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暗恋的时光》猫粮短缺

2、分别

　　沈云仅仅比沈铭年长一岁，但身上却似乎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们兄弟俩还更加年少些的时候，沈家老奶奶嫌弃沈铭生了一副女胎的脸和身板子，没少为难他，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沈云眼光好，也跟着沈老奶奶一块捏他这个软柿子。
　　软柿子捏透了，可他这个柿子的皮足够的韧，他终究没被捏成烂柿子。
　　“沈铭，你这个眼睛看哪里呢？”沈常喝了一声，他剪了一节不知道从哪里收集回来的竹鞭子，握在手里耀武扬威，鞭子上上下下地舞动着，在沈铭的头顶咻咻地响着。
　　“我……我没看清楚。”沈铭解释着，手有些颤抖。
　　他没有说谎，走神的这会儿，魂飞天外，在心里悄悄地打了一场肚皮官司，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那些个委屈事，他都想像那些和弟弟水火不容的哥哥一样，使劲儿地把沈云这小子狠狠地摁在地上揍一顿。
　　打到痛快为止。
　　可惜他不能，也不敢。
　　沈云有一个半的好靠山，一个是奶奶，另外半个自然就是他的爷爷沈朝阳。
　　之所以说半个，是因为爷爷沈朝阳并非十足的靠山，有时候偏向沈云，有时候却偏心于沈铭，不过他是个妻管严，所以很多时候，对于沈老奶奶刁难沈铭的行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候不作为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算了，烂泥扶不上墙，你自个儿做，懒得管你。”沈常抽了他两鞭子，又把鞭子往桌面上一抛，拎着水烟筒和烟丝蹲到阳台去了。
　　凉丝丝的风从阳台闯进来，钻着门缝出去，沈铭觉得眼角冰凉，挨的几下子却火辣辣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藤条焖猪肉，所以也没必要哭泣。
　　尽管如此，他还是攥不住手里的铅笔，每写一个字，都极其地用力，每一下都像是刻在心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人要远比一个邻居要陌生，他承受的这些没有来由的气和怒火，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业写完的时候，闹钟的时针明晃晃地钉在了九点的位置，沈常提了钥匙，照常去喝小酒了，他出去的时候，关门的力气很大，愣是让风掀起了沈铭身后窗户上贴着的报纸。
　　风挂进来一股冷意，带进来一只白蛾子，白蛾在白炽灯管上一下一下乱扎，他看着那晃动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黄橙橙的光，这恍如太阳的光没能让他暖和起来。
　　咚——咚——咚
　　门响了几下，长短长，节奏均匀，用的力度不轻也不浅。
　　沈铭盖了作业本，放下铅笔，就着胳膊肘抹了一把泪，一开门却看见一排闪亮亮的牙齿。
　　“你……哭了？”柯子坏的嘴皮子重新给那排牙齿打上了封条，他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沈铭睫毛上的水星子。
　　“没有！”沈铭一口牙想要咬死这件事情的定论，然而，他一开口，喉咙里的哽咽就溜了出来。
　　该死!
　　“嗯——”柯子坏却没在意，变戏法的从身后掏出来一个铁盘子，盘子被刷得光洁如新，沈铭能从那底盘里看见自己微微肿着的眼睛。
　　“晚安！”沈铭一把扯过盘子，赌气似的就关门。
　　年少的孩子，最稀罕的就是那张面皮。
　　特别是在年纪相仿的孩子面前，尤为看重。
　　“等等。”柯子坏伸了一只脚卡在门缝里，那对牌子的鞋白皙如月，沈铭一愣，又拉开门。
　　“我今天买了新的玩具和卡牌，你还没睡觉，陪我玩玩好不好？”柯子坏咧着牙齿，对沈铭眨了眨眼。
　　“我不想玩。”沈铭现在只觉得面子挂不住了，最好能静一静。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喜欢玩什么塑料宝剑。
　　“SSR都有哦。”柯子坏坏坏地笑了笑，眼看着那门缝又变窄了许多。
　　“不感兴趣。”沈铭关掉了门，转身重新坐回他的位置上，本子上的运算题全都是他不太懂得的方程式，那个时候，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什么是元，元又怎么会分成一次，甚至还有个二次。
　　“这小子……搅和了，我都记不起来了。”沈铭在屋子里对着作业本一脸黑线。
　　这数学实在是让他抓破了脑袋。
　　整个暑假对于柯子坏是如流水地过去了，对于沈铭而言却是格外的煎熬，他愣是在功课里熬过了半个暑假，母亲冯瑶认为沈铭都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还没开始学习音标实在是不合理，于是又摁着沈铭去给他报了一个英语补习班。
　　冯瑶一报，就给他挑了个全日寄宿的补习班。
　　这一下，他就得卷着铺盖，搬到那个简陋的补习班去住了，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再和玩耍这个事情有任何的瓜葛了。
　　于是，沈铭干脆把剩下的假期都给了英语这一科，此后，他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卷子里刷题、背音标的，愣是把自己的脑子都记成了一团乱麻。
　　学习一忙起来，他就没了心思去思考生活过得如何了，因为他着实觉得这样子的日子不多，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某一件事情去，累点也可以。
　　自然而然地，也把柯子坏抛到了脑后，那些微不足道的记忆就恍若黄粱一梦，梦醒了，就没了。
　　沈铭也在这种浸入式的学习里面找到了一丝的乐趣，一开始是为了得到老师设置的一个笔记本努力地把成绩提高到了九十，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高度，因为他刚进来补习的时候，听力基本上就没有得过满分。
　　后来，又为了得到补习班的大礼包而埋头苦读，终究是天道酬勤，沈铭刚刚好擦线，一把将补习班的大礼包拿了下来。
　　乐极总会生悲。
　　补习课程结束的时候，也是沈铭暑假余额到底了，假期一结束，就意味着沈铭必须要回到沈老奶奶的村子里——回到那个只有六个班的小学上课去了。
　　沈铭坐在摩托车后座的时候，趁着带头盔的空隙，透过炽热的阳光瞟了一眼五楼最左边的那扇门。
　　让他失望的是，那扇门依旧是紧紧关闭着的。
　　这个时候，柯子坏应该是在镇子上的小学上着课的吧。
　　沈铭没有和柯子坏告别，因为如果不出意外，他自己会在靠近那个小村子的周围选个不错的初中、高中、如若有幸的话，有机会可以读个大学。
　　但无论怎么样，再见面也是不可能的了。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在父母的心里，弟弟总是要比他更重要一些，父母之所以把他接到这里过个暑假，无非也就是让他和那些可能的日子道个别罢了。
　　风不断地在耳边呼啸而去，沈常开着摩托车子载他回去的，身边的绿植不断地倒退着，每当他多看一眼，身后的距离就在不断地变长。
　　商场，五金店，水果铺，电话卡广告牌……
　　他不断地将迅速后退的标志一点点地刻进脑海里，直到脑子再也记不住。
　　沈常转了个弯，沈铭受惊地一回头，让冷风着实地兜了他一头，一下子吹散了他的矫情，好像他和柯子坏还没有熟到那种离别伤情的地步，实在是没有必要搞得像个闺中怨妇一般哀怨。
　　沈铭咧着牙齿，对着天空笑了笑，甩甩手将心里的七荤八素都压了下去。
　　沈铭回到那个小村子的时候，空气里还是清新的草香气，以及混在空气里的淡淡的牛粪的味道。
　　村子的入口里有一棵半死的榕树，垂到地上的根须已经扒开了石块长到了土里。
　　沈老奶奶和往常一样，站在竖井边上打着井里的水，他的奶奶是个顶硬心肠的人，一个月没见，她没有询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甚至是没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