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转学 ...
-
冯瑶工作的城镇叫做祥水镇,一个水泥马路只有单车道的小镇子。
祥水镇是一个靠近东边沿海的一个小城镇,然而,这里没有航运业务,只有遍地的手套工厂。
原料加工和生产都在这个小城镇里完成。
前期包含着对牛皮的染色、漂洗、裁剪、烫染和晾晒的工序,先在漂染坊里完成。
随着污水混着刺鼻的化学药水顺着机器口排放进污水处理桶里,一张牛皮就变成了蓝白色的手套皮。
然后这些毛坯会被运送到紧挨着的生产车间,完成后期的拉片、纳片、清片、上模具、缝纫、翻手套、到检验和打包装。
一条龙包揽到底。
冯瑶和沈铭说过,这些皮手套每一个可以赚五毛钱,一箱有十二个,手快点就可以赚到六块钱,熟练的工人,一天就可以赚个六十块钱。
沈铭转学之后,正逢祥水中心小学放暑假,还有两三周的时间才开学。
他闲着无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于是,就被母亲撵到手套厂的车间帮忙。
母亲便把他安排在了翻手套这一个工序的车间里,说是权当培养他长大后节俭花钱的习惯。
沈铭不知道母亲如何能预测到他日后会有大手大脚的坏毛病的,所以也没有挣扎着撒泼打滚,更没有哭喊。
他倒也很乐意,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冲劲,小手翻得飞快,心里一点点计算着他可以在一天结束之后可以得到多少钱。
父亲沈常是一个裁剪牛皮的工人,他和那些赤着胳膊的男人在一块给缝纫车间的工人裁剪模片,而母亲有时会在办公室当会计,有时会在缝纫车间飞快地踩着脚踏板,有时候又会来翻手套的车间看看他,而她最后总会在下班前,准时在厨房里翻炒着下一道荤菜的糖色。
他则在逼仄的小车间最后的一角里,陪着他们一块,有时候在这种自虐般的肌肉酸累里感到一丝的幸福——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开学的时候,沈铭在学校里见到了柯子坏。
就在教学楼前面的那棵树冠茂密的芒果树下。
沈铭站在教学楼前,躲在崭新而又不舒适的衣服里,低着头偷瞄着举止自然,神色磊落飞扬的柯子坏。
柯子坏此刻正站在小卖部门口和朋友分享着新买的鸡腿面包。
右边就是小卖部,一眼就可以看见琳琅满目的陈列架。
沈铭从未见过这么多衣冠亮丽的孩子,也从未见过这么多种类零食的小卖部,母亲冯瑶独自上楼给他找座位去了,还没有回来。
柯子坏看见了他,眼神燃起一抹亮光,像是朋友之间的久别重逢。
尽管沈铭不知道他们的关系,现在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
他说:“沈铭,吃包子吗?”
说罢,他从鼓鼓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鸡腿面包,塞进他的怀里。
“……”
沈铭的沉默像是应允,他被迫收下了一个金黄的面包,他眨着长睫,手臂生硬地锢着那个充满了氮气的面包袋子,忘了道谢。
他还没抬头,肩膀却被柯子坏一勾,就被拉到了那一群年纪相仿的朋友面前。
“这是我邻居,和你们说过的那个怪小孩。”
柯子坏其实比他小很多,小了三四岁,只是个头却比他高,人也比他壮实。
怪……怪吗,哪里怪?
是不喜欢他吗,还是他哪里真的怪呢?
“你好。”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是随意的应和和肆意地目光打量。
“长得有点黑,像是个女孩子。”
一个稍微年长点的女生笑嘻嘻地说道,说不清楚是不是调侃。
他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像扫描仪一样能刮下他身上一层皮的阵阵巡视。
他盯着破旧板鞋踩着的一方水泥地,脚趾在鞋子里使劲儿地扣着,他就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被囚在这不自在的沉默里,苦苦煎熬。
许多年后,沈铭还是会觉得自己的恐怖性神经症,就是在这个时候钻出土壤发了芽。
“你们别这么坏,他叫沈铭,是个男孩。”,柯子坏名字里有个“坏”子,人却不怎么被这个字左右。
“……”沈铭嘴唇蠕动,呼之欲出的自我介绍又被他囫囵吞了下肚。
“老板说昨天进了新的玩具,我们去看看?”柯子坏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向众人提议,有意让他融进小群体里。
那个时候,一部叫做虹猫蓝兔的动漫片还在热播,因为一年下来,热度高涨,很受欢迎。所以,主角们用的那些酷炫的剑也就有了周边。
其中,以长虹剑和冰魄剑最为畅销,只要是城里的孩子都人手一把。
原因无他:集齐了那七把宝剑,说话的派头都可以高别人一等。
自然地,以每次有现货出售为周期,购买的欲望也跟着起落。
柯子坏的提议很有效,那几个玩伴脸上都爬上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挤眉弄眼,立志要挤破小卖部的门也要买到那几把剑。
沈铭不知道什么是周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把塑胶玩具可以卖到他一周的早餐钱,但是,他看见了柯子坏和其余人脸上的笑意,被蛊惑了一般,抬腿也跟着走。
“沈铭!”母亲冯瑶喘着气,在楼梯口喊他,沈铭还没踏过那间小卖部的门槛,就被冯瑶的喊声拉住了双脚。
“……我,我不进去了。”沈铭破天荒扯了扯柯子坏的衣角,眼睛藏在刘海里,听着声音在口腔里回响。
“好。”柯子坏的声音钻过拥挤的人,准确无误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便是这么一下,他神使鬼差地抬头,撞上柯子坏揉碎周围光晕的黑眸,溺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说不上是见色起意,也说不上是早熟过头,审美概念都还没有形成的沈铭,他那时的思绪却如芳菲倏倏展露嫩肉般的羞涩,十分不要脸地冒出两个字:好看!
冯瑶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他的胳膊拉过去便朝着教学楼上走,“你这孩子,没听见我叫你吗?”
沈铭的手被攥在冯瑶的手里,掌心出了黏腻的细汗,36℃的体温变成炙热的火星,以燎原之势顺着胳膊烧红了他的脸。
他撇过脸,连呼吸都压抑着,一脚一脚地踏上楼梯,三层楼愣是走得格外的硌脚。
五年级有三个班级,尖子班是一班,群英荟萃,而他被安排在了倒数的三班。
他成绩在原来的小学里不坏,但是在这个流动性强悍的小城镇里,却被挤到了中下游,于是,在转学生的身份加持下,被一笔划到了这个班里。
“沈铭?沈铭是吧?”漆着蓝底白字的班牌下,一个神情严厉的中年女人握着笔,在报道的表格上梭巡着他的名字。
“老师,这孩子偏科,数学不大好,要麻烦您日后要多教教他。”冯瑶憨态稍显地笑了笑,态度极度的缓和,似是自暴自弃一般抱怨,“唉,我也教不了他,不知道怎么好……”
“好,会的,家长放心吧。”那个女人不耐烦地在纸上勾了勾,头也没抬,齐肩的短发显得她十分的老气。
“妈……”沈铭一只手提着袋子里的食盒扯着冯瑶的手,使出吃奶的力气,身体半倾地把人往教室那边拽。
他年纪虽小,却也格外讨厌这种感觉——私密被家人之外的人知道的羞耻,尤其是这个秘密还是被最信任的家人亲口说出去的。
50平左右的教室里,摆摊似的摆放着一列列的木黄色桌椅,提前踩点的学生一小拨一小拨地聚在一块,窃窃私语。
她们一看见被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拉着的黑皮小孩,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母子俩身上,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就是爆发式的议论。
如密针的话语刺痛了他被握在冯瑶掌心的手,沈铭头一次觉得母亲那只肥胖而变形的右手锢得他很不自在。
隔着玻璃,微黄的晨曦透过窗户罩在他的身上,拷问着他心里的胆怯。
他到底是没有挣脱。
冯瑶没在意,主动放开他的手,站进灰色的投影里用她从车间塞进裤袋里备用的手纸,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桌面看不清楚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