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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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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色将晚、暮色四合。程宅里的丫鬟、仆妇皆为打点晚饭忙碌,往日宜宁、宜盛、宜致都在祖母院里用晚饭,老太太是个最喜热闹的人,平时也喜欢小孙子、小孙女在跟前逗乐。只是昨儿老太太贪嘴多食了几口,今日身子便有几分不爽利。故打发了丫头来回,叫太太今儿不必到院里伺候了,哥儿姐儿也不必去了。
宜宁左顾右盼地找寻宜盛的身影,小花园里也不见,一个丫头提着水路过,见宜宁似乎在寻找什么人,便停下来问:“宁姐儿可是在找盛哥儿?我到那边小花园井里打水,瞅见盛哥儿一个人在墙角蹲着,姐儿快去瞧瞧吧。”
宜宁问言去寻,进了小花园,果然见宜盛一个人在墙根。宜宁走近看,宜盛正捧着一个盘子,盘里卧着两条死鱼。
“哥哥,你这是做什么?这鱼怎么死的”宜宁问。
这鱼宜盛养了也有小半年了,每天都按时喂食,不知怎么的,昨儿下了学一看,两只鱼齐齐漂在缸面上死了。宜盛捡出来却不舍得扔,今儿左思右想才来寻个偏僻处给它们埋了。
虽说宜盛性子顽劣,但也是最重感情的人。平日养的玩意死了,总躲起来偷偷抹会眼泪,不让人知道
程家宅子大,却又人口不兴,小花园西南角除了充学馆用的几间屋子,其余的年久失修,渐渐地人都不来了,前几年还有巡夜的婆子说是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屋子里游荡,但等人走进一瞧,却又不见了,这样的话传得煞有其事。虽然老太太、太太都下令不准人再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也不能止住,所以每到入夜时分,无人敢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宜宁心中有些害怕,宜盛自己边挖坑,一手还拉住宜宁的手不许她走。
“哥哥,我害怕,咱们快走吧。”
宜盛也是个半大的小孩,平时最爱听家里有年纪的婆子讲一些故事,故心里也害怕,匆匆埋了,拉着宜宁鬼撵似的跑回前院。
遇着太太在厅里指挥着丫头们摆饭,脖子一缩。惹得太太怒道,“盛哥儿,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有鬼撵着你不成。你妹妹脑袋刚磕着个指头大的包还没好全,你如今拉着她这样急的跑怎么行。还有你盛哥儿,袍子哪来那么多泥,才下了学堂,又到哪里疯玩,仔细你爹回来问你的功课。”
程太太说着,叫丫头们把他们带下去收拾齐整,尤其是盛哥儿指甲里的泥拿竹签仔细地挑出来。
外头有丫头掀开帘子进来,屈身一礼,传话道:“老爷回来了。”
程太太知道今日城郊相国寺庙会,期间金石碑拓、书画古玩应有尽有,而自家老爷又最喜这些玩意,料想他今日约着几个清客相公到城郊逛庙会去了。果然,丫头们抱着一叠书画进来并几个古董玩意儿掀了帘子进来。
程太太捡起其中一幅画,展开来看,问:“这价值几何啊。”
丫头打来水,程老爷洗净手,白色巾子一抹,丢在盘中,道:“不值得什么钱,这一幅左右几百文也就够了。不是什么大家,不过是城里一个擅画的书生在相国寺支了小摊,我瞧这画不俗便买了回来。”
程太太才不信这说辞,十有八回都是这样说,“若是一个不入流的书生画的怎么入得了您程老爷的眼,可见是扯谎。如实招来,我倒可饶了你。”
程老爷讪讪一笑,知道是瞒不过,只能如实招来,“是花了几十贯钱买的。”
“几十贯钱!这难道是金子磨的颜料画的!”
程老爷赔笑,“我见他的画不俗,一问原来他是今年要入京科考的举子,可惜家中困难不得不出来卖画攒入京的盘缠,故给了几十贯钱叫他回去专心准备科考。”
程太太一听也不再过问。
宜宁出来见父亲回来,便缠着他要莲花灯,“爹爹,我的莲花灯呢。”
“在这呢,真真吩咐的,爹爹岂敢不从呢。”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莲花灯,放入宜宁的手中。
宜宁头埋在爹爹的怀里,高兴地说“谢谢爹爹!”
此时宜盛也出来了,缠着爹爹说要一匹小马驹,程老爷禁不住他缠,只得说等他生辰时会考虑。
程宜致、白行简已经算是半大小子了,来日便可下场考试,故学馆下了学,仍旧要到书房再读上一个时辰,更有刻苦的,用过晚饭后又要再读上一两个时辰。
白行简随着程宜致来拜别程太太,他是程太太的侄儿,平日里都住在程家,只有学堂馆里放了假才会归家。白行简向姑父、姑母请过安后由程宜致送他出去。
程太太知今日特殊,每到此时行简便郁郁寡欢,程太太想起她苦命的弟弟年纪轻轻没了,留下孤儿寡母,想来不免伤感。将程宜致拉到一旁嘱咐他多疏解疏解他兄弟,并叫管家安排车轿小厮送白行简归家,问舅太太安。
刚走出没几步,白行简回望院子里灯火摇曳,其乐融融。他眉眼低垂,掩饰眼底的一丝落寞。程宜致见他情绪低沉,也不知该如何开解,只拍拍他的肩膀。
灯火影里,宜宁追出来,抱住白行简的裤腿道:“表哥今日要归家吗,等表哥回来再给我讲故事好吗,我还要听上次你说的,山海经里四个头的怪物。”
白行简蹲下来摸摸宜宁的头,“好,等表哥回来就给你讲。”
宜宁虽然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但此时也能敏感地察觉到白行简情绪低沉,略想一想,把怀里的莲花灯掏出来放在白行简手中,“表哥,每当我有什么愿望的时候,我把它写在纸上,放在莲花灯里,再漂在池塘上,我的心愿都会被实现。表哥你有了这个莲花灯,你的心愿也会实现的。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白行简自以为世事艰难,早已心硬如铁,却被这童言稚语哄得眼底有几分湿意,“夜里风大天凉,真真快回去吧,表哥谢谢你的莲花灯。”
宜宁转身跑回院里,才两三步便回头,看他们已经转身离去,才放心地回去了。
程宜致有心安慰行简,却不知如何起话头,看到白行简手中莲花灯,当下便有了主意:“宜宁这小丫头满心以为这莲花灯有实现人心愿的本事,殊不知是等她放了灯,我那爱女如命的爹爹便命人打捞了上来,左不过是今日要一块桂花糖、一幅糖画,明日要一些竹编的蜻蜓或是纸鸢,爹爹也乐得搜罗来给她,让她展颜一笑。宜盛见了也要模仿,说是要一只马驹,傅家小子那匹枣红色的马可让他眼红许久。你猜怎么着,第二日爹爹不仅没给他买马驹,反倒说他东施效颦。”说罢哈哈大笑。
白行简也嘴角一弯,看向手中的莲花灯,“宜宁妹妹天真可爱,不怪姑父爱之如命。”
程宜致道:“你瞧瞧,连你也开始说那丫头好话了,临安城里哪户人家的小姐如此顽劣,整日里跟着宜盛瞎顽倒罢了,前几日听母亲说,如今连假山都敢怕了,脑门上伤口如今还没好全呢!”
白行简道:“宜宁妹妹年纪尚小,长大了便会懂事些了。”
程宜致笑道:“你呀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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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白行简归了家,只见灯下母亲并几个老嬷嬷正在做针线活。
白行简取过母亲手中的针线道:“母亲仔细伤着眼睛,让底下人做便是了,若是劳累到母亲便是为儿的不是了。母亲暇时保养自身,何苦如此劳累。”
白太太手掌抚摸过儿子的头道,“不碍事,不过是闲了动几针罢了。”
说罢,叫人摆上祭礼,吩咐白行简换过衣服再来祭拜。
换衣后白行简给父亲的牌位上香、磕头。安慰母亲切莫伤悲。白太太哭道:“母亲有你便心满意足,只望你能继承你父亲遗志,光耀门楣,切莫让他人看轻你我母子二人。”
白行简跪在母亲膝边称是。
周围仆妇皆安慰道:“如今哥儿出息,来年便可下场乡试,太太不必忧心,将来日子好着呢!”
白太太这才止住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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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宜宁也到上学的年纪,程太太便送她跟宜盛一块念书。如今白行简、程宜盛不去学馆了,在程老爷的书房院子里拿了一间书屋给兄弟两个念书,并且亲自指导。
这一年年末,临安城郊的学院筹建所需款项陆陆续续也足够,程老爷整日里带着清客相公到城郊相看土地以充书院之用。
这次书院筹集了钱财足有千贯,其中有一半是傅家所捐。
宜宁到了学馆深得先生喜爱,不过数月时间便可将论文通篇背诵。先生往往合上书本,随口询问一篇,宜宁也能一字不错地背诵。先生不只一次夸她聪慧。在程太太看来,宜宁读书比之宜盛更加用功,天降大雪,宜盛常常以之为借口不去学馆,而宜宁不论寒暑从未哭闹不去学馆。
傅家那边教书的先生去年开始便身体不济,开了春三四月份的时候竟没了,如此一来,新找个先生也不是易事,加上程家请的这位先生也是远近闻名的学识渊博的人,傅家三房几个兄弟姐妹便择个日子送上束脩拜师,先到程家这边来上学。乐得宜盛宜宁兄妹俩在家里掰着手指数他们来家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