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哑巴》五枝灯

4、第 4 章

　　“是......我是狗！我是您脚下的狗！甘愿在您的脚下！”

　　“我是狗！我是狗！”他趴在地上，狠狠抽自己。

　　那人气恼了，直接一脚将他踹出去几米远。

　　被“上面人”揍了一顿，一夜未归，不是他不想回，是有人想看他的诚心。

　　他们也不太相信他们所占领的地方，有这么一个人可以甘愿当他们的手下，当他家园的走狗，这是一件很难让人完全信服的。

　　不过顾三爷毕竟已经做了那么久，做的不错，整个康城没有不认识他顾三爷的，谁不是对他客客气气的？

　　或许这就是这里人渴望压在别人头上的心性吧。

　　侵略者是那么想的。

　　顾三爷只是笑笑，像是完全赞同那人的任何说法与看法，却独独不说话。

　　一夜未眠，他打了自己很多次，数不清多少个巴掌扇在自己脸上，站在门口替他所效命的人守夜，不过旁边也有那里专门的守卫士兵。

　　早上的时候才被准许离开，他踉踉跄跄的，不知何时，街上突然窜出了几个像是老鼠一样的人，在顾三爷困倦的眼睛里显得贼眉鼠眼的。

　　顾三爷只道：“还不给爷让开路？”

　　“我他妈是你爷！”

　　对面人恶狠狠地喊了一声，然后周围四个人一同冲了过去。

　　只觉得头昏脑胀的，顾三爷又被揍了一顿，脑子嗡嗡作响，他躺在地上，朦朦胧胧间，只感觉那人朝自己吐了口唾沫，然后狠狠骂道：“狗汉奸还真当自己是爷了！”

　　脚步声渐远，顾三爷捂着头缓缓起身，身上脸上尽是尘土，或许还有浸入伤口中的尘埃，很疼很疼。

　　他轻轻一笑，拍了拍身上，然后一瘸一拐地回了顾家大院，然后便见小哑巴在门口。

　　往后几天，顾三爷都没在出门，毕竟脸上不好看，腿脚也不麻利了。

　　奇怪的是小哑巴也不出去了，虽然是个不会说话的，但这院子莫名其妙就亮堂了些，平日里顾三爷没个说话的人，如今倒是有了一个，即便她只能听。

　　小哑巴每次要说什么，就只会手上乱比划，简单点的还好，一到复杂的话，就只能乱划拉了。顾三爷脾气又急，便懒得理了。

　　她想问点什么，总是拿一根手指头指着顾三爷，连嘴带眼的乱动，他看着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就像是在骂人一样。

　　平时外面的兔崽子骂人的时候也是指着人骂的。

　　虽然顾三爷也知道这小哑巴似乎不会骂人，但就是不舒服，便一把将那指向自己的手指头攥住甩到一边。

　　“你不会手语吗？一整天的乱比划！”他看着来气。

　　那小哑巴也不知怎么就惹人生气了，手语是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只能摇摇头。

　　“你知道我是谁不？”顾三爷问。

　　他可是大名鼎鼎的顾三爷，哪里能忍受一个小哑巴天天指着自己乱比划。

　　奈何她只会一根手指指他。

　　他烦了，就一把攥住她的手，扒拉出三根手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三，爷。以后叫我三爷，明白不？”

　　三根手指头，就是“三爷”的意思。

　　小哑巴点点头，似乎懂了。

　　顾三爷一看，这样就容易多了，便拿出一根手指指向小哑巴，就像他平时被对待的一般。

　　“你，像我这样指你自己，就是小哑巴的意思，明白没？”

　　小哑巴点点头，又明白了。

　　瞬间心情舒畅，顾三爷自顾自地干着饭。

　　面前一个炒青菜，一盘小咸菜，一个白粥，都是自己做的。

　　正吃着，胳膊突然被小哑巴拽住了，她一脸激动，一边两个手在脸上比划，一边笑着。

　　顾三爷看不明白，用筷子敲了敲碗，道：“行了行了，吃饭！”

　　小哑巴一看他不懂，便拿起了筷子，一把伸到了他的面前，差点捅到他脸上，惊地他忙缩了脖子。

　　瞬间又气恼了，便要吼她几句，抬头一看，小哑巴正端正地竖拿着筷子，放在他面前，脸上笑着。

　　手里的筷子，像是她卖出去的玫瑰花。

　　玫瑰花啊，怎么比划？

　　他也不知道。

　　顾三爷虽然是从日本留学回来的，但确确实实只会说国语和日语，至于手语……

　　但总不能失了面子，便一边笑着吃了两口，道：“学手语啊，没必要学太多，就学几个自己用得着就行。你看看自己有几根手指头。”

　　他拿筷子指了指她的手。

　　“一根手指头是你，三根是我顾三爷，玫瑰花的话，你就伸两根手指不就行了。”

　　小哑巴伸了伸手指，似乎恍然大悟，连吃饭都忘了，便玩起了自己的手指头。

　　“一，二，三……”她看了一眼低头吃饭的顾三爷，无声地笑了一声。

　　花田败了，花落了，天色渐凉。

　　顾三爷的屋里发出一阵声响，小哑巴闻声过去，只见抽屉里的东西都被翻了出来，就连床底也干净了，几个箱子各个大开着。

　　听见脚步声，顾三爷急忙回头，便见到小哑巴站在门口，一脸困惑。

　　他大喘着气，手上有几分颤抖。

　　他腿脚早就不麻利了，那时候就该料到的，是骨头断了，没及时看，便好不了了。

　　她伸了个“三”，疑惑地摆了摆手。

　　“你是不是来我屋里了？”顾三爷冷冷问。

　　她一怔。

　　他脚步一瘸一拐走过来，目光甚是吓人，“是不是！”

　　一双大手附在她的肩膀上，那人的脸变作凶狠。她急忙摇头。

　　“没有？！”他有些不敢相信，“你是哑巴，还是个贼！你拿走了什么？你要回家，就要拿走些值钱的东西！不是你拿的是谁拿的？这里还有别人吗？”

　　她气息有些紊乱了，不听摇头，她不知道这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看着是个地主大院，其实什么都没有，哪里会有值钱的东西？

　　肩膀被那双大手掐疼了，她被顾三爷的气息压着，有些喘不过气，只剩不知所措与万般焦急。

　　他突然松开手，目光呆滞。

　　小哑巴的肩膀松了，像是少了什么，本是被手捂暖的地方突然凉了下来。

　　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瞳孔骤缩，脑子猛然一嗡，像是千万只蜂从脑子里飞过。

　　那就是有人来过了……

　　这个常年紧闭大门的大院，四周皆是高墙，只有一个大门，一个后门，还有一个只够小五那么瘦的人通过的狗洞，狗洞还很隐蔽，估计只有顾三爷和小五知道。

　　唯一一次顾三爷没在家还开着门的时候，是小哑巴在家的时候，或者说，是她在门外的时候……

　　“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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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国民的解放，为了五千年的基业，不孝儿顾英雄携弟弟顾英豪自请参军，自知儿子仅为国民之一员，与英豪也不过国民之两员，远不敌来华之数以万计之倭寇。儿子深知，别家也有如儿子这般国民，也有如母亲这般母亲，巾帼尚可御敌，母亲将儿子送上战场，亦可成为巾帼，儿子亦可为英雄，便如名曰。此所谓母亲与先考之所愿，也是儿子之所愿。

　　“仗，不可不打，却不该英贤去打。英贤远赴他国，即便归来，也该用己身所学，报效祖国。驱逐蛮夷，大势所趋，儿子既已决定，便不会再回头。

　　“儿子报效完祖国，再来孝敬母亲。若他日归来，定身着功勋，昂首阔步，满城烟火。

　　“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十号。”

　　这封信一直留在顾三爷的箱子里，在床底下，如今没了。旁边放着父亲的遗像，母亲没有遗像。

　　床底下本不该藏着家里人的遗像，却不得不藏。

　　这是顾三爷的大哥当年写的信。父亲死后，顾英雄和顾英豪一起去参军了，只剩母亲一人守着大院，而顾三爷，也就是顾英贤，当时还在日本。

　　赶回来时，父亲早就被埋了，他只知道埋着的不是遗体，而是衣冠冢。

　　对于父亲的死，他并非不知，那夜母亲哭着跟他说，他父亲是怎么死的。

　　顾三爷什么都知道，他如今效忠的“上面人”，跟他父亲的死脱不了干系。

　　母亲一连失去三个亲人，又一身重病，没几日便也去了。

　　偌大的顾家大院只剩顾三爷一个人了。

　　军队路过这里的时候，没地方歇脚，便在大街上找了地方。

　　那时候这里还没有沦陷，军队也只是暂时路过。

　　顾三爷去看他们当兵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顺便看看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兄弟。

　　当然没有。

　　他们领头的向他讨水喝，他便给了。

　　看着夜里他们没地方睡觉，便叫他们去了自家院子里，顾家大院很大，所有人都知道，那么多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他们却只是笑着说：“我们在院子里过夜就行，不用劳烦。”

　　就是为了找个避风的地方罢了，不求住在屋里。

　　听说这领头的姓陆，手上的兵不多，就这几百号人。

　　他们路过这里，是要去支援部队的。

　　冬天的时候，他们还穿着露脚趾头的草鞋，顾三爷从未见过，不自觉心里一颤，想着自家的兄弟是不是也过着这样的日子？

　　啃干粮，穿草鞋，喝凉水，睡大街……

　　也就是这康城有些大，还没等走出去，便顺便歇了个脚，打算出了城再安营扎寨，没想到遇上了那时的顾三爷。

　　姓陆的那人笑着说：“等我们将全中国都解放了，就不用这样了，到时候爱吃什么吃什么，爱睡哪里睡哪里！”

　　寒风呼呼的，院子里休息的军人唱了会儿军歌便休息了，怕影响顾家人休息，其实各自都在干着自己的事情。

　　在黑夜中，有的在擦枪，有的借着微弱的灯光在写什么，有的在给自己破了大洞的草鞋抢救，还有盯着照片发呆的。

　　黑夜中，黑白的照片看不清晰，却依稀可见那双灰不溜秋的手正细细地摩挲，细细地擦着。照片上可能是自己的家人吧，或许是战友。

　　还有偷偷抹眼泪的，看不清。

　　顾三爷叫了姓陆的，递给他一沓票子，仔细看是钱。

　　他们不要，顾三爷却也不打算留着了。

　　他也没想到，本以为回了国，就能一大家子一起住在大院里，自己再干一番事业，也就美满了。

　　他是学医的，在一个医学发达的国家，比国内好太多。他一个人远赴海外，好不容易学成归来，没想到却迎来了末日……

　　这院子里只剩他了，其他伺候的人赶明儿就都走了，他一个人住惯了，不习惯有人伺候。钱不钱的，留着干嘛。

　　“你们能解放？是解放一个地方，还是整个国家？”顾英贤这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