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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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好吃。”
沈铭用筷子把煎得焦黄的腩肉一片片地剔出来，规规矩矩地放进母亲的白瓷碗里。
他的身量还不高，脚只能在高脚凳子下晃荡，手里的筷子也用的还不够熟练，回头的须臾，母亲冯瑶已经把铁锅里的青菜铲上了菜盆里。
母亲冯瑶是一个手套裁缝厂里的机械维修师，因为厂子太小，资金也不足，勤快的母亲身兼数职。
那个时候还是零八年，沈铭被冯瑶循例接到这个小镇子过暑假，奶奶家里的条件并不富裕，因为营养不足，他个头不矮却十分的纤瘦，肋骨的骨头凸起来像是一道道的坎儿。
“把它给吃了，否则，晚上的饭也别吃了。”冯瑶没有什么耐心，将手里的盘子放到那张油腻腻的木桌上，又回到灶头前抄下一道菜。
厂子里的工人快要到点吃饭了，她需要自个儿的孩子赶紧吃完，然后腾出地儿，给那一群饿得饥火烧肠的同事。
那道青菜油水下得特足，沈铭试了几根，吃得他嘴巴泛油光，腻得慌，让他愣是没有继续吃下肚子的念头。
“妈，过完暑假我想……我想留在这里。”沈铭看着碗里粘稠的一团饭，用筷子不紧不慢地夹起几颗塞进嘴巴里，咀嚼了几下，含着筷子支支吾吾地问。
此刻，他的心就搁在了那锅里不停翻腾的热油，起伏不定。
“你留在这里，不用读书了吗？”冯瑶头也没抬，手翻得特别的勤快，她对于这个被问了好几遍的问题毫不意外。
沈铭还没有回答，院子那道铁门外伸进来一个白皙的手，将铁门闩往右边一拉，走进来一个少年，颇为清秀，是人见了便不会忘记的那种长相。
少年的眸子落在沈铭的身上，还没稳当，就被身后的一只手拉住了背上的书包，人往后退了几步，眼睛里的打量变成了恼意。
“柯子坏，你的作业本没拿！”
柯、子、坏，沈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像考试审题一般念了一遍，用筷子夹了一把菜蔬，塞进嘴里，又低着头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沈铭来到这个小镇子的第一天，母亲冯瑶就端着一碗煮好的韭菜饺子，让他拿过去给隔壁的人家，目的是让他结识一下新的朋友。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从那个租住的房子到右边的人家，一共走了二十步，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的缓慢，他心中罗列了无数种打开门后的可能。
503，嗯，是个很普通的数字。
这家人会很凶吗？
见了陌生人，第一句是先说你好，还是自我介绍呢？
我叫……沈铭，还是母亲喊的小名——崽崽呢？
可那样太羞耻了！
时间滴答而过，再不敲门，母亲势必要出来一探究竟。
咯咯咯——
思来想去，他的手却是已经碰到了那道漆着黄色油漆的木门。
咚咚咚——
一阵赤着脚小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栋楼虽然破旧，但以前是个邮局工作人员的宿舍，每个房间都嵌着光滑的瓷片，每一个脚步声都会特别的响亮。
“你找谁？”一个高他一个个头的少年开了门，时值夏日，他只穿了一件短袖马褂，头顶上的乱毛显得他有些滑稽，皮肤黝黑。
沈铭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任何的一句话来，手心浸出汗来，五指扣得铁盘咯吱作响，他面前的地板有一道小水泥坎，能隔着雨天的水漫进屋里，眼下也隔着他和屋里的人。
他有一个毛病，在陌生人的面前总会格外的紧张，一紧张就说不出来任何的话了。
沈铭眼里的胆怯和退缩却让那个少年起了好奇心，少年俯下身，凑近他，笑意渐浓，“这是给我的吗？”
沈铭的半张脸都缩在长衣襟里，这些小动作都能给他一些安全感，面前的人还是盯着他，沈铭没了办法，像是水面上沉浮了许久的木头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的浮木，点头如捣米。
他靠的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能看见沈铭自己的脸，那张看起来毫无起伏的脸。
少年笑意更深，少年把手里的俄罗斯方块游戏机揣进裤腰带里，沈铭只感觉双手一轻，手里的大铁盆被拿了过去，再一回神，人已经向屋内走去了。
沈铭看着少年的后脑勺，忽的脚下生风，跑了。
“诶，你的碗不要啦？”
身后的声音传来，却像是一根抽得响亮的马鞭，鞭挞着他逃离那块扎脚的地儿。
冯瑶的一场好意，如同弹到兴起的曲子，就到此戛然而止了。
身后的锅铲敲了一下锅，沈铭再一抬头，看见一个身穿碎花裙子的少女走了进来，是柯子坏的姐姐柯小伊，沈铭听他们那个在车间里工作的母亲陈星吹嘘过她的成绩有多么的拔尖。
年少时的女孩子，长得娟秀再加上一张好成绩的卷子，就足够成为所有男孩子心里的向往。
“沈铭。”柯子坏朝着他招手，“你的碗我今天给你送去，你什么时候在家？”
沈铭不知道柯子坏什么时候知道了他的名字，也许是母亲那每日嚷着的叫骂声，沈铭的脸上有了一丝的滚烫，“我……我，我都在家。”
沈铭的胸腔起伏，努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是把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只是声音还是那么的软，那么的小。
“好，我晚上找你。”柯子坏脚步轻快，一阵嬉笑地说着今日在学校的趣事，若无其事地跟着他的姐姐一块上了楼。
碗里的饭格外的不耐吃，没扒几下就见了底，沈铭含着筷子抬着头又看了许久。
外面忽的一阵吵吵嚷嚷，一堆人拉开铁闸门走了出来，这栋楼的一楼就是个大型的车间，混着一股儿牛皮的味道，一把将沈铭鼻头的饭菜香给冲没了。
他看见了人群里佝偻着腰的父亲，那个瘦弱而又让他害怕的父亲——沈常。
沈常是一个中年男人，除了和母亲冯瑶一个车间，他还是个老烟鬼，不高兴了就蹲在门口吸烟，有时候会是阳台，因为母亲并不喜欢烟味。
他也不喜欢。
“沈铭，吃完了吗？”沈常的眉头紧锁，今天似乎是不太高兴。
他猜不透父亲生气的点，因为每天都会是不一样的，有时候是手里的刀使得不顺手，或者是刀面上的皮筋老化了，又或者是磨刀石不够粗糙。
最多的还是母亲的唠叨。
沈常的脸上很少露出笑容，颧骨被薄薄的皮裹着，随时都像是要割破皮肤蹦出来，像极了一只瘦弱的猴子。
沈铭丢下饭碗，把筷子搁在桌子的边缘，跳到地上，他挤开走动的人群，朝着楼梯口跑去，每日这个时候吃完晚饭，便是写作业的时间了。
沈常没有多少耐心，不过这也不能怪他，因为沈铭也觉得自己实在是愚笨，思路又实在是乱，尤其是父亲的嗓音提得高高的时候，他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来东西，错得就越多，那就离挨板子不远了。
“你这道题，不可以仔细点吗？”沈常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毫无怒色，但是沈铭知道，风暴来临时，都是这么的平静的。
这个时候，沈铭都想马上就坐上回家的车子，或许可以暂时躲避一下这种让他挠头的时刻。
可臆想终究不是现实，板子揍到掌心的时候，沈铭没敢落泪。
他忽的想起弟弟沈云，如果是沈云那股机灵劲儿，想必肯定不会面如如此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