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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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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正因为天赋欠佳,才更需要勤勉些。比如你们令怀羽师兄……”温柚被人挡在身后,很是懊恼,歪了腰,从方蕴胳膊边冒出个脑袋来告诫两个师弟。可话还没说完,方蕴这家伙便抬手将她的头摁了回去,力度不大,但也不轻。
连带着方蕴还挪了半步,挡得更加严实,像个护食的鹰。
他是哪儿想不开了?
方蕴则不紧不慢,结果温柚未说完的话继续道:“你们令怀羽师兄纵然天赋不在于此,但于难素之学上是极为出色的一个,日日学习也算刻苦。如今苍南境中,他可是比药堂翁老更受欢迎的人物。可见,人都是有天赋的,不在此地,便在他途。即便你们坚持走这一条路,只要持心端正,也未尝没有好结果。”
“是呀是呀,所以啊,你们连基础的剑招和术法都没好生学着,光顾着来看比试,这不是贪功了些。”温柚绕了几步到方蕴身前,还不忘回头瞪他几眼,再转身又恢复成亲亲师姐的和蔼模样,笑着叮嘱。
严明感觉身边温度降低,微微抬眼,注意到沉了脸的方蕴师兄,他浑身散发出浓浓的寒气,面上却又无波无澜,更是吓人。
“多谢师兄师姐教导,是我们一时贪玩,才想来看看。”严明歉意说着,拿胳膊肘捅了徐如山一下,结果对方半晌没有反应,一看竟又花痴了。
这也不能怪徐如山,他这人生得其貌不扬,自小长在山坳里,见过的不过乡村野妇少女,乍然见到个天仙似的师姐,可不就看愣了嘛。
他还想呢,莫非苍南境中灵气真能叫弟子都好看几分么?
偏生温柚是个不大关注这些细节的,极有耐心地给他们说些修行需要注意的事宜,语气温软,笑容恬淡,整个人仿佛晕在光里。
这下可要死了。
严明摸了摸发凉的胳膊,生拉硬拽着徐如山预备告辞,理由自然是回去好好练练新学的剑招。
“索性我眼下无事,去替你们瞧瞧好了。”温柚想着从前苏瓷教她练剑的恩情,心底热切,便要跟着去。
严明指指,“那方蕴师兄?”
“他这般大的人,自己又不是找不到回凌绝顶的路。”温柚十分信任,回头说,“方子絮,你先回去吧。”
方蕴琥珀色的眸子里似有火光,快步走到他们前头,郑然道:“既然要练,我也去看看他们的基础术法学的如何。往年萧师兄教我时,一丝一毫都不能出差错,今日我也教教你们该如何端正态度。”
严明心里一凉。
“这样也好,你们学了还能教教他人。”所谓心大,就是如此,温柚乐呵呵地笑了。
可严明觉得笑不出来,他想起萧师兄曾说,温柚师姐性情温和,但凡他们有难处找她,她都会帮着解决,最好是方蕴师兄在时,那效果可就更好了。
他现在怀疑,萧师兄是存心挖好了坑,等着他们往里跳。
事实确实如此,有了温柚和方蕴在旁边看着,不止严明和徐如山,许多新入境的弟子都挨了一场洗礼,山后时常传出颓废的惨叫,尤其方蕴格外严苛,像要把他们都练得无欲无求似的。
直到十日后,江宴把蹲在新弟子中的温柚和方蕴叫走,这群生涩少年才有了松懈之机。
他们可再不敢去请教这两人了。
*
一路上,江宴面带忧愁,温柚看得忐忑不安,生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连连追问。
江宴愣了下神,摆手摇头,尽力扯出个笑来,“我也不知师尊和明渊师叔唤你们何事,只是最近境中多事,难免有些头疼。”
方蕴抬眸,“是重瞳子幻境的事?”
双生重瞳子的幻境原本是被江宴封起来了的,可近日不知是何人练习术法时,意外撞开了,还在里面走了一遭。
这一下他们才发现,那个幻境竟然有了些变化。其中凶残多变的哥哥没了眼珠,两只眼眶宛如血洞,阴森森得十分吓人。
他好好的,为何没了眼睛?
初次听闻时,温柚又是惊吓又是疑惑。
江宴眉宇间忧愁更浓,叹了口气,“有这原因。我本想毁了它,可……”
一如最开始萧何行所说,幻境原是寄托情怀的,毁了太过伤情。
“不知究竟是何人造出的幻境,可怜得紧。”温柚拂了拂心口,声音稍软,“若入境的那人是弟弟,生性胆小些也不是坏事。若是哥哥,他没有了眼睛,日后如何视物呢?”
走了两步,她发现这话有矛盾,纠正道:“不对,苍南术法厉害,取一物暂代双目并非难事,境中从无失明弟子,说明哥哥弟弟都有可能。”
这样就又回到原点了。
方蕴抿了抿唇,安慰道:“小师姐不用多苦恼,即便知晓了,你又能如何呢?”
幻境中的事已是过往,他们就算知道了是谁,也无法更改那些伤痛。反而因为身份暴露,可能给对方带来些不必要的负担。
试问,谁愿意承认自己曾经是个怪物呢?
温柚默默点了下头,“大师兄,那……”她扭头看去时,不知是四处白雪荧光的缘故,还是角度的原因,她发觉江宴凝神思考时,他的眼珠浑圆的外层如同裹了一片薄薄的、晶莹剔透的软皮,被柔柔白光穿透,弥散出五彩斑斓的光束。
这样的眼睛很独特,貌似书中记载的某种生灵也有。
江宴回过神,对上少女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下意识后退半步,结果一脚不慎踩上了覆雪的石块,当即一屁股滑坐到地上,磕得人倒吸凉气。
虽然摔得滑稽了些,但温柚出于道义硬是忍着没笑,还颇为尊敬师兄地把人搀起来。
江宴艰难爬起,无奈叹气,“小师妹,你不要憋坏了,师兄受得住。”
此话一出,温柚毫不客气大笑一通,传染得清冷自持的方蕴也压了压眼角。
江宴:“……”
好容易去了广茗顶,江宴也不管他们了,甩了袖子就要重新下山,美其名曰有事要做。
实则是被温柚的笑声给气坏了。
撩开帘子进去,阮成子和明渊仍旧在窗前烹茶,满室都是氤氲茶香。月窗外透进来大片雪光,照在明渊满头白发上,更显得冷败。
温柚眼眶酸软,梗了下心神,缓步过去行礼。
“来了,喝茶?”阮成子一挥袖,两个小巧茶杯便落在他们面前。
温柚与方蕴无法推辞,便随着坐下。
“不知师尊唤我们何事?”方蕴问。
今日烧的茶最是绵密温柔,可惜一点灵气也无,不能滋养修为,口感也是各有所爱。温柚不爱喝这样的,她记得阮成子也不爱喝这样的。直到看见明渊连端起茶杯都有些手指颤抖,才明了过来。
明渊如今,虚不受补,便只能喝这样的了。
于是更加哀戚。
明渊故作未察觉,放下茶杯,他习惯了直白说话,“华师妹从冥界带你们回来时应当说过苍南问剑之事,按照惯例,你们是凌绝顶唯二的弟子,今年是务必要参加的。距离大会还有半月时间,我打算再送你们进一趟无相境。”
阮成子:“无相境中大小幻境无数,你们不要以为有了惊世音,便轻视它了。”
温柚与方蕴自然得恭敬回答“不敢”。
“明日我送你们进去,时间到了我再叫你们。”
“是。”
喝完茶,受了几句吩咐,两人准备离去,又听明渊说:“你们没有经历过苍南问剑,有句话我得先叮嘱着。”
明渊看了眼阮成子,两人同样脸色沉重,“问剑之时,小心提防清隐境众人。”
听到“清隐境”,温柚当即会意。仙门之中,清隐境好大喜功,最注重名声,加上前世恩怨,她毫不怀疑他们会为了赢得魁首而出些阴险招数。
她略带轻蔑地回答:“众目睽睽之下,谅他们也不敢做些什么。方子絮,你说呢?”
侧过头,方蕴正捏着茶杯沉眸思考,耷拉下的睫羽毫无生气地盖着。
温柚恍然大悟,对了,有件事还未弄清楚。方甄氏将他托付给清隐境后,方蕴应当受教于清隐境才对,为何最终回来苍南,即便他以前说是方甄氏的愿望,那左如晦当初为何那般仇视他?
此中必有隐情。
告辞出去,温柚拉着方蕴走了一截,停在一片雪上无痕的梅花树下。
方蕴的身体终年如冰,温柚只觉自己拉了块千年不化的寒冰,她不怕冷,但也没有好感。
反倒是方蕴被拉了一下手,如同良家妇女遭了轻薄,红着脸颊,握着被拉过的手掌,目光闪烁,生给人一种要当场以身相许的错觉。
不得不说,少年郎这副娇羞模样,实在有些勾人。温柚摁了摁狂跳的心口,背过身吸了几口气。
待平复好了,她才回身说:“方子絮,对于清隐境,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四面风声静俏,雪沫慢慢飘下来,盖在枝头有忽略不计的响动,还不如花瓣撕裂花苞的动静大。
两人穿着碧青色的弟子服,在热烈的红与冷静的白之间,格格不入。
方蕴唇叶蠕动,犹犹豫豫,杏核般的喉结滚了好几下。
“小师姐……你真的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