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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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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瞰在公司接到母亲电话,说是龙聆回家了,时隔一年多,他的弟弟终于舍得回家了。
公司所有人都能察觉到,今日龙总心情特别好,微扬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一整天下来也没批过人,高层干部想请假的都在今天全部通过了。
就在众人纷纷表示好奇的时刻,公司楼下停了辆黑色的保姆车,眼见龙总从电梯里快步出来直直走近那辆车。
“聆聆。”
龙聆翘腿坐在后座,一副墨镜松垮架在鼻梁,显得他的脸好像只巴掌大。
龙瞰叫他,他不应,连动也不动一下。
这是血脉相连视若珍宝的弟弟,他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也因而瞬间心碎一地。
龙瞰挤上车,西装外套丢到一边,他把龙聆抱进怀里,像幼时哄他喝药一样,细细抚摸他的背脊:“聆聆乖,有哥哥在呢,不难过。”
墨镜掉在车座上,龙聆额发下的眼皮红成一片,他哪里还有昨晚赶聂诤出门时的镇定,扒着哥哥的肩头无声无息却哭得一塌糊涂。
“聆聆睡着了?”
“嗯。”龙瞰摸摸弟弟红肿的眼皮,替他掩好被子,确认过室温后才开门同母亲出去。
“我以为那孩子是最不愿意辜负聆聆的,可他——唉,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听你的,将聆聆送去欧洲,也好过现在被伤了心!”
丁灼妍靠在沙发边,她穿着米色珍珠旗袍,双肩松松拢着羊毛披肩,周身气质温雅,然而小儿子离家一年期间她已苍老不少,此时扶额叹气,眼角泛出泪花:
“你是最了解聆聆的,他那样聪明骄傲的孩子,从小到大做什么事一做便是最好,你见他为何事哭过?哭过几次?”
龙瞰站在丁灼妍身前,任由她对自己发泄怨气,母亲的那些话,他内心又何尝不是这样想呢,与母亲不同的是,他从始至终对聂诤就是一丝认同也无,就是某天告诉他聂诤死了,他也能满心欢喜却表面关切地将龙聆接回家来。
“聆聆性子倔,当初偏偏要撞那南墙,我是拦不下他,但那孩子……那孩子跪在我面前,即使被你拿烟灰缸砸了也没有一丝动摇,我以为他会好好地爱护聆聆,至少不该伤了聆聆的心!”
“母亲,当心眼睛。”
丁灼妍接过手帕,揩干眼泪,那双与龙聆相似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一种愤懑的光晕:“瞰儿,你改天去把那孩子给我找来,就约在外厅,我倒要问问他龙家养了他十几年他就是这么回报的?他觉得自己可有哪一点配得上聆聆?”
“妈,你别找他了,我都分手了。”
龙聆裹着睡袍从楼梯下来,挤开抱枕窝进沙发,他枕在丁灼妍膝头,哭过一场的眼睛如雨后晴空般明亮,他望着龙瞰,声音还有些沙哑:“哥,你从前答应过我的,不再找聂诤麻烦。”
龙瞰皱眉,反驳道:“他这次是惹你生气。”
“都一样。”龙聆蜷起脚,丁灼妍给她盖上毛毯,“龙家养他长大的那些钱,他十几岁早都还清了,又不欠龙家什么,你们不要搞得像拍电视剧一样,分个手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龙家对他有恩情,他至少不该打你的主意。”
“你们那是恩情吗?”龙聆闭起眼睛,语气平平:“老爸把他带回来丢在后院,饿了给饭渴了添水,和养一条狗有区别吗?至少狗还能得人喜欢,你们喜欢他吗?”
“……”
龙瞰也坐下,隔着毛毯捏住龙聆脚背:“可你喜欢他。”
“……现在不喜欢了。”
龙瞰还记得,聂诤被带回龙家那一天,还是婴儿的龙聆见聂诤第一眼便笑了,柔软的压床含住聂诤瘦弱的指节,短胖的小手抓住聂诤耳朵,四岁的聂诤原本无光的一双眼瞬间亮了,放轻力量回握,他们牵着手,好像天生就该如此亲密——意识到这一点的龙瞰十分不满。
他有意减少让两人碰面的时间,到后来几乎是不许聂诤进入除□□外的别墅其他地方,他可以管制聂诤,却无法对龙聆耳提面命。
龙聆天资过人,无论学什么上手都非常快,家里人又娇惯,他想要的几乎是还未说出口,就有人主动乘到面前来,他的世界里从不缺少爱和尊重,无论是来自家人还是外人。
龙聆的世界从出生开始便是完满的,却也因此对万事万物都渐渐丧失兴趣,直到他找到聂诤。
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需要”的愉悦,明明大他四岁,却比他瘦又比他矮,还怯生生的聂诤,总是孤零零蹲在后院那棵榕树下,和蚂蚁说话。
“今天的早餐是贝果,阿姨们觉得太甜,我倒是觉得刚刚好……前几天刘叔叔牵回来的马,好漂亮啊,全身都是白色的,听说是给少爷学马术用的,马术是什么?还有啊……”
“马术啊!”
“哇啊——!!!”
早晨藏在树上的龙聆终于听够了聂诤的自言自语,他两只膝握挂在树枝上,倒吊着猛地落下,一下将聂诤吓得往后翻好几个跟斗。
“我跟你说,马术超级无聊的,你不用学啦。”
聂诤惊心地看着小孩从树枝上翻身落下,晨光下一双眉眼干干净净,肤色亮得晃人,“你是、你是谁?”
“我叫龙聆。”
“少爷!”
“不是少爷,是龙聆。”六岁的龙聆身上还带有孩童特有的臭屁,他享受聂诤怯弱的依赖和谨小的艳羡,“你想骑马吗?我可以带你去骑。”
“真的吗?”
“嗯,你要是想要,我还可以让我爸也给你买一匹。”
“不用了……我、我只要骑一下就够了。”
“随便你吧。”
那时的龙聆落在聂诤眼里就是小神仙一样的存在,只要在龙聆身边,他好像就能分得一些光环似的,那是他无爱的童年里唯一一点美好。
聂诤好似沙漠里将要力竭的旅人,而龙聆是大片绿洲中唯一的领主,他们一个卑微,一个骄傲,一个渴望爱,一个挥霍爱,在命运的罗盘下他们相遇、相识、相恋,歧途只在于,谁离开了谁便失去生机,而答案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