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暗恋的时光》猫粮短缺

4、奋起

　　“爸，我也想转学。”沈铭躺在病床上，他的脑袋上包着厚厚一层的纱布，显得有些夸张。
　　尽管他盯着头顶上的天花板，也能感觉到沈常坐在一边不动声色地掏了一下口袋。
　　沈常今天并没有带着烟，他一向没有抽香烟的习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来了这么一下。
　　“你不喜欢在奶奶家的小学读书吗？”
　　沈铭转头去看他，摇头。
　　喜欢！
　　可他不想留下！
　　哥俩就读的那一所小学，是市政府捐钱给办的，转手了许多个人，每经手一次，就被刮掉一层，一笔钱一轮轮地刮下来，便只剩下不到三十万了。
　　在那个年代勉强能建起两层小楼房，顺带装修一下下，刚刚好一个年级一个班，一共六个。
　　拧巴的装修队是村长从半路拉来的，他们看不懂校长手里的建筑工程图，最后，校长只能由着他们自行发挥想象力。
　　所以学校模样也别提有多磕碜了——总的来说，不算是危房。
　　村子里的孩子多，个个家长都想要孩子借着读书这个路子走出去。
　　校长实在是没办法，绑紧裤腰带自己也掏了一笔，然而他所做的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凑合起来也只够起一个瓦房。
　　后来这个瓦房成为了学前班的教学用地，沈铭就是在这个小学读的学前班，然后一路升到现在的五年级。
　　学前班的同学陪着他读了六年的书，愣是一张脸都没换。
　　他还记得五岁入学的那一年，是他的爷爷牵着他的手去报的到。
　　那日，那个戴着眼镜一脸和蔼的校长就站在门口，迎接着每一个入学的新生。
　　沈铭感到胆怯又害怕，不敢往前靠近，还是爷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让他主动上前握了个手。
　　那种掌心温热的触觉，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在沈常的记忆里，沈铭没有主动提过什么条件，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留意到沈铭会提什么条件。
　　挣钱是他所有生活里的主旋律，能让娘儿仨吃饱饭就已经足够费神了——尽管孩子他娘也能挣钱。
　　“你妈说，钱只够供一个人去城里读书。”男人叹了口气，许久才说话。
　　沈铭拳头攥着床单，有些倔强地说：“我以后会很听话很听话的，你们说什么我都会做的，也不会浪费你们多余的钱，可以吗？”
　　他猜测父母亲之所以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完全就是因为弟弟懂得如何在他们的面前卖弄乖巧。
　　而沈铭不会撒娇，也不愿意。
　　在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里，他非但没有学会打磨圆滑自己的刺，而是更加要强和不服输。
　　沈铭每一次与奶奶暗地里的争锋相对，总会被奶奶以虐待的形式而结束，奶奶一番转达，到了他的父母那儿，总会变成了因为他的顽劣好动而略施惩戒。
　　一开始，沈铭会在电话里试着跟父母解释，但沈铭的父母从来都不会相信他的说辞，所以，慢慢地他学会了沉默与逆来顺受。
　　他仍旧倔强地成长着，一路上也没少挨骂，但敏锐的他却从父母那些责骂声里，听到了一个潜台词：那就是他们想要一个成绩优异，听话而又乖巧的孩子，而不是他这样的米虫。
　　可他不一直都是一个乖巧的孩子吗？
　　他还能如何乖巧呢？
　　沈铭理解的乖巧和父母希望的不一样，他以为只要按照念好手里的书本，考个不错的成绩，就是乖巧了。
　　沈铭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一寸憋屈的小天地。
　　因为他实在是讨厌那个无论谁闯了祸都只揍他的奶奶，他讨厌因为一丝的不同而被区别对待的家族，他讨厌那个逼仄而又无法施展拳脚的小卧房。
　　他要转学！
　　“我不想在这个学校读下去了，我要转学……”沈铭眼角一颤，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枕头上，他一遍遍地念叨着同样的一句话。
　　这一次，他是铁定了心。
　　沈常沉默地趿着拖鞋出去了，他身上穿着一件因为常年洗涤而褪色的西装衬衫。
　　他的肩胛骨就这么凸着，扎眼而突兀。
　　冯瑶在他出院的时候打来了电话，她问，“你真的想转学吗？”
　　“是，妈，我想转学！”沈铭一字一顿，他站在电话座机面前扣着墙面的钉子，一用力，手指被掀起了一块皮。
　　“那好，妈帮你想办法，不过，镇子里的小学要做转学测评考试，你基础跟不上，若是没办法通过，他们就不收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你自己想个办法，把基础搞上去，否则一切都是免谈，到时候，我便给有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人寄回申请表。”
　　“好！”沈铭没想到冯瑶会答应下来，他绕着屋子转了好多圈，眼睛都是金光。
　　住院的这段日子，除了父亲沈常，奶奶没有来看过他，弟弟沈云也没有。
　　因为心情好，沈铭好的特别快，不出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日子还是这么一天天的过去，沈铭回了学校，因为跟不上进度，他选择了留级一年。
　　自从那一架之后，沈云没再为难他，他们就好像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一样。
　　沈常在家里待了半个月，看见他能跳上跳下，能上学了才回工厂，小学就在那条来回必须经过的国道边缘，沈铭掐着点就站在篮球场上看着父亲开车走。
　　又只剩下他了。
　　上学，吃饭，上学，吃饭……
　　同样的事情在那一年里重复了无数遍，沈铭耐着性子把不会的一元一次方程和一元二次方程都学了，又把清音和辅音都分辨清楚了，那些啃不下去的古诗和作文模板，每一块他都放进心里，像反刍的牛一样咀嚼了无数遍。
　　奶奶的刁难还在，只是，他学乖了，主动在下课之后留堂，不到日落决计不会回家。
　　每次到家，这个时候沈云都已经睡着了，逃避虽然没什么值得骄傲的，但是就是管用。
　　所有过往的怨恨和叛逆在沈铭这里似乎都变成了一股支撑着他的动力，推着他向那一个愿望进发。
　　“这是申请表，先在这里填好资料，然后我带个校长。”快到期末的时候，沈常又开车回来了，顺带捎回来了一个信封袋，他把两兄弟拉到书桌前说道。
　　“是……给谁的？”沈铭问道，他伸出去的手似乎触碰到了恶心的东西，迟疑了几下还是缩了回来。
　　沈铭实在不想这么快打开信封，他的成绩表一出来便被校长寄给了母亲，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还不知自己的成绩如何，是不是能够达到可以接受转学测试的水平了。
　　如果没有达到的话，他会被留下在这里吗？
　　他是不是一辈子都要留在这里了？
　　“我来开！”沈云却兀自拿了美工刀，瞥了沈铭一眼，自顾自地去开信封。
　　“两份？”沈云有些惊讶。
　　沈铭看着眼前展开的两份申请表，眼眶里湿润的泪水滑落了下来，他一把拽过来那张申请表，跑出房间，跑到那棵杨桃树下，像疯了一样抱着老黄阿七又哭又喊。
　　“我可以转学啦！”
　　“哈哈哈哈。”
　　院子靠着小路，小路旁边也有个水塘，他喊得太大声，把摸鱼的小猫吓得四处逃窜。
　　江临珍在屋里的厨房烧火煮饭，没说话。
　　老爷子像往常一样坐在下厅堂，坐在他那张老瑶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他只是沉默的抬头，看了一下墙面上的相册。
　　沈铭到底是如愿以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