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哑巴》五枝灯

7、第 7 章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着阴森的声响，隔着墙壁能听见其他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烙铁上刺啦刺啦，随后便是一声哀嚎。

　　顾三爷被蒙着眼睛挂在墙上，手脚都被铁链绑着，沉沉地呼吸着，听着脚步声靠近，说着一嘴的骂娘日语。

　　身上骤然一疼，火辣辣的，被抽了一皮鞭子，他还是咬着牙不说话。

　　身上是折磨的痕迹，他整个人被吊在墙上，看不出来他的腿其实早就已经烂了，只剩被血色掩盖的腐烂。

　　他咬着牙，脸上满是汗液，一个烙铁突然按在自己的胸口，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竟然有一次次烤糊的腥味。

　　“啊——”

　　他的眼罩被扯了下来，恍惚中，阴暗的环境里透露出一丝亮光，夹杂在血色里，能看见面前魔鬼似的人恶狠狠的面庞。

　　“梁城的支援是哪里来的？！”

　　他被逼迫着说话，疼痛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出来。

　　他沉沉地呼吸着，从漏着风的唇艰难地开了开口，眼神松懈却又显得十分让人胆战心，像是一个人在将死之时恶狠狠地盯着恶鬼的样子。

　　他用汉语一个字一个字说，“四面八方。”

　　我们的支援来自四面八方，我们的情报来自四面八方，我们的军队在四面八方，我们的人在四面八方。

　　监狱的里里外外都有守卫，不远处是个屠杀场，被认定为死刑的军民要被拉到那个地方，或许是一枪崩了脑门，或许是一群人进行激情地扫射。

　　屠杀场西面的玫瑰花田有一大片，是这里曾经居住的人留下的，如今人都不在了，只剩一片花田。

　　本是一片红，红色的玫瑰，红色的血肉。

　　深秋一到，便全部换了样貌，腐败的花田，腐烂的尸体。

　　这里是监狱的后面，因为有着屠杀场和许多尸体，也成了堆放尸体的地方，过段时间他们会将多了的尸体全部丢到花田一边的大坑里。后来坑越来越满，渐渐不再是个坑了，成了一座小山。

　　几个人藏在这小山的后面，手上胳膊上不小心带上了玫瑰花刺，却也没有多么在意。因为紧绷着神经。

　　小哑巴指了指监狱后墙，那里有个污水排放口，大小比顾家院子的狗洞要大，能进的去人。

　　乌黑中又带有黑红的血腥味，从那个洞里排放出来。

　　小五没多说话，便冲着那个方向去了。

　　.

　　康城解放的时候，大街小巷都燃放起了烟火，原本充斥着奇怪味道的地方，又开花开得艳丽了。

　　听说码头船总那里有个瘸子，干活干的十分卖力，即便是腿瘸了也能比人多扛几袋麻袋，一天下来能赚上几个子。

　　早晨他早早就来了，鸡鸣声还没到，他先到了。晚上又回去得晚，顺便到街上还没打烊的饭馆去买点凉了的馒头，能便宜一点，回家热热就能吃了。

　　运气好的时候能有剩菜，这个是不收钱的。

　　很多店家都挂着红帆，像是在迎接新生活的到来，再也不用活在昏暗中。

　　顾英贤拍了拍身上的土，才一瘸一拐笑着进了店家，问道：“先生。”

　　还没开口，店家便瞥了一眼他，冷冷道：“俩馒头是吧。”说完便将已经装好的馒头丢给了他。

　　幸好他还算机敏，一把接住，连连点头笑着，“是是是，还是老样子。那个……您店里今天……”

　　那人赶忙正眼看了他，佯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呦，不好意思了三爷！今天没有剩菜，家里的狗还没吃饱了，哪里会有多余的给您啊。”

　　“唉，那谢谢您了。若是有的话，您就帮我留着点。”

　　顾英贤步履蹒跚地出了门，天已经黑了，大街上人少了。

　　夏日的夜晚有些清凉，街上陆陆续续有人拿着马扎蒲扇出了门，坐在门口笑着跟邻里唠嗑说话，顾英贤路过的时候，大家也只是笑笑，等人走了，便都凑近了说起来悄悄话。

　　有的便不像那些人一样，干脆直接没好脸色，从头骂到尾。

　　“有的狗啊，主子在这儿的时候他在主子面前摇尾巴，主子死了，他就立马换了人了！”

　　顾英贤不多在意，他现在在意的是手里的馒头，还有家里还有一个等吃的人。

　　小哑巴在家，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多少东西。

　　两人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了，外面变了不少，这院子却是没多大变化。

　　顾英贤回了家便把馒头放在了桌子上，笑道：“你要是想吃热的，我就去热一热，不过这个天吃凉的也没事，你要是不想吃热的，那就这样吧。”

　　小哑巴收起了针线盒子，里面放着一条裤子。

　　她摆摆手，看了一眼桌子，又去将抽屉里的小菜拿了出来。

　　“今天没剩菜，先凑活吃吧。赶明儿，你去集市上买点菜，再买两个蛋，今儿个挣得多。”他笑着将怀里的钱掏出来，推到了她面前。

　　小哑巴习惯了这种日子，他出门赚钱，她有时候也能赚钱。

　　只是花田在前几年打仗的时候就没了，卖玫瑰是不行了，她便做些缝缝补补的活，有时候去给人家做短工。

　　她是个哑巴，又瘦弱，做长工人家不要，便只能做短工了。

　　灯光下，可以看见顾英贤头上的白头发，三十几岁的年纪，已经长了满头的白头发，满手的茧子，活像个小老头了。

　　吃完饭，小哑巴将裤子给顾英贤，要他试一试。

　　这裤子不知道缝补了多少次了，即便是次数多也是他自己的，不需要试。他便接了过来，只笑着说明天就穿这个。

　　船总看不起他，这里的人也看不起他，给他装麻袋的人总是喜欢故意将麻袋猛地按在他背上，让他腿脚站不住。

　　顾英贤却不在意，只道：“再来一袋。”

　　“再来一袋？不怕压死你自己。”

　　“现在日子好，总不能让我死了。”

　　说完便一闷气，扛着三袋麻袋走了。

　　正走着，脚底突然一松，他大口呼吸了几口，仔细着眼神往下看，是鞋底掉了，只剩个鞋面挂在脚腕上。

　　如今走路也不好走了，半掉不掉的。

　　背上的汗快要流到腿上了，衬衫早就被浸湿了，脸上的汗像是把脸给洗了一顿，全都流在脸上，流在脖子上，流进胸膛里。

　　他一阵发疼，咧着嘴嘶了一声。

　　旁边来了个扛完麻袋返回的人，顾英贤赶忙叫住他：“兄弟，麻烦帮帮我。”

　　那人看了他一眼，从脸上一直扫到脚上，这才注意到他脚底的鞋底没了，便笑：“这是怎么了？穿着个鞋面干嘛？”

　　“您帮我踩下来就好，谢谢您！”

　　那人便笑着一脚一脚踩过去，愣是让那鞋带把顾英贤的脚踝给勒红了，好不容易将挂在脚踝上的鞋面踩掉了。

　　顾英贤又连忙道谢：“唉谢谢您了！”

　　说完，便连忙扛着麻袋走。

　　一瘸一拐的，一只脚上有鞋，一只脚上没有鞋。

　　他返回刚才来的路上去找，便见到了一只面儿底儿分离的鞋子躺在路边上，灰乎乎的，又满是灰尘，看着像是经历了好几遭踩踏。

　　他赶忙过去捡拾起来，不远处正在卸货的几个人交谈，大笑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原来瘸子也穿鞋啊？！”

　　“那双废脚踩在玻璃碴子上也没什么感觉吧？还穿鞋干嘛？”

　　“眼看着都成废人了还出来拼命，以前赚的钱是没赚够吗？”

　　“地主对钱的执着，咱们小老百姓可不懂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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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英贤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四处找了找，揪了根草，将东西绑了起来。

　　这里不管饭，只能带着自己的干粮，顾英贤自己坐在台阶上。

　　艳阳高照，即便是坐在背阴的地方也热的受不了。

　　一群大男人的地方，满是汗臭味，他自己身上也免不了。

　　他们都习惯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暴露在阳光下，再有点汗，便黑得反光了。

　　只是顾英贤穿着上衫，显得跟他们不一样。

　　他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衬衫，粗重地呼吸着，不时感觉一阵被汗水触碰伤口的刺痛感。

　　休息不了多久，便又开始干活了。

　　他将两只鞋都收了起来，找个地方放好了，便光着脚去扛货物了。

　　一天下来，脚底磨出了泡，走路愈发艰难了，一天扛的货比昨天少了很多。

　　他没什么才能，特别是在康城，更显得什么也做不了，就是一个废人。做苦工的话就数在码头扛货来钱快了。

　　他便来了这里。

　　小哑巴听他的话买了菜，已经做好了等他回家。

　　回了家，他便脱了衣裳，露出自己满是伤痕的皮肤，今天被汗水浸泡了一天。

　　这都是当初留下来，已经好几年了，但疤痕是褪不掉的，还留在上面。

　　胸口两个大大的烙铁印，异常狰狞，即便是现在看着也能想象出来当初行刑者下手有多重。

　　小哑巴忍不住蹙了蹙眉，赶忙打了凉水，掺了些热水，水温合适了，才敢用湿布给他轻轻擦拭身上。

　　凹凸不平的是伤痕，各种各样的，当了一回兵，却唯独没有子弹的痕迹。

　　烙铁上有一个凸起，看着像是一根铁刺被扎在里面，又没完全扎进去，半露着。

　　小哑巴小心翼翼躲开那个地方，只敢用水淋一下，然后用干布轻轻擦干。

　　这是他浸染了汗水就会发出刺痛感的地方，很强烈，折磨了他好些年了。

　　不知道是什么，没钱，也没有功夫取出来，便一直留在这里，长在血肉里。

　　待舒服了些，他才松了口气，看着菜要凉了，便扭头看了眼小哑巴。

　　“今天又把鞋弄坏了，你猜怎么着？直接两半了，等会儿吃完饭，你可得给我好好修修。”

　　他不禁笑了，像是在嘲笑自己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