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碎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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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琳下葬那天雨落得大，墓园的草皮沾湿了，泥土黏在于穗脚底，厚厚一片，怎么都蹭不掉。
一旁吊唁的周闫海看向他的侄子，浓黑的眉皱起来了。
他走过去，抬手挥退保姆，黑色的伞面将于穗罩住，声音里有厉色：“这是你母亲的葬礼，收起你的孩子脾气，否则就回家去。”
十四岁的少年仰起脸，黑色的礼服有些宽松，一截细瘦的脖颈露出来，他的额发被水汽晕湿了，贴在雪白的脸侧，瞳孔很圆，像静谧的猫。
“我爸呢？”
于穗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周闫海盯着他有些乌红的唇色，单手脱下自己的外套，拢到于穗肩上，“在处理事情。”
他说完这话，于穗眼睫缓慢闭合一下，重新垂下头，清理自己脚底的泥土。
冗长的告辞宣读完以后，那樽尚未完全合盖的，冰冷的棺木被妥帖放下，几声轻微啜泣，人群开始有序上前，一朵又一朵沾了水珠的白色玫瑰落下。
周闫海宽厚的大手在于穗背后一推：“去，和她告别。”
人们很快地为于穗让出一条通往他母亲的路径，各形各色的眼睛都看向他，这个在亲生母亲葬礼上宛若无事发生的少年，看他迈着平静步伐，站到棺旁，漂亮的鼻尖随着低头的动作落下一滴水珠。
棺木里静静躺着的女人并不好看。
八层楼的高度，入殓师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才拼凑好那张摔得破碎的脸。
于穗捏了捏手里的玫瑰茎，端详一会儿，将它随手丢向一边。
牧师在人们的惊异的眼神里正要往前，又被周闫海抬手的动作定在原地。
“妈妈，白色的花都不衬你，我带了别的。”
他从衣襟里掏出那束藏着的金色的麦穗，雨水落在细小的麦芒尖上，迅速滑落。
于穗弯下腰，冰凉的吻落在母亲额头。
“晚安吻，妈妈。”
*
午夜，两束车灯从前廊的琉璃窗射进来，惨白的光在巨大的挂钟上一晃而过，这让熄灭所有灯光的别墅从外部看去像是中世纪的古堡。
周重山走进去，空旷的大厅中央有一道巨大的螺旋阶梯，借着车灯的亮，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搜寻着。
“小穗！”
他实在很少回这栋别墅，就连灯光开关在哪也不知道，只能继续喊：“小穗！别跟爸爸闹了好不好，你之后要拿我怎么出气都可以，先跟爸爸走行不行？”
一片死寂。
这栋别墅属在于琳名下，于穗五岁被带着搬过来，于琳是个喜欢摆弄花草的女人，留下的花花草草遍布前厅每个角落，然而她死后两个月，于穗驱退了所有佣人，将自己锁在这儿，那些东西早都枯死了。
周重山今夜喝了酒来的，于穗是他曾抱在怀中的第一个孩子，他珍爱他，就只好来求。
“是我混账，我寡恩，但你也知道我和于琳......和你妈妈没有多少感情，我和她离婚以后只知道她状态不好，我、我也没想到她会......”
周重山和于琳青梅竹马，门当户对，他是周家老三，于琳是于家独女，按理说于琳该嫁的原本是周闫海，稳重优秀的周家老大。
周重山是个自由惯的，十六岁就敢背着行囊徒步欧洲，偷了大哥的车载着于琳一路追极光，二十岁那年在北美攀岩摔断了骨头，被家里关了五个月，次年，于琳和他扯证。
他始终只当于琳是童年好友，哪里愿意和她结婚，直到家里人以他的自由为要挟......
“你妈下葬那天我......”周重山抹了把脸，“方玟她心脏不舒服，人都要没意识了，我——”
砰！
尖锐的瓷器碎裂声响，周重山小腿一痛，乍破的碎片划伤他的血肉。
从震惊里回过神，周重山往正上方的木栏处望——
穿着白色睡袍的少年正赤脚站在那，廊灯亮起一盏，黑色的影子被拉长，歪歪斜斜映在阶梯上，一直延伸到周重山脚尖。
那双漂亮的猫瞳半掩，视线冷冷落下。
于穗终于说出今夜的第一句话，冒着寒气：“所以呢，她也死了吗。”
周重山语气重了些：“小穗！”
于穗动了，他一面缓慢走下楼梯，细长的手指挨个划过分布在扶手处的瓷器。
“你和她住一起了吗？”
“......我们——”
砰！
周重山不得不后撤一步，躲开那些尖锐的碎片。
“那个野种也接过去了？”
“小穗——”
砰！
“......于穗！”周重山整理下呼吸，尽量保持平和：“冷静一点好吗，你会伤到自己。”
不知是这句话哪里戳中于穗，刚才还缓慢动作的人忽然跑了下来，他还赤着脚，柔嫩雪白的脚心叫满地碎片给扎了个遍！
周重山吓得不轻，再顾不得其他，一步作两步得上前强硬将于穗抱起，少年挣扎地厉害，不断有拳脚落在周重山身上。
于穗满面通红，眼睛睁大，他揪住父亲的领口，表情终于不再平静：“你要是把我带过去，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不会让你们一家三口好过的！”
他才十四岁，手掌还只及周重山一半大小，压抑的丧母之痛终于爆发，少年清棱棱的声音嘶哑，哽咽堵在喉管再吞不下。
周重山抱紧他，彻底心碎，“我要是不把你接走，那你要和谁一起生活，周闫海吗？他是个粗人，照顾不好你！”
“那也比你强！”于穗咬着嘴唇，强迫自己止住眼泪，在周重山怀里居高临下地瞪视：“至少舅舅真的爱我。”
周重山眼睛亦瞬间红了，早慧如于穗，他太懂得怎么伤人心。
再不多费口舌，周重山强硬地把人扛在肩上，在这个冰凉的深夜里，踩着一院霜白，终于接走了他珍爱的，已然碎掉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碎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