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驳》尘不记

10、第十章

　　每个人的死亡都在减损她，她模糊记得自己好像目睹了一个女人的死亡。她现在时而清晰时而恍惚，恢复意识后已经跟着李侠下了楼。

　　荒冽的风从叶乔的伤处划过，形似数把闪着冷光飞出去的尖刀，刀锋沿着弧线下落。他们从失去温度的楼栋里出来，小区的花园已经没有任何活动的生命了，可能是往日人声太过喧嚣，才会反衬此地的静寂。

　　拼尽全力地奔跑更像一场倦怠的自投罗网。此刻是下午三四点，自从她从警局出来，就一直在各个地方上演生死时速。

　　她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牵着这双手，就能冲散这种天地间只有她一人的寂寥。

　　空旷的超市自然带着某种威慑，即便地面混乱不堪，但成排的货架还是明目张胆地昭示往日人流的庞大。叶乔的脸色已经和墙面一样白了，她不喜欢这种诡谲的气息。

　　李侠取下背包，扔进购物车里。一阵空车的吱呀作响，他已经在走廊狂奔起来，直至看见散发着余热的熟食区，才缓慢停下。

　　他抓起一团油光泛亮的肉就往嘴里塞，褐色的油脂混合脸上的血痕，堆成一片棕色，撕碎了那温俊的眉眼，但他本人却没多在意，仍旧大口吞噬。清瘦的身体被弯曲到极致，勾勒出狰狞的脊骨。柜台上成排的肉制品快速消失，只留下布满指痕的塑料外壳。

　　叶乔站在李侠背后，错开视线避免直视冷酷事实。她并不紧张，也不焦虑，更不恐惧，只是呆呆地穿过整齐的通道中，胡乱撞在货架上，发出剧烈声响，洒落一地的面包。

　　叶乔瘫坐在地上，像猫玩毛线团似的琢磨着各种念头。思考过了效用递减点后，相同的念头开始重复。

　　突然，一阵喧哗声夺走了她的注意，她缓缓站起身来，侧首望向超市大门的方向，黑影渐渐清晰，居然是一大群人，像汹涌的淤泥一样冲进超市，凶狠的模样丝毫不下于暴食的李侠，他们拉扯着抢在前方的人影，唯恐旁人占了先机。

　　身体快过头脑，等这人潮涌向前方，叶乔才骤然回神，勉强稳住狂跳的心脏，她丢下推车急速朝着李侠跑去。

　　此时李侠已经恢复神智，强烈的饥饿感被压制。他正准备转身朝冷冻区走去，却被冲过来的叶乔一把拉住，透过跳动的脉搏，他可以听见叶乔血液翻滚的声音，这种声音牵引出更深的渴望，对鲜活血肉的屈从让他的喉咙泛痒。

　　“我们快走，这里的人太多了。”

　　一阵沉重的恐慌穿过她的身体，她似乎可以从那些构成世界的单色物质里看到让人惊惧的幻影，正一步一步朝着他们走来。

　　叶乔眼里的世界陡然间被抽光了色彩，只留下跳闪着黑色圆点，密密麻麻地组成这个空间的形状。但在这片本该同一颜色的世界却出现了一团由白色沉雾凝聚而成的胡乱线条，毫不在意地诉说着不同寻常。

　　眼看着线条越走越近，她却如同流空力气一般无法动弹，只能在李侠的牵扯下滑动。

　　他们躲在货架后面，她的口鼻被李侠的手死死捂住，呼出的热气激起成片的战栗。李侠望着眼前洁白的脖颈，眼中的灰色越来越重，逐渐尖利的牙齿甚至穿破嘴唇，直到泛着腥臭的鲜血充满整个口腔，才停住撕咬猎物的想象。

　　像水滴进油锅里，又像将狼放进了羊圈中，慌乱、无措、愤恨、惊惧，这些无形的情绪缓缓浸入游离者的脑域，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在李侠的环抱中不停抽搐，过载的容器里火星四溅，飞溢出来的能量灼伤李侠的双臂。

　　‘刺啦’，烧焦的肉味似鱼饵一般钩住了正在肆虐的怪物。

　　它停了下来，幸存的人类慌不择路地四处逃命，有几个未走得及的，被它一掌拍碎。

　　仔细打量，发现这个怪物至少两米高，与庞大的身形不相符，它的四肢短粗，有爪，化为蹼状，艰难趴伏在地上。眼球外翻，正360度转动着寻找食物，舌头被甩出，缠在脖子上，上面布满倒刺。背后布满巨大的疣粒，个个似拳头般大小，青紫色的硬皮似乎还泛着光亮。胸前是连串蠕动的皮脂腺肉囊，形似哺育生命的胎球，坠在胸腹间，有如人指般粗细的黑色生物蜷曲其中，诡异地令人牙酸。随着怪物的前进，疣粒还在不停分泌着白色毒液。

　　但叶乔却不知晓，她只能看见白色线条正一顿一顿地朝他们游来，那个东西周围包裹着一层更为浅淡的白雾，随着它的行动而左右摇晃，好像空瓶里不住晃悠的液体。

　　她感觉自己被松开了，平稳地躺在了地面上，一个更小的白色出现在怪物的前方，他的身旁也荡漾着一层白雾，只是颜色更深，几乎与他本身的白色一致。

　　李侠放开叶乔，走出了货架，皮肤在不停涌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渐渐地，白色骨甲成群地钻出体外，组合成一副滚落着鲜血的铠甲，血滴在地上，竟蚀出凹痕。破裂的皮肤很快便包容着甲痕，直至彻底地融合为一体，从远处看去，好似一个行动的巨型骷髅。

　　李侠弹出藏匿在手肘关节处的骨刃，闪烁着冷硬的亮光，好似藏在野墓中的磷火，透出十足的凶意。

　　他滑步上前，歪头躲过长舌的灵活一击，左臂向右扭转，在呼吸间抬起手肘，利刃挑起，长舌划断，坠在地上不停挣扎。李侠再次逼近，一个翻滚避开腺囊的爆炸，黑色厌蛇瞬间袭出，十指暴涨，右手探出，一把将它抓了过来，不顾厌蛇的撕咬，手指如吸管一般钉在蛇身上，直到化为一阵虚无，才松开手，丢下一颗赤黄石珠，撞在地上如烟土弥散，过路的风带走一片黄雾。

　　而黄雾却如附着灵魂一般，从风群里逆反而出，朝着正努力辨认战况的叶乔飞去，叶乔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阵黄色妖风罩顶，然后人事不省。

　　等李侠吸收完那个怪物的厌力后才回转，骨甲又钻入肌肤里，只给表皮留下一层大小不一的血圈，满身狼狈，浑似刚从某个神秘祭坛走下来的邪恶巫师。

　　他靠近叶乔，还未坐下，一阵饱隔突然自咽喉处炸出，随后，像是开启了什么奇怪按钮，空荡的超市，只能听见李侠不停的‘圪喽’声，直到叶乔醒来一脸茫然地不停拍打他的后背才堪堪停下。

　　后来，她依然记得李侠如何翻遍那些身体支离破碎摊在血泊里的人的东西，找出他们名下的任何一把钥匙。

　　等他们大包小包出来时雨点已经开始纷纷扬扬地洒落，他们没有带伞，只好拉起帽子，收拢帽檐，穿过暴雨如注的花园，满身淌着水地回到楼里。

作者有话说

　　重置 第十章（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