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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 ...

  •   “哐当——”
      一盒圆木象棋被抛出门口,砸到沈铭的脚边。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袋重如磐石的方正杂物,他躲闪不及,劈头盖脸便被砸中了脑袋。
      那盘象棋,是沈常买给他两兄弟的,他对两个儿子的要求好像颇高。
      上小学三年级开始,老家里的那台电视机就没再让他们看过了,他对于电视剧的概念只是停留在为数不多的新闻和一些言情的连续剧。
      那个凹凸不平接受信号的白色锅盖,还是他扶着竹杠递给父亲装上去的。
      转学到祥水中心小学之后,下象棋,走军旗才是日常。
      除此之外,沈铭和沈云能接触的电视剧也只是来来去去的那一档《寰宇地理》和《动物世界》了,那一方小小的玻璃显示屏,是他了解世界的唯一途径。
      如今,却糊着还没吃完的面条,蜿蜒的面汤像是沼泽干枯后留下的苔藓疤痕,入目之后便再也挥之不去。
      “你说,你和那个男人什么关系?”
      一阵砸盆敲碗的声音。
      “你眼瞎呀,都说了是朋友,要一起谈生意,签合同,我是车间主任,他是我同事,能有什么关系?!”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就像是打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你就是犯贱,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们眉来眼去的,一对狗男女……”
      沈铭站在五楼门口,站在那扇用粉笔歪歪斜斜写着502房号的出租屋门前。听着虚掩着的木门后刺耳的争吵,黏糊糊的还带着温度的血肆意蔓延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地攥着,骨节已经发白,虽然他早已习惯了这不知何时开始的日复一日的争吵,可是他的心还是一抽一抽的,倏地感觉像是胸膛破了一个口子,他就像一个漏了气的皮球,心里有什么在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流散。
      他牙齿打着颤,浑身发抖,甚至想推门而入,但是,脚掌却好像是黏在了鞋子上,鞋子钉入了鞋底的水泥板,他动弹不得,他想出声制止,但喉咙却像是扎满了带刺的荆棘,扎破了他的骨肉,鲜血淋漓。
      就连咽下去的那一口鲜血,都渗了足分的黄连。
      苦不堪言。
      十一岁的身躯太过单薄,他也太过胆怯,门后相互殴打的身影开始移动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是501还是503的租客同时打开了门。
      沈铭却像是刚刚被放出笼的囚鸟,落荒而逃了。
      顶楼垫着隔热的片砖,黄色的沿栏上停驻着一只瘦小的麻雀,沈铭踩着楼梯跑到楼上时,弯腰双手是撑着腿喘着气的,夕阳的余晖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哭不出声,泪水决堤的时候却带着哽咽,楼顶的角落里还有前几天下雨留下来的积水,倒映着那片深邃发黄的孤寂天穹。
      他在脑海里狠命地寻找着他们争吵的起点,所有的事情在发生之前都带着蛛丝马迹——一切的偶然,都会引出一个必然。
      可终究是局外人,迷糊眼,他实在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无力感这根抽得响亮的马鞭,每一下都抽进他的皮肉里,驱使他哭得越发凶狠,泪腺里的水分摧残着他所有过往的若无其事。
      许久,沈铭哭得实在是累了,才抬起头,在余光里的落日已经沉入了西边,远处还在修建的高楼彻底没有了光亮,阴影如附生交缠的藤蔓,如影随形。
      微凉的夜风里,月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天边。
      泪水被风干在脸上,楼下一片寂静,沈铭就着手肘的衣服擦了一把脸。
      等他弯曲着麻痹的腿部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某个东西,却被他抬起的手不经意之间带了出来——那个在教室里,被同桌梁茵茵塞进口袋的鸡蛋夹心蛋糕。
      阴雨迷蒙的记忆在2002年那一段忽而清晰明朗,沈常那时愤怒的脸庞忽然在眼前浮现。
      那时,他买了一袋这样的鸡蛋夹心蛋糕给他当做生日礼物,“我打你妈了,在街上当街打的,她是个不要脸的女人,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沈常就站在他的面前,慢条斯理地剥离着被烘烤得与蛋糕相融的纸杯。
      他看上去不是在和沈铭商量着什么,眼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在斩钉截铁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一个向他陈述的事实。
      五岁的沈铭不知道这代表的是什么,但是却在蛋糕入口的时候,热泪滚滚而下,顺着脸颊,流淌到下巴,滴进黄色的蛋糕里。
      “哭什么哭,像个死了爹的一样,跟你那烂□□的老母一样!”沈铭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的蛋糕就被扇飞了,带着那颗松动的虎牙,掉落在黄色的奶油里。
      沈铭看了那个蛋糕许久,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一阵恶心,忽然猛地呕了出来。
      连带着胃里的黄胆水,吐了个干净,身体像痉挛一样的干呕。
      等缓过来,他立马抓着那个夹心蛋糕,朝着围栏外的车水马龙里,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地丢了出去。
      沈云出院的时候,是个明媚的下午,母亲冯瑶用电车载着他一块向人民医院移动,其实他并不想去见他弟。
      只是,母亲冯瑶自从和沈常吵了一架之后,脸上的清淤红痕还没褪去。
      冯瑶那双带着亮光的眼睛也暗淡了不少。
      他隐约之间觉得很不放心,心头的一根弦被她的淤青提着,紧绷着。
      那天砸中沈铭脑袋的,是一袋陈年的相片,沈铭那天下楼之后,屋子里已经没有人在了,门口的的东西还在,只是他的书包却不见了。
      左右两间屋子都房门紧闭着,看不出是哪家知情。
      他没有心思继续去寻找自己的背包,却被那袋从袋子里漏出来的相片给吸引了目光。
      沈铭提着袋子,看了一圈杂乱的房子,实在是找不到一处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一片昏暗的卧室里,几本从床上掉下来的漫画本还躺在地上。
      于是,他提着那一袋子东西钻进了床底,又伸手把夹在床边的台灯拉了下来,对着明晃晃的照片看了起来。
      一张张,从2000年全家去森里公园游玩的留念照片,甚至可追溯到1998年他出生之前。
      他的母亲冯瑶还是个妙龄少女的照片——她带着笑容,扶着手,翘着腿坐在一张手工编织的藤椅上,脸上只有青春的红晕,没有现在的蜡黄和皱纹。
      甚至……甚至是还没走形的凹凸有致的身体。
      他再去翻动下一张,却是他刚刚出生时的模样。
      那个臃肿的像个没毛猴子的沈铭,被一左一右站在一块的沈常和冯瑶拥在胸前,他们的脸上都是和煦的笑容。
      穿着西装皮鞋的父亲和踩着高跟鞋的母亲连身姿形态都是轻松的。
      完全没有现在剑拔弩张的愁怨。
      一摞照片,他几乎是像扫描仪一样仔细看了一遍,努力找寻着那些如梦幻泡影却又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鼻头的啜泣牵动着脑门的已经凝结的血痂,伤口裂开,鲜血再度流了出来,他手忙脚乱地低了头,用袖子捂住血,从心底里的害怕让他一动也不敢动。
      他甚至能闻到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
      似乎没有人知道他受伤了,也没有人想要去关心。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屋子的门被风吹上了,还是没有人回来。
      狰狞飞舞的衣服在长杆上变形抖动,那些往日看过的,听过的所有的诡影重重,似乎都蛰伏在角落里伺机而动。
      沈铭夺门而出。
      “咚咚咚——”
      他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敲响了一扇门。
      “来了——”那扇门被打开,像是开盲盒似的,柯子坏端着一盘面,半根面条还含在嘴巴里,
      灯光白亮亮的灯光刺痛了沈铭的眼睛。
      柯子坏似乎没想到是他,表情有些僵硬,手里捋着的筷子都几欲要掉了几次。
      柯子坏看着他脸上拖到了鼻尖的血痕,赤着脚,肚子上还有一层灰,看着他抽噎得像是没了魂了的娃娃,急忙把面条放下,“你这是怎么了?”
      屋子里转角处,柯小恩闻声而来,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她其实也听到了隔壁的争吵,只是她懒得出去参和。
      柯小恩比柯子坏和柯子伊都要大,甚至是大了八九岁,已经在读高三了,这些家长里短的争吵就像是她每个月都要面对的月考,实在是见得太多了,以至于内心毫无波澜。
      学校教的东西很多,却没有教过她怎么劝架。
      柯小恩也知道这个小孩子的存在,每一个月回家一次,偶有机会也见过一两面,唯一的印象就是:这孩子恐怕是个有语言障碍的小孩。
      只是柯小以为的是像往常一样的小打小闹,竟然把这个孩子也牵扯了进去,她心中一紧,暗骂了一嘴那对无良的夫妻,把人牵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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