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月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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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想，如果我能背着他，带他走出这条臭水沟，那该有多好。
我和他是在十四岁那年认识的，在此之前我见过他好多次。夕阳很漂亮，他推着一辆生锈的老式自行车，沿着河走，链条拖到地上，巨大的后轮留下一条长长的、长长的灰黑色行迹，他总埋头走，几乎不看前路。
他这样瘦弱年幼的孩子，每天独自走回家，在这个地方是很危险的，好在这条街道属于我，我不吓他，他便好好的，但隔一条街的灰狗是个心眼极多的家伙，我们一群烂仔里他最多话，所以当他发现独自推车回家的孩子时，我难得警惕起来。
“他看起来好香。”
灰狗弓着背，凌厉的脊椎几乎要把他的灰褂子刺穿，这家伙露出舌头，我不知道他说的香是指哪一边，直到他说出下一句：“车子应该能卖不少钱。你怎么不下手？”
我和灰狗对视，他黑色的眼睛里总有一层让人不舒服的阴翳，黏糊熏臭的视线，我知道他的裤兜里有两把小刀，可我没有，于是我转过身，朝河边安静的孩子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和他搭话，我听见我的心跳，在胸腔一下一下震动，攥紧的手心里都是黏腻的细汗，他好小，才一靠近就落进我的影子里，我要尽力才能让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我问他：“你为什么不骑车？”
他被我挡住去路，只能抬头看我，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他看起来并不害怕我，只是很乖地回答：“车坏了。”
“那就修好它。”
“不想修。”
“为什么？”
“我想再慢点回家。”
可我想让他快点回家。
我听见灰狗在身后不远处吹口哨，于是我推他一把，尽管我没有使力，他还是被推得坐到地上，我接管过他的坏自行车，书包一并丢到地上。
“你拿走我会被骂的。”
我好奇他怎么知道往我心口肉上刺刀子，但我不敢看他，我说那不关我的事。
“我会被打的。”
灰狗倚在墙边朝我招手，我的脑子抑制不住浮现出他被打的样子，并为此痛得浑身颤抖了，额头尽是冷汗，糟透了，一切都糟透了，他一定恨死我了。等我再忍耐不住回头看他，粗糙的石子路面已经空无一人，他的手一定硌得很疼，我想。
“嘿，干得不错！”灰狗踮脚想拍拍我的肩，被我躲过了，他好像也不在意，他年纪比我们一群孩子都要大，变声期的折磨让他听起来像根绷到极限的弦：“我见过那小孩，在他爸的馆子里，干干净净的，比一群婊子还漂亮，再过几年吧，等他分化了，迟早也成小婊子。”
灰狗手伸向那辆自行车，半途被我握住了，使了死劲，枯黄的皮肤勒出一圈白色的褶皱，我的耳朵一片轰鸣，思绪也几乎停滞，灰狗大概是被我吓走的，我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就会像这样发疯，教管我们这批小孩的老狼说我迟早变成杀人犯。
如果我要杀人，我想杀了他们所有人，所有人只除了那个瘦小的孩子，他好可爱，他好香。
我的情感和理智分成两半，一半是闷在地下的山火烧，一半是冲出海面的冰山尖，我跪在地上，修理那个孩子不愿修好的自行车，然后骑着去找他。
我当然知道他家住在哪里，我甚至知道他家小区墙外有几根电线桩，十四根，他就蹲在离门口最远的那一根，抱着书包，在夜里前后百无聊赖地摇晃。
我把车停在他面前，我想向他道歉，想向他坦白，我不是故意要推你，不是故意要凶你。
但他不在意，低头在胸前的书包里翻找什么，头顶的一个发旋在月光里显得很柔软，让我想摸摸它。
他拿出一支铅笔，用左手握住，在黄色的格子纸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两个字：【鱼月】
然后他把纸笔都塞给我：“名字。”
我有些窘迫地捏住那支笔，笨拙地模仿他刚才握笔的姿势，凭记忆笔划：【一二三】
他眼睛睁大了点，声音很小：“你叫一二三？”
我当然不叫一二三，我只会写一二三，我不会写字也不会认字，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可偏偏不想让他发现。接着，我听见他清泠泠的笑声，连发旋也在细微颤动，他的眼睛眯起来，两腮鼓起一点，倒月似的嘴角咧开，神啊，他闻起来几乎整个人都浸泡在桂花蜜里。
“我叫鱼月，游鱼的鱼，月亮的月。”他过来握住我的手，黑色的机油也沾在他手上，他不在意，带着我一笔一画重新写他的名字，鱼月，我在心里也重复地念：鱼月，鱼月，月月……
“你叫什么？”
“鱼月。”我仿佛魔怔地回答，随后又在鱼月的笑声里清醒过来，“我叫邵驹。”
夜里那些细小的虫子围过来，在我耳边叫成一片，它们真吵，而我发不出声音，我要说什么，该说什么才能把月月再次逗笑？我真没用，我紧张地喉咙都收紧，我根本不配和他说话。
月月很好，他比我聪明，他主动问：“你为什么老是看着我？”
他指的是今天还是昨天？或是过往每一天？我不敢回答，不动声色，怕他觉得我恶心。
月月把我当作圆心，绕着我走一圈，我的视线便跟着他转一圈，他的表情是想法得到求证的愉悦，还有一点骄傲，他直直看进我的眼睛，说出的每个字都翘起小尾巴：“你就是在看我，好笨，我都知道了。”
我低下头，过长的额发挡住视线，或许是被他揭穿后的感到愧恼，我听见我的心跳剧烈，从我站在他面前后就一直如此。月月比我要矮小得多，我耷拉着头颅，像只萎靡的大型狼犬，浑身都透露失落，他那只小小的手举起来，竟温柔地拍了拍我凌乱的头顶：“我要回家了，邵驹，拜拜。”
好吧，拜拜，月月，我希望明天也能看见你。这些话直到我眼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铁门内，我都没有勇气说出口，月月说得没错，我真笨，蠢死了。
回去的路上我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格子纸对折整齐，小心翼翼地揣在心口，内心充满与他交谈过后的兴奋，但同时有种极阴冷的情绪在渗透我，灰狗熏臭的视线浮现在脑海，我知道，我得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必须杀了他。
月月，月月，月月……
我不知道我此刻的表情有多扭曲可怖，我顾不了其他，在一片昏暗中静静发疯。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月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