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牛奶 受控短篇合集》我在我脊髓上飞跑

37、预感

　　鱼月的父亲是个□□犯，镇上所有人都知道。

　　早些年人们对□□两个字很忌讳，好像提起来都会脏了嘴巴，被□□的人就更脏了，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而情节严重的□□犯，监狱里关个十年出来，就是洗心革面重新做的人，要给他机会。

　　十岁的鱼月被父亲从奶奶家接过去，沈祥一身烟酒浸泡过的恶臭从皮肤底下冒出来，鱼月被他强制抓着手，只好悄悄用嘴呼吸，想着爸爸也许是洗心革面还没洗干净，等回家他要求他仔仔细细再洗一遍，也许就不臭了呢？

　　可沈祥连呼吸都是臭的。

　　沈祥把鱼月牵进脏乱的狭小公寓里，小小的鱼月好奇打量着屋内环境，生锈的窗户外有一只紫色牵牛花，花心还停着蝴蝶。爸爸，有蝴蝶。鱼月指着窗户，沈祥睨他一眼，摔上了卧房门。

　　客厅有张胡乱堆着被褥的弹簧床，鱼月慢吞吞走过去，抱着膝盖蹲在床边，他缩成小小一块，呆望着牵牛花的大眼睛突然就掉起眼泪，他想奶奶了。

　　十二岁的鱼月瘦得可怜，好像四肢躯干都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只有脑袋显得大，长在细弱的脖颈上，活像颗摇摇欲坠的熟果。

　　老师问他是不是没吃饱，他抿着嘴揪着衣角，就是不说话。沈祥连天不着家的时候，鱼月就吃他剩下的饭菜，有时候是面饼，没水的时候也偷喝过瓶子里的酒，其实也不算饿，不算很饿。

　　和鱼月同桌的小姑娘开始偷偷往他书包里塞零食，牛奶、橘子、巧克力棒，鱼月很感激她，也学着站在板凳上，自己开火做饭。

　　他还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孩子，直到遇见另一个，比他更加瘦弱的男孩。

　　男孩被一群大人围住，无情的拳脚雨点似的砸在他瘦小的躯体每处，他像一只虾米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部，又被人提着头发揍，一张脸血肿看不出原样。

　　“日你妈的晦气！”

　　“下次再偷到你爷爷头上手脚都给你废了。”

　　“操，臭死，怎么这么臭？”

　　鱼月吓得不敢动弹，一群男人路过他，他不自觉打冷颤，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靠近那个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男孩。鱼月跪在地上，温热的脸颊贴紧男孩沾满灰尘的胸膛，咚、咚、咚，倔强的心跳。

　　鱼月力气小，只好抓住男孩的衣领，在天黑之前一点一点把他拖回家。

　　沈祥不在，鱼月把男孩搬到自己的弹簧床上，扒下他脏兮兮还黏着血泥的衣裤，那一刻，男孩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痕和紧贴骨架的皮肉让鱼月红了眼睛，他还以为他们同病相怜。

　　烧好热水，鱼月拿毛巾轻柔给男孩擦了两遍全身，又找出沈祥的药酒，用指头蘸着极轻抹在男孩血肿的脸颊和关节。

　　男孩过长的头发黏在一起，时不时扫过面上的伤口，鱼月怕他感染，只好用剪刀替他把头发都剪短一部分，看见他干裂的嘴唇，又端起杯子给他喂水，察觉到这个办法喂不进去，鱼月弯下腰，用嘴巴含着一点一点给他喂。

　　他守着男孩，像守着自己捡回的流浪狗。

　　鱼月趴在床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看不清面容的母亲，有温柔的奶奶，也有巨大的长着沈祥的脸的黑色怪物，怪物张开嘴，露出血淋淋的利齿，猛地向鱼月扑来——

　　“唔——”

　　鱼月痛得睁开眼，发现自己手正被人叼在嘴里，男孩的眼睛在夜里泛光，凶的活像丛林深处一匹黑狼。“痛……”鱼月抖着声音，深怕男孩再咬狠把他手给咬掉了。

　　两个小孩在深夜里对峙，鱼月眼里的泪光每多一点，男孩咬他的力气就松一点，鱼月像找到控制他的方法，可怜兮兮又开口：“你咬痛我了。”然后被彻底放开。

　　鱼月把手上的口水揩干，在男孩警惕的目光下把碗端给他，里头的饭早冷透了，鱼月用筷子把烧糊的那部分刨出来。你吃吧。

　　男孩没动，重新变得凶狠的眼神落在鱼月身后。

　　沈祥回来了。

　　成年人的影子在灯下凝成实体，鱼月笼罩在他的黑色的影子里，沈祥阴冷的眼神略过他，脚步往冰柜处走去，随着沈祥愈来愈沉重的呼吸，冰柜门被摔出巨响，沈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死老鼠。“你和你妈一样，都是贱种。”

　　他丢开酒瓶解开自己的皮带，抽出然后握在手上，鱼月条件反射地抱住头部，鞭打却迟迟没有落下。

　　“操你妈的小杂种！”沈祥醉后脚步不稳，被暴起的男孩猝然扑倒在地，那男孩真像是桀骜的野兽，踩着沈祥的腰腹隔着衣物去咬他肩膀上的肉，鱼月着才知道男孩根本没用力咬他，他用力咬沈祥，生生从沈祥肩上连皮带血撕下一大片肉来！

　　“操！操！老子弄死你！弄死你！”沈祥的声音从没有这样尖锐，像他口中“就是给人操的”贱种。男孩反应迅速地侧过身，灵巧地往屋外跑去，沈祥捂住肩膀大叫着追出去。

　　临消失前男孩回头与鱼月对视一眼，鱼月像在看一出滑稽讽刺的喜剧，很久没有笑得如此开心，他笑得脸颊耳朵红成一片，在笑声里朝男孩喊：快跑！你快跑！跑起来！

　　男孩冲入愈来愈深的黑夜里，鱼月撑在阳台上远远看，他的心中有种奇妙的预感，这预感无关饥饿、辱骂、随之而来的暴力，也许有关他本身、那个男孩，和他们所缺少的东西。

　　也许仅仅是预感，可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