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哑巴》五枝灯

5、第 5 章

　　“全国。”

　　第二天还没天亮，军队就已经离开了，满打满算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算是在顾家院儿里歇了歇脚，喝了口水。

　　顾英贤一夜未眠，不知一身医学本领该安放在何处，像是去远国白走了一遭，归来发现物是人非，早已不复从前。

　　顾家的两个哥哥不让他参军。

　　他对着家里的灵位拜了几拜，对着父亲母亲道：“儿子不孝，不能留下来守孝了。”

　　父亲死于倭寇之手，儿……不能留在这院子里享清福。

　　他连军衔都弄不明白，只叫那人为姓陆的。

　　顾三爷回想曾经，他也是穿过军装的人啊，跟着姓陆的打过几次仗，不过他大多都是在后方保障医疗的。

　　他是学西医的，对军队很有帮助，只是前线医疗物资紧缺，很多时候也都无能为力，只能靠一些现有的资源。

　　他看过很多战场上下来的士兵少了胳膊少了腿，被打穿的肚子血流不止，难以止住，手忙脚乱，白布也都成了血淋淋的一坨。

　　他走上了参军的这条路，其实有个私心，找找多年未见的顾英雄和顾英豪，这两个只有多年前还未踏上出国旅途时才见过的自家亲兄弟。

　　战场无情，他期待着解放，也期待着有一天能赶快见到兄弟，没想到……

　　战争越来越严峻了。

　　外面炮火连天，军帐里，电报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汗珠满面。

　　只有最高的领导人还保持着固有的冷静，看着面前的军事作战图。

　　情况不妙了。

　　“报告师长！康城急电！”

　　陆师长急忙看了，只见一行满是急促的字排在上面，本是极力隐忍着平静的唇角忽然抽搐了一下。

　　康城被占领了。

　　康城位于如今地势的东南方向，属于大陆要害内地的前方，但若是想要通过康城挺近内地也是有些难度的，虽然地势不够险峻，但也因如此难以隐藏，只能靠大举进攻才能拿下护在康城以内的土地。

　　康城以内有座康山，也是康城作为内地屏障的一道关口。

　　虽说康城易拿，康山难过，但敌人一旦进来了，便就是难以回旋的余地。

　　康城如今落入倭寇的手里，一方面方便接应东面源源不断的兵力，另一方面也连接了内地。

　　也会对如今陆师长所带领的部队造成极大的威胁。

　　东北部被占领，东南部的大城康城被占，这是一个困难的局势。

　　军帐中的人满是汗珠，秋季的寒风吹来了又一年的寒冷，还有战场上的烟尘与炮火。

　　外面的土地上，战壕里，顾英贤正给面前没了眼睛的士兵包扎腿。

　　那条腿是被炸断了，一整条都没了，从腿根就涌着血，鲜红的肉裸露在外面，他痛苦地喊着，不知是该抓眼睛还是抓自己的腿。

　　空荡荡的，眼眶里，身体下，都是空荡荡的。

　　“我看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一边哀嚎一边痛苦地痉挛着手。

　　顾英贤联合另外一个医生咬紧了牙关按着他，尽量不让他碰到自己的伤。

　　那双没了的眼睛也是留着黑红黑红的血的，粘稠地往下流。

　　“你不要动！我先给你包腿！！”

　　腿根流血太多了，不包就完了，迟早会耗干了他，只能先将眼睛放在一边了。

　　战场上，这是常有的事。

　　生死福祸，永远难测。

　　“抬走。”

　　这种情况只能先在战壕里简单包扎一下，让伤口不再流血，然后再抬到战地医院去手术，最好是要保住这条命。

　　“顾医生，陆师长叫您过去。”有士兵来叫他。

　　顾英贤随便用衣裳擦了擦手上的血，应了一声：“马上。”

　　他对着刚才帮忙包扎那个士兵的另一名一声道：“那边还有一个，”他指了指战壕隐蔽处隐藏的隐忍的呻|吟，“少说话。”

　　“好的，顾医生。”

　　军帐里，陆师长在等他，两人相识接近一年了，同在军营一年，也算是一起经历过数十场生死的。

　　陆师长是冲在前线的，顾医生就是在后方保障的。

　　该有的军规秩序还在，并不会因为顾英贤是以前的地主少爷而没了军法，也不会因为他顾家出了全身家的钱就能让顾英贤在军营里横着走。

　　从未有过逾越，就连这次也没有，陆师长一直是个说话直的人，康城沦陷，他直接告诉了顾英贤。

　　康城不是他们在守，却也时刻关系着他们，不论是战事原因，还是故土情结，是全国同心。

　　“内地电报，务必死守，即便是丧了我们的命，也不能让他们进去。康城是个大城，又有好位置，他们有什么消息便能直接发给他们自己的总部，难以给我们留有空隙拦截电报，恐怕对我们的局势十分不利。”

　　陆师长叼着一根烟，徘徊着。

　　“我们在康城西北，有什么事就必须是我们冲在最前头，保护大后方，就算是把我们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也得是我们！”

　　顾英贤一直在听陆师长说话，这话说的是对的，可……总觉得不对。

　　离开故乡投身军营，看着部队中士兵一个个失去自己的眼睛，失去自己的腿，甚至失去自己的生命。

　　故乡破灭，战友丧命。

　　“师长，我想回去。”

　　康城来了老熟人了，人们本以为这个被荒废了一年的顾家大院儿又要热闹起来了，本以为顾家人就像前几个一样都是好人。

　　没想到这顾家三少爷，当年到日本留学的三少爷，一回到康城就投靠了如今压迫他们的人。

　　顾英贤成了顾三爷。

　　“狗都不如啊！”

　　“顾家养出了个白眼狼！”

　　“他以前在那什么地方留学，怕是早就把自己当那里的人了吧！”

　　背地里他们骂他是汉奸，是狗，面儿上还得恭恭敬敬的称他一声“顾三爷”。

　　年纪轻轻，二十出头，一身的本领，没想到背负起了骂名。

　　若不是他时刻提醒着自己，他怕是被他们骂的都要真将自己当汉奸了。

　　“我回去，当情报员。不过说好，等你们拿下康城，将敌人赶走，一定要找我。”顾英贤临走时对陆师长说。

　　顾三爷手下有一群乞丐，小四、小五、小六、小七、小八。

　　为什么没有老大、老二？

　　顾三爷轻笑，“因为你们都在我顾三爷之下啊。”

　　老大老二不知道在哪呢，他们说等解放了就能回来。

　　小五比较瘦，干什么都利索，顾家有个隐蔽的狗洞，狗都找不着，唯独他可以躲过任何人的目光顺利从这个狗洞爬进来。

　　小八还是个小孩，十虚岁，要饭的时候他是最管用的，也不会引起怀疑。

　　除了小八以外，另外几个人也都是军营里出来的。

　　那条街人来人往，顾三爷常路过去酒馆里打酒喝，就是没给过钱，都是记在账上的。

　　其实他是没钱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铜板天天挂在腰上，但别人都以为他就是康城最有钱的地主，又是上面人的走狗，不给钱就是因为霸道而已。

　　乞丐们等在墙角要饭，顾三爷走过的时候不屑地瞥一眼，要么就是一脚踢翻他们的碗，然后高昂着态度让小乞丐给他擦脚，顺便就将塞在鞋底缝隙的情报转到了小乞丐的手中。

　　要么，就是顾三爷大发慈悲，被乞丐追着要钱，实在没办法了，丢下两个夹着情报的铜板，然后满是不屑地离去。

　　他们传出去了不少情报，都是顾三爷近距离得到的，有时候夜里，他跟小五他们一群乞丐窝在顾家的偏房里，喝着顾三爷赊来的酒，不由地笑。

　　“狗日的自己打了败仗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这还想占领我们国家？！去他娘的青天白日梦！”

　　“我们在这当乞丐，感觉比冲在前线搏命有用多了，到时候怎么也能算个二等功吧？”

　　顾三爷呡一口酒，“前线与后方，都是为了胜利。要是立了功，当然会给你个奖章。”

　　今天得到了情报，下一刻就必须连夜送出去，第二天若是见不到小乞丐了，有时候是一两个，有时候是几个人一起都不见了。

　　那么他们在别人眼里就是昨天被顾三爷刁难了，不敢出现了。或者是昨天要着钱了，今天就懒了，就这样也是活该当乞丐。

　　有时候他们听了心里也是不舒坦的，但也没有办法，有顾三爷安慰着，“你们又不是真乞丐，到时候穿件干净衣裳，洗洗脸洗洗头，谁还能认出你们？”

　　顾三爷吸了口旱烟，“我就不一样喽，到哪里都能被认出来。”

　　他也能听见他们背地里怎么骂他，怎么骂他八辈祖宗，他还要表面装作得意，满不在乎。

　　独自住在顾家大院里，做着不为人知的工作。

　　每次小四小五他们带来消息，他都必须就着火烧掉，不能留下痕迹，但家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比如说顾英雄留下的书信还有父亲的遗照，是绝对不能烧掉的。

　　箱子里还有小五拜托顾三爷照看的东西，是家里妻子的照片，还有一个军队里发下来的徽章，是立功得的。如今也没了。

　　顾三爷呆滞着站在乱糟糟的箱子旁边，小哑巴看出来了，是少了东西。

　　距离上一次传送情报已经过去半月，差不多到时候了，小五他们该回来了。

　　顾家大门外，一队人马集结，最前面是个面色狠戾的，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抡起胳膊便使劲拍了拍顾家的大门。

　　“顾三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