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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鸢尾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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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掉落最后一滴雨。
这处院子当初买下后从没住过,聂诤光着脚踩碎好朵攀上走廊的使君子,脚底与木地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从走廊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佝偻的身影好像黑夜古堡里飘荡的幽灵。
他每踩碎一朵花,脑海里龙聆的声音就要一遍遍重复:不许踩,我很喜欢花。
“对不起聆聆。”
“你喜欢花,你会喜欢我吗?”
这时他的面前一会儿是八岁的龙聆,牵着哥哥的手板着脸回答不喜欢,一会儿是十四岁的龙聆,坐在地板上打游戏机,漂亮的眼睛被头发挡住小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他说。
一会儿又是二十一岁的龙聆,安静地站在花藤下,一盏夜灯亮在他们头顶,如果你要我喜欢你,他说,那你就听好了——
【奉献你的爱情,只能增多,不能减少,就是少一毫升,我就要判你死刑。】
“奉献我的爱情,只能增多,不能减少,就是少一毫升,你也要判我死刑。”
现在他好像真的要死了。
凌乱的书桌和打翻的墨水,蓝黑色的血液从钢笔笔尖流出,在地板上蜿蜒出一条长长的伤痕,这间房子里到处都散落着信纸,每一张的页角都印烫鸢尾花的图案。
聂诤穿着短袖,秋季凉风把他的血管都吹得发紫,他在书桌前坐下,牙齿咬断拇指指甲,他提起笔,却在半空不落下。
他的视线黏在信纸上,迟疑地落笔。
【聆聆:】
他梦见他们第一次接吻。
火车站里空气浑浊,周围老人的呢喃、婴儿啼哭,女孩哽咽着在做最后的告别,灰扑扑的世界里,只有龙聆柔软的嘴唇是蜜桃的气味。
少年的粉色的唇肉好像花瓣,他用吻一朵花的力气吻在龙聆唇峰,缱绻辗转,直到广播提示声响,龙聆顿时清醒地推他肩膀,他们的嘴唇分开片刻,又被聂诤干燥温热的手掌按住后脑,重新贴在一起。
那一刻,聂诤想,若龙聆要他留下来,他一定哪都去不了。
他也许会忘记我,但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初吻。
原来骄傲的龙聆也有犯笨的时候,如果你不那么骄傲,愿意亲吻别人的话,那夺走你初吻的人一定不是像我这样的。
“老板——”
“你死了吗——”
埃伦推开门,九厘米的恨天高在木地板上响得像是要戳洞,她嗓门大,比外务部的那些男人们更厉害。
聂诤被吵醒,感觉脑仁一阵一阵跳着疼,他撑起身,信纸上顿时落了好多血。
“真的要死了?不会吧!老板!”
聂诤捂住鼻子,眼前的场景天旋地转,他稳住身形没有栽倒,从角落的公文包里翻出一沓文件丢给埃伦:“拿走,闭嘴。”
埃伦抱歉地摸摸鼻子,她翻了翻合同,脸色有点难看:“老板,您这是……您把公司卖给龙家都比送了好吧!还是说您手一抖多抖了几个零?”
聂诤不理她,重新坐回桌前,将亮了一整晚的台灯按熄。
埃伦环顾周围,睁大眼睛,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您、您不会被分手了吧?”
“……”
“这分手了也不用送公司啊,追回前任的办法有好多,需要的话我来给您出谋划策?”
埃伦跪坐在榻榻米上,眼前颓废到极致的男人,哪里还有一点回国时容光焕发的影子,她叹一口气,缓缓道:“这样吧,咱们先来分析分析感情破裂的原因,龙少爷脾气不好,吵架的话老板你能让就让,能屈能伸懂吗?”
吵架?要真是吵架就好了……
“没有吵架。”
“啊?那莫非……sex?”
埃伦清清嗓,想着自己莫非还得回去找点什么片子看看,“这个嘛,也不是不能解决……”
“我向他提的分手。”
“老板你只要多练习……啊?”埃伦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聂诤抬眼看了看日历,他和龙聆分手竟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有那么久了吗?明明他昨天才搬到这里……不对,他已经搬来这里很久了。
聂诤重新垂下眼,一双眼睛毫无光辉,如两谭污黑的泥沼。
“是我向他提的分手,我不可能再追回他了。”
“……”埃伦想逃。
这幢房子结构很老式,总共不过上下两层,最宽敞的地方是前后两个花园,底层的房间多是日式风格,方便主人在屋内就可以享受花园美景。
埃伦还记得回国前老板就在规划买房事宜,落地后更是亲自考察了无数地方,才终于选中这一处,只可惜还没等到两个主人都搬进来……埃伦注意到室内的开放厨台,冷锅冷灶哪里有用过的迹象。
“老板你,每天点的外卖?”
“……你该回公司了。”聂诤想送客,才刚站起来便眼前一黑,面朝下直直栽倒——
“老板!”
【真狼狈。】
聂诤艰难地掀开眼皮,朝埃伦身后的门边看去,那里有一双灰扑扑的快要看不出原样的帆布鞋,它们的主人岔开腿蹲下来,少年细瘦的手指撑着一侧脸颊:【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聂诤。】
“聆聆……”
随后,他的视线里一片漆黑。
*
龙瞰十八岁生日,龙家已经许久没这么热闹过,自从龙父去世后,丁灼妍和龙瞰是常常不见人影的。
聂诤蹬着自行车,与他背对背坐在后座的龙聆翘起脚,时不时抬手摸一摸头顶掠过的树叶。
“今天是你哥哥生日,少爷,你的耳钉……”
“干嘛!”龙聆拍开他的手,映照华灯的眸子波光粼粼。
聂诤揉了揉手上被拍红的地方,好脾气地回答:“夫人肯定替你准备了正装,耳钉还是取下来比较好。”
龙聆皱眉头,穿着帆布鞋的脚在地上划动:“老土死了,我才不穿,你要喜欢穿你去穿。”
“嗯……就穿这一次。”聂诤熟练地给这位叛逆期少年顺毛:“少爷就算穿正装也和别人不一样,一点都不土,很帅。”
龙聆伸手打他肩膀:“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没有。”聂诤弯腰蹲下身,替他抚干净帆布鞋面上的灰尘,又把少年两只卷起的裤脚放下,他刚刚去海边踩过沙,裤脚还有濡湿的痕迹,“要是不穿的话,夫人会伤心的。”
“……”龙聆垂着眼看他,突兀地开口:“你把自己当龙家帮佣吗,别人做这些事是有工资拿的,你做这些一个钢镚儿也没。”
聂诤站起来,他十七岁,比起十三岁的龙聆要高了不止一头,可他还是习惯性地在龙聆面前伏低做小,他其实也搞不太懂,那些在龙瞰面前的自尊啊、愤懑啊,到了龙聆面前好像全都消失了。
只要看着龙聆的眼睛,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个卑微的、好欺负的、没有棱角的软体动物。
聂诤弯腰靠近龙聆,骨节分明的手指抚开他半长的头发,藏在发间的小小的耳珠粉红圆润,两颗耳钉一黑一白扎在□□里,聂诤的手碰上去,龙聆下意识轻颤。
“不痛吗?”
“痛什么?几百年前打的洞,早就好全了。”龙聆双手插兜,微微侧头配合聂诤动作,少年纤细的脖颈从校服领子里露出来。
聂诤愣神一秒,手下迅速的取出耳钉,慌乱中尖锐的银制钉脚划伤了龙聆耳垂,鲜红色血线立刻出现,在细白的肌肤上十分刺目,雪地红梅般。
“对不起!”聂诤顿时手忙脚乱,他心脏鼓噪,一股莫名的羞耻冲上心头,他笨手笨脚地要去擦,却被龙聆无所谓地躲开了。
“你慌什么?屁大点儿伤口几分钟就好全了。”
“对不起……”
回到房间以后,聂诤躺在床上,脑子里却都是刚才龙聆纤细的,透着黛青色血管的脖颈。他越想心跳越快,他察觉自己心底有一股强烈的感受——
“啪——”
聂诤反手给自己一巴掌,刚起的念头瞬间便被抽飞。
“混账……”
也就在这时,平时几个帮佣阿姨急迫的声音传来:
“快点拿冰块来!”
“水也带上——呀!拿棍子干嘛!”
“少爷报警了?”
“报了报了!”
聂诤听见人群一片混乱,前厅传来警笛声响,心里预感不妙,飞速乘乱溜进了前厅。
龙瞰面色难看的与警察交谈,人群中一个男人被压在地上,宴客厅内空无一人。
聆聆呢?
聂诤心跳地像是要蹦出胸膛,他凭着记忆爬上三楼,在南面主卧找到了龙聆的卧室。
“聆聆——”
眼前的场景令他瞬感窒息。
龙聆的衬衫被谁解开了,像是喝了酒,少年面色绯红,一双无焦距的瞳孔雾蒙蒙的,他咬着唇,无意识的哼哼,单薄的胸膛也透红一片,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呜……”龙聆与他对上视线,“聂诤……唔嗯……”
聂诤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你在这里干什么?滚出去!”龙瞰带着帮佣进门,训斥道。
“聆聆他、少爷他怎么了?有哪里受伤了?”
“滚。”
这大概是聂诤第一次正面对抗龙瞰,他拦住龙瞰,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压抑的怒火:“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龙瞰不再看他,“你可以滚了。”
聂诤的手脚顿时软下来,指尖却还在细颤,他望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龙聆,心中那呼之欲出的感受终于得以确认。
啊啊,我喜欢他。
【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