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音神上》夜望月明

6、姬姓狗腿子

　　那日姜陶交代给姬元淳两件事，更嘱咐他要找妥帖的人去办而自己不能离开府上，说是青音自出生便待在妖山，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只要府里的主子们无异样，她必也无法发现异常。

　　“娘，此事关系重大，依孩儿看，还是先将哥哥找回来……”

　　姬元淳的兄长姬元谨做事向来有勇有谋，虽弟弟的纨绔之名在外，但姬元谨在京杭的声名威望却极佳，如今家中出了大事，任谁看将事情交给姬元谨都比交给姬元淳靠谱。

　　然姜陶却立时否了这个提议：“不行，如今还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若当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你哥在外面才是最安全的。”

　　她如此说，姬元淳也再无二话，只握着她的手道：“娘，放心吧，孩儿定不会让姬府有事的！”

　　按姬元淳所想，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当下要做的便是先稳住青音，既要让她在姬府待得舒服，以免期间何事引得她不快一气之下掀了姬府。二来也盼着到时若真治不了她，她也能念及姬府的好，别把事情做绝。

　　如此想着，他便命如风去买了杏花楼最叫卖的点心来，亲自给青音送去。

　　正是春时，青音所住的澜院又是姬府奇花异草最多的所在，姬元淳踏进月洞，便见青音正坐在梨树荫里的石桌边打盹。

　　她纤指如葱虚撑着左额，青丝倾泻如瀑搭在白衣之上，像一副天然的山水妙人像，飘落的梨花瓣落在她头上，身上，分明是无意落笔，却点缀得恰到好处。

　　任谁看到这样的女子，会将她与魔头联系在一起呢？

　　姬元淳缓走几步，青音已听到了脚步声，微睁开眼却并未变换姿势，闲散地看着他：“有事？”

　　姬元淳含笑将玉碟置于石桌上，“特地命人去买了杏花楼的白糖糕，给青音姑娘尝尝。”

　　青音倒也没推拒，翘着兰花指拿起一块食了半口，复而将剩余的放回了碟中，搓了搓手指道：“太甜了。”

　　“青音姑娘不喜甜食？无妨，我这便差人去换别的口味来！”

　　“不必了。”青音坐直身扯了扯微折的衣裳，“我家有个小动物倒是喜欢这些甜腻的吃食，给她带回去也好。”话罢，手掌在碟上虚浮一下，碟中的糕点便都不知去了哪儿。

　　“对了，此前在街上遇到，你曾说过自己是京杭万事通？”

　　姬元淳想起那日当街调戏青音的作为，一阵后怕下，不觉额头都渗出些虚汗，讪笑道：“那不过是我班门弄斧，姑娘莫笑。”

　　“你谦虚了，那日我听到街上的人说你是京杭第一纨绔，若非对玩乐之事颇有心得，怕是也担不起这个称号。”

　　姬元淳暗暗打量，她说这话的神情依旧淡如白水，竟不知她到底是在夸自己还是骂自己，便没敢回话。

　　又听青音道：“我在屋里睡了两日，也正无聊，既然你是万事通，便带我去寻个可听音律的地方吧。”

　　“青音姑娘喜欢音律？”

　　“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比旁的事有趣一点。”

　　姬元淳闻言，心中暗喜——都说千好万好，不如投其所好，如今知道青音喜欢什么，讨好起来便也容易了许多！

　　说起来别人一直说他是个只懂玩乐的纨绔，谁能想到正是自己的这份纨绔在此处派上了用场呢！

　　“城西的梵音阁是京杭艺馆中的翘楚，姑娘既喜欢音律，我这便去安排！”

　　“嗯，去吧。”

　　梵音阁是宫廷中一位退隐江湖的老琴师所设，其间艺伎莫不是经过了重重筛选，也正是因为每一位单拎出来都是大家，每年除夕更会远赴京师入宫表演，所以梵音阁中人卖艺不卖身，也没人敢来找茬。

　　而姬元淳正是梵音阁的常客，在三楼最佳观赏处有他独属的隔间，隔间内置着熏香和新茶，正前方挂着薄如蝉翼的笼帘，既可将此间与外廊隔离开，又不影响里面的人欣赏琴乐。

　　原是两人坐的梨木长椅，然阁里的人将他二人领进来后，青音便自顾半卧在了椅子上，小二当她不过是姬元淳的新欢，指不定哪日便换了，此刻自然还得顾着姬元淳才好，便要去唤她起来，却被姬元淳制止道：“就这样吧，给我端把椅子来。”

　　而后又交代了小二几句，不一会儿便听隔间有人道：“呀！今日怎是凤卿姑娘的场子，她不是一个月只奏四场么？”

　　“是啊，赚了赚了！”

　　姬元淳倾身靠近青音道：“在下特意让店里的请凤卿姑娘来抚琴，她是梵音阁的头牌，弹得一手好古琴，青音姑娘品品，若是喜欢，在下亦可花些银子将她请到家中来单独为姑娘奏乐。”

　　要知这凤卿从不出阁奏乐，若当真要请到府上，不仅需花费大笔银钱，还得找人游说，并非易事。

　　姬元淳自认拿出了十足的诚意，然青音却闭眼不答，仿若没听见。

　　片刻后，乐声响起，时舒时缓，嘈嘈切切，听得人如热暑中天恰逢一汪清泉，什么杂念都抛开了来。

　　姬元淳见青音无甚反应，便又问到：“青音姑娘，觉得如何？”

　　“将将就就，勉强能听。”

　　“怎会？这凤卿姑娘虽远在京杭，但便说她是全禹国最好的琴师也不为过！”

　　青音这才半睁开眼，看着他道：“她的琴技不错，但却毫无琴意，就好比再精美好看的菜肴，若是不好吃，便也只剩花架子。不过也能理解，这于她不过是个糊口的生意，能让你们掏钱即可，总不能次次都满含琴意，随意听听吧。”

　　眼见这听琴亦无法获得青音的好感，姬元淳又试探问到：“敢问青音姑娘，除了音律，还有何喜好，在下都可叫人去准备。”

　　“我没什么喜好，若非要说，除了音律，便是打架，你能找出几个经得起我打的人来？”

　　姬元淳：……

　　间内一时无话，青音也闭眼不再言语，像是睡着了一般，姬元淳不敢打扰，直等到了夜幕将至，才见她缓身坐起，道：“没什么意思，回吧。”

　　宽轿早已在阁外等候，然青音只坐在轿上行了几步，便说这轿子也不舒服，要下来走走。

　　她既如此说，姬元淳亦不敢独自乘轿，便也只得跟着，让下人们先回府了。

　　只是姬元淳声名在外，青音的容貌亦难让行人不多看两眼，再加上今日服侍的店小二待他们走后便添油加醋地将事情传扬了出去，没走多远，便能听到路上行人指着他们议论：“瞧！那姬府二公子平日如此蛮横，如今却唯唯诺诺像条小狗崽似的！”

　　姬元淳立时心火烧脸，却有气不敢吐，只暗暗想着总有一日要将今日丢失的面子都挣回来！如此想着，便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只管跟着青音，待发觉已走了许久还未到府，这才抬头看时，却发现青音将他带到了一条小巷之中，此时天已全暗，也不好辨认究竟在何处！

　　她不会想对自己做什么吧！

　　姬元淳刚要开口问询，却见青音突然驻足，空灵的声音在巷间响起：“出来吧。”

　　出来？谁？

　　姬元淳立时转身四处探看，便见身后的一道石墙暗角处，一个长着丹凤眼，瓜子脸，眼波流转间有十分娇媚，农妇打扮的女子缓慢探出了身。

　　青音此时才转过身来，静看着那女子。

　　那女子踟蹰片刻，终而踱步上来，跪在青音跟前扣了个头：“神上。”

　　如此看来，这女子与青音是旧相识，那岂不是，又是什么非人的东西！

　　姬元淳想至此处，赶紧往青音身旁退了几步。

　　青音垂眸俯视着那女子，不带任何情绪地道：“离洛，找我何事？”

　　离洛抬起上身，依旧是跪在她跟前恭敬道：“离洛近日发现京杭外不时有新来的妖怪犯境，其中不乏几只修为不错的，然观察几日皆是有进无出，又未曾听闻城内有何大的异动，便想着他们定是闻到了城中有繁盛灵气，却又不动声色地被灭了，如此功力，怕是神上来了。所以进城一探，便在梵音阁看到了神上。”

　　姬元淳听完离洛所言，有些惊怕，试探问到：“这意思是，近日有妖物因青音姑娘进了京杭？那我姬府岂不危险！”

　　青音侧目看他：“有我在，你怕甚？”

　　话罢，又对离洛道：“即便知道我来了，你既已与青峯山断绝关系，也不必特意来问安。”

　　离洛闻言，眼圈一红，眼泪便牵成线地落了下来，哭道：“神上，离洛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

　　“我……我夫君快不行了，离洛想请神上为他续命！”

　　“呲~”

　　几乎是离洛话音刚落，青音便发出一声冷笑，“当年你为了他要离开青峯山时，多少妖民曾劝过你，青峯山有去无回，而凡人只得几十年寿命，你莫要孤注一掷，如今该知道所言非虚了。”

　　“离洛不后悔相伴他这一世，但……但我舍不得！神上灵力无边，定有能让他多活几年的法子！”

　　青音静谧地看了她许久，才道：“我为何要帮他？”

　　离洛紧咬着双唇，半晌后紧闭着眼道：“只要神上愿意替他续命，离洛愿以七尾相报！”

　　姬元淳虽不知离洛说的八尾是什么意思，但却看到青音单眉轻挑，似乎对这个条件也有些诧异。

　　“你当真愚钝，九尾狐族丢掉三尾便不可长生，丢掉六尾就只剩十年寿命，你竟要以此做交换？”

　　“只要能让他活下来，离洛愿意。”

　　青音一手捻发，微微摩挲着手指，姬元淳这才发现她似乎在沉默思考时便喜欢摩挲着什么，又听她道：“你的尾巴对其他妖物倒是大补，可我有何用？”

　　“神上！”

　　“别说了。”青音回转过身，冷道：“念在你生于青峯，算是山上的老人，此番动情亦是一时糊涂，我给你破个例。待那凡人死后，你割下一尾为祭，重启拜山礼，青峯山可以给你留个位子。”

　　话罢便抬步要走。

　　看来这离洛也不过是个与凡人相恋的多情妖怪，任谁在话本中看到这样的故事，都会期盼两人有个好结局，然青音性情冷绝，他姬府如今自身难保，哪敢管此等闲事？

　　又见那离洛可怜，姬元淳恻隐一动，躬身去扶她：“姑娘还是起来，早点回家陪着夫君度过剩下的日子吧~”

　　然离洛将将站起，却突然手腕一转，竟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对青音吼道：“神上若是如此绝情，我便让这姬府二公子给我夫妻二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