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青荔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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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口音总显得有些软，拖着温柔的腔调，像水乡摇曳的波浪。
记忆的最初，是他扶着我手腕教我写字，头发垂落在我肩头，水藻一般打着弯儿，藏在头发后的耳廓洁白柔软，有细小的绒毛在日光下变得透明，那是我对美得出的，最早的定义。
遇见周聆是在冬日初雪的院子。阿娘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他阿娘原来是从南边嫁去北边的，战争爆发以后，母子为了避难这才转回了南边，阿娘还说，他家阿爹可是军人，和我们家不一样，他们不会永远留在这个偏僻的小镇，这不属于他们。
那时我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盯着细雪里垂着头的周聆，看他过分细瘦的手腕，又看向他冻得发红的指尖，我问什么叫不属于，阿娘想了想才回答，不属于就是，瞧得见却抓不到，存在了最终却要消失的东西。
那好嘛，我还是听不明白。
我见周聆冻得几乎要发抖，就甩开阿娘的手，几步跑过去，将头上那顶枣红的线帽拽下，踮脚套到周聆脑袋上去，他家几个做工的工人被我吓一跳，还以为我要打他，忙站到中间把我俩隔开。
周聆的脸从他们腿边探出来，巴掌大，一双眼睛像我家隔壁大黄刚生出的奶狗儿，黑色的眼珠又圆又润，他张嘴，小小声道：“谢谢弟弟。”
“哥哥不客气。”
那是我唯一一次喊他哥哥。
周聆后来为了称呼这事没少教训我，他叫我要再礼貌一点，他纠正我时我还拽着他双脚，圆乎乎的指腹挨个被我放进嘴里吮咬，他没什么力气，整个人都伏在我肩头细颤，怎么还说得出训人的话呢？现在想来，他性格里带着尖刺的固执在那时就可见一斑。
在院子里初见过后，许是因为我和他年岁相近的缘故，我俩竟成了在一个澡盆子里洗澡的好兄弟。
虽说是一个澡盆子，实际是我年年冬天不肯挨冻，上赶着去周聆家洗他洗剩下的热水，常常是洗一半就要被我阿娘连揍带骂领回去，周聆呆呆坐在盆子里，看我娘一顿“河东狮吼”，他睫毛上凝的水汽被震得颤巍巍掉落，我猜他是有点怯，毕竟他阿娘和帮工们对他都温柔得不像样。
“张胜岳，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偷偷跑过来好。”周聆凑近看我被揍出的痕迹，皱着眉活像个小大人，他用手指扣了扣我的后背，“不疼吗？”
“不疼啊，我皮厚嘛，都是被我娘揍出来的，换成你肯定早痛得哭了。”
周聆挺直背脊，一撇嘴，他惯常唬人都是这样，“你都不怕难不成我会怕？”
“我俩能一样吗，周大小姐？”我对他笑，单手一下握住他湿滑的小臂，拇指一摁就摁出个红印子来，“你每天抹香香都来不及，谁敢揍你啊。”
“呸。”周聆收回手，背过身去默默拧帕子，他生气起来倒不和人吵架，只是不愿意理人，偏偏我最受不了他不理我，倒宁愿他和其他人一样与我吵起来。
我凑过去主动求和：“你在气什么？气我喊你大小姐嘛？”
周聆弯腰穿衣服，肩胛的骨头支起来，蝴蝶振翅似的，少年人独有的清瘦和脆弱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趴在盆沿，观察他藏在湿漉漉的黑发间，被我气得通红的耳朵，耐心地劝哄：“别生气了，周聆，爱生气的小孩长不高的，周聆，你在听吧。”
我当时十三岁，周聆长我一年，他脾气秉性都很好，生再大的气也不吵不闹，心肠还软，旁人一哄就好，他家又有钱，学校里多得是人想巴结他。
他这样好欺负的，被人当肥肉给榨出油了都不知道，还得是镇上小学一霸的我出马，背地里不知替他收拾了多少人，那些伤哪里是我阿娘打出来的，阿娘打我都打屁股墩，肉厚，经打。
周聆穿好衣服便走了，我泡在水里，想着这次又该怎么哄他，竟忘了时间，等到水凉透了才打着冷颤准备穿衣服，周聆就是在这个时候打道回来的。
他推开条门缝，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冻红的半个鼻尖，语气不很好道：“你睡觉穿的衣服我给晾在椅背了。”
语毕，那半个脑袋缩回去。
周聆刚到镇里的那年，习惯不了南方冬天的湿冷，他睡觉都得是抱着我，把我当作人形火炉暖身体用。后来我们都长大一点，情况倒过来，变成我缠着他的手脚，他嫌我碍事，半夜里总要捏着我的鼻子将我逼醒。
“离我远一点。”他皱着眉要求。
“是是是——”我替他掖好被角，翻过身。
“嘶！”
“怎么了？又痛了？”我忙转回来，对上周聆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微弱的烛火在水光中荡漾。
他抱着膝盖，缩成一只细瘦的虾米，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每晚都是这样，倒不如把腿锯了好。”
“可别！我们周大小姐还指着这几年长高呢。”
我伸手揉他头发安慰道，随后起身，以跪趴着的姿势钻进被子里，被角拿膝盖用力压着，热气不至于漏出去。
我摸黑握住周聆右脚脚踝，隔着一层布料熟练地给他按揉起来，“再乖乖忍一段时间，等到开春，湿气不那么重了，也就不疼了。”
隔着一层厚被褥，周聆的声音很闷，被子里空间挤得慌，蒸腾着周聆每天抹在身上的东西，有股淡淡的甜味儿，像是将熟的荔枝。
“我要用力喽。”
听见我的警告，他用鼻子哼哼作为回应：“嗯……”
周聆虽然瘦，成长期薄薄一层肌肉却也贴着修长的骨头长势极好，我从他小腿缓缓往上按揉，由于疼痛绷紧的肌肉触感柔韧，透过温热的皮肤，我量出他每一条骨头的长度，不知为何，这使我感到无比满足。
甫一用力，周聆贴在我肚皮的脚趾便绞紧了。
“痛吗？”我问。
“有一点……唔嗯……”
被窝里温度升高，缺氧的情况下我面颊一片热烫，连鼻尖也渗出细汗，每说一句话都是在榨干周遭的氧气：“周聆，把脚抬起来点。”
周聆听话地抬起脚，我顺着他小腿肚摸上去，握住两个膝窝往前压，他被□□，脚跟分别落在我左右双肩，这时被窝里的空间终于大了些，我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尽量让周聆舒服些。
“疼就喊出来吧。”我警告他，然后伸手触碰他右边大腿的内侧，几乎是碰上去的瞬间周聆便一声痛呼。
大腿内侧肉多，皮肤也嫩，即使隔着布料我仍能摸索出一个黄豆大小的凹陷的肉疤，那是处枪伤。
周聆第一次和我提起来时云淡风轻，他说他运气好，子弹没伤到骨头和筋脉，可像他那么不经疼的人，连被瓷碗割破手都痛得睫毛颤动，子弹打进肉里的时候，他又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光是想象周聆中枪的场景，我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揪紧，呼吸艰难，我只好贴近周聆，隔着衣物轻轻吻了吻他的伤疤，像吻过尊圣洁的佛像，心安。
那时我还小，不知道胸口犹如窒息般地感触意味着什么，还以为是对周聆中枪的同情，周聆比我更迟钝，连嘴对嘴的亲吻都被他看作是友情的象征，这个从小霞友云朋的家伙，不知道后来我为他的笨拙究竟吃了多少苦。
“舒服了吧。”我钻出被窝，喘着粗气压在他身上，别扭地向他讨要奖励。
“张胜岳，你重死了！”周聆被我蹭得痒，不断扭动身子想躲开我：“我明天给你糖吃不行吗，快放开我！”
我十四岁那年手长脚长，很容易就把清瘦的周聆困在怀里，我嗅着他衣领里清甜的气味，鬼使神差说出一句：“那我想要你亲我一下。”
话说出口我也一愣，抬头去看周聆表情，他没什么特殊反应，睁着眼睛问我：“就这样？”
我点头，他便亲吻了我的额头。
他大概真的把我当亲弟弟吧，但那一瞬间我立刻明白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周聆已经困到极致，他打着哈欠让我快睡，我听话地再次给他掖好被角，直到他呼吸均匀才终于闭上眼睛。
不急，我在一片黑暗里告诉自己，迟早我会亲到他的。
迟早。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青荔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