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牛奶 受控短篇合集》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4、四颗水果软糖

　　周软的生活从两点一线变成三点一线，家、学校、练习室再是家。

　　谌沆带着副驾驶里窝着的周软穿过夜晚的灯群，他车里多了很多柔软的东西，坐垫、靠枕和乐队的周边娃娃。他发现周软孩子气地一面，和他熟悉以后，周软没再喊过他“哥哥”，最多不过一声沆哥，平时就是你你你了。

　　“我胖了。”周软照例窝在他身旁，车窗留着缝，也不在乎秋夜风凉。他凑到谌沆身边，伸出十根指头，语气故作夸张：“两个月，十斤！”

　　谌沆分给小孩一点眼神，右手轻易包住小孩整个下巴，他捏捏周软脸颊两侧软肉，说胖了好。

　　周软两手抓他拇指和食指，语气不善：“裙子都塞不下了，有什么好。”

　　“再买新的。”

　　“我还没存够钱呢！”

　　“我给你买。”

　　周软看着谌沆专注开车的侧脸，男人面部线条坚毅，轮廓深，显得人可靠又成熟，男人很少笑，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他也见过谌沆笑起来的样子，很帅的。

　　“看我干什么？”谌沆瞥他一眼。

　　“看你帅。”周软答得很快。

　　谌沆没再说话，周软却好奇地撑着脸继续看，“你对我太好了，沆哥，我爸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不喜欢？”

　　周软摇头，“不是，我只是怕自己太依赖你，太过依赖别人的话，活不长的。”最后一句话他说地很轻，“你别给我买裙子，我自己可以存钱。”

　　谌沆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无意识握紧，他没再看周软，脑子里都是周软那几句话，周软不想依赖他，不想他对他太好。

　　车里的气氛有些凝固，周软把车窗再放下来一些，凉风卷过他的发丝，钻进校服，拂过他的身体。

　　周软的成长环境让他早早学会独立，独立是他的武器，可以抵御周围无孔不入的恶意。周软的生活没有诗，只有泥潭，他挣扎地很用力，才能浮在面上呼吸。

　　远方，远方，周软想要的远方必须靠自己争取，一旦学着依赖什么人，需要什么人，那很危险，如果那个人某天离去，那周软心中的洞将再无人填补，他会死的，溺死在泥潭里。

　　谌沆送他上楼，走在他身后，周软数着楼梯，绕过脚下的空酒瓶，白色的帆布鞋踩在灰尘里，谌沆觉得刺眼，刺眼极了。

　　周软站在门口照例和谌沆告别，平时都会摸摸他头发的男人今晚只点点头。

　　周软看谌沆离开的背影，因为身高，男人总是要低头躲避走廊里垂下的几只旧灯泡，光影把他的影子拉长放大，周软踩在他留下的影子里，觉得安全无比。

　　有谁来过。

　　周软走进狭小的客厅，他没有什么家具，除了必须的桌椅之外只有盆栽，早上出门前浇过水的那支月季，被谁碰过了，屋里有股酒臭味。

　　周软脑子反应迅速，隔壁住着老酒鬼，周软的舅舅以前欠了他钱，老酒鬼打周软主意，想碰他，但十五岁的少年敏锐又聪明，老酒鬼从没得逞。

　　卧室的锁被利器划过，有人进去了。

　　也可能还在里头。

　　周软浑身冰冷，手按在门把上，他缓缓推门，客厅的灯光漏进漆黑的卧室。眼前的景象把周软整个人冻在原地。

　　衣柜里的东西被丢在地上，内裤和那件粉色的裙子被揉烂，布料上沾着□□，屋子里都是腥臊和酒臭，周软的床上鼓起一坨，老酒鬼粗黑的腿伸在外边，原本柔软干净的被褥此刻都沾着他的呕吐物。

　　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落在床边，上边沾了什么液体。

　　那是周软十五年的人生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的礼物。

　　周软在门口站着，手指冰凉，脑子也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手里已经拽着客厅的木椅高高举起，他的阴影笼罩住床上那滩臭泥，原本乖巧的脸此刻凶相毕露，眼底通红。

　　谌沆还在楼下，身后传来玻璃破碎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他几乎是本能的反应过来，声音的源头在周软房间的位置。他丢下手里的烟蒂，用了平生最快的奔跑速度，黑暗里的身影像是豹类。

　　在谌沆心里，周软脆弱的如晨间草叶之上的一颗小露水，外物的触碰随时可能会让这颗露水跌落，摔碎，最后蒸发，无影无踪。

　　周软手里的椅子没砸死人，他在最后一刻将东西发泄似的砸向窗外，玻璃碎了一地。老酒鬼翻了身，面朝着床边的周软，口水和鼻涕混在一起。

　　谌沆站在周软身后，他的影子包住周软的，它们重叠在一起。

　　谌沆伸手，从背后捂住周软眼睛，声音嘶哑，像在压抑什么东西：

　　“你先出去。”

　　谌沆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提了个袋子，里边装着周软的书和校服。

　　周软转头看，卧室门已经被谌沆关上了。

　　谌沆指骨和衣领上有血，很多，连皮鞋尖上都是，甚至还有其它人体组织。

　　“跟我走。”

　　“走去哪里？”

　　周软的眼睛还红着，睫毛在灯光下扑闪扑闪，他咬着自己的嘴巴，还想要做出坚强的姿态。谌沆想摸他柔软的头发，可手上却脏得厉害，脏东西不能沾到周软，只要他在，就一点也不行。

　　于是谌沆弯腰，高大的身躯向周软垂下，他轻轻吻在周软额头，温柔无比。

　　他的嘴里吐出周软从来不曾幻想的词语，他说：“跟我回家。”

　　沉默蔓延开来，谌沆给周软时间决定。

　　周软绕过谌沆往卧室方向走，察觉到谌沆的紧绷，他开口：“还有东西没拿。”

　　卧室里只剩血腥气，周软目不斜视，拿口袋装了床边脏掉的鞋子就走。

　　谌沆在门口等他，见到他手里的东西，什么也没说，他只管把人带回家。

　　鞋子，裙子，家。

　　周软想要什么，他就给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