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男孩》Dolhouse

8、死亡，是什么感觉？

　　49.

　　赶回去的时候，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人知道这个消息，不然我家门前门外早就堆满了人。他们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看热闹的时刻，尤其是欺负一个根本在村子里站不住脚的人，那样他们就有足够的优越感，来支撑住自己的高高在上。

　　我推开推拉门，看见明朗一个人翘着小腿坐在沙发上。

　　他见我回来，立马冲过来抱住我。“哥哥，小雨姐姐不见了。”

　　我摸摸他的头，告诉他别害怕。但事实上，我比任何人都胆战心惊。白绮安去楼上迅速的换了套平时的衣服，走了下来。

　　“江上呢？”她问。

　　我摇摇头，她掏出手机来立即给他打电话。

　　我转身走到了院子里，十几年来没有一天不觉得它空荡荡的，但是到现在我才确确实实的感受到。我根本就不是白绮安口中所谓淡定的人，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为了敷衍很多事情，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好不被众多迎面而来的讽刺伤的面目全非。

　　我在公交车上的反应的确是过大了。但那也是因为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所以我说，我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进行下去。

　　十几年，虽然我总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就算是加上明朗，也不能够弥补这种感觉，它或许永远都填不满，好比一口贪婪的深井。可好歹我一直活下来了，从最初，到现在，任何困难我都坦然接受了。

　　但是死亡，我从没近距离的接触过。

　　一开始，他们都说我爸爸去世了，我并没有亲眼见到。而后，他们说我妈妈也死了，我也根本不相信这回事。再来就是村子里各种的丧事，一清早就乌拉乌拉吹着响亮的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梭在每一条街道上，大摇大摆的穿著一身白布条，生怕是没人知道他家死人了。可是，我并没有参加过任何人的葬礼，每次只是远远的望着一家里门前门外坐着人吃大锅饭，哪里挂的都是白布条子，四五个大老爷们围在一起，抽烟嬉笑。

　　谁能说，这是件悲伤的事情呢？

　　江上只是告诉我乔小雨走丢了，我却毅然而然的把她和死亡划上了等号。

　　那是因为我害怕。

　　死亡对我来说很陌生，当我和他见面的时候，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和他打招呼。是该握一握彼此的手，还是尊敬的弯下腰去拜一拜。

　　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50.

　　江上回来了以后。

　　一个屋子，死气沉沉的。

　　小雨的尸体静静躺在一块木板上，她是被人抬回来的。

　　现在我家院子里堆满了人，就像我预料到的那样，门口停着三辆警车，好多警察下来，说要了解一下情况。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犯罪嫌疑人，这种罪名没人能给我定性，只有我自己，或者退一步来说，叫内疚。

　　51.

　　发现乔小雨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嘴唇被冻的酱紫，静静地躺在矮土房的前面，全身都湿漉漉的，紧紧环抱着一块木板，睡的很安详。像一个结了冰的天使一样，没有沾染到一点点的世俗的气息。

　　也许这样更好。我在心里说。

　　也许这样，她就不用再被各种异样的眼神看透了，她不用再开动那颗简单的跟零一样的大脑思考这个复杂的世界。不用再被爸爸打骂，不用再对着任何事都傻呵呵的笑，傻呵呵的哭。

　　下辈子再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希望你还是这样漂亮，但是要投到一个好地方好人家，别再来这样的是非之地。

　　我想告诉你，你睡得很美。

　　52.

　　很多村民都在我家院子里唔殃唔殃的叫喊着，几个穿着棉衣制服的警察在外面做什么笔录，一人拿着一个白色的小本，他们每往上多写一个字，我的心就咯噔咯噔的多跳两下。

　　我虽然并没有直接杀死乔小雨，但我觉得那有我的责任，如果我没有存着侥幸心理把她一个放在家里的话。可是人生就是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你越不去碰它，它就缠的你越紧。

　　一个警察拉开门，冲我们几个说了句。

　　“出来吧，和我们回警局一趟，还需要再了解点事情。”

　　我起身看了他们几个一眼，明朗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警察先生。”我问。“这孩子也要去么？”

　　他想了半响，说。“他有地方去么。”

　　明朗一个劲地冲我使眼色示意我别把他扔下，不过很多事情我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掺和进来，今天我已经破了戒，不想让他继续看下去了。

　　“有。”我转过身来对明朗说。“今晚你去婆婆家睡，明天正好周末，不用去上学了。”

　　他摇摇头，咬着泛红的嘴唇。“不，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听话，我们明天就回来了。”江上也在一旁说。

　　后来我们又劝了他半天，他这才吐了句好吧，回屋去拿书包了。

　　53.

　　走出门之前，我已经想到想到我会被一种怎样的眼神持续射杀，好让我变得尸骨无存。但是恰恰相反，他们每个人都像是在看一出特别热闹的乡村舞台剧。或许是我想多了，不该把他们归到人情冷暖那一类里，他们毕竟就是在看戏的观众。

　　旁边有个警察示意其他两个人把乔小雨的尸体抬到外面去，那两个人刚要动手，乔春风就像一个疯子一样从人群中挤出来，跪着趴在小雨的身上，死活都不肯离开。

　　“我的女儿啊！我女儿死的惨啊。”他大把鼻涕眼泪的一直哭着喊着，看的我心一阵儿一阵儿的生疼，虽然他对小雨做过点畜生干的事儿，可毕竟是他的亲骨肉。

　　我转头看了眼江上，他一脸不耐烦的看向另一边。我知道他最不愿意的时刻就像今天这样，他的感觉肯定和我的差不多，只是他不想这样承认罢了。

　　“你说你好好在家待着就算了，非要和几个野孩子在一块疯跑，你看看你看看，跑的连命都没了，大冷天的你去水里寻什么阎王爷啊，怪爹没本事，没养活好你。”乔春风被三个警察硬拖着，还是不愿意起身，结果被拽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是不停地大声的嘶吼着。“小雨啊！——小雨，小雨。”

　　然后他忽然就不说话了，眼神呆滞着转过来看着我，立即所有的人都看向我。

　　那一刻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咔嚓咔嚓，无数的血液迸溅出来，喷的我满脸都是。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无助年迈的老人，我没办法和之前那样的他作比较，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了女儿的爸爸，就这么简单。而我却没办法走上前去安慰一下他，我知道在他的心里，多希望可以有一个起死回生的道具，和另外一个可以瞬间置人于死地的道具。前者用在小雨的身上，后者自然而然是我或江上，再不然就是我俩一起。

　　前一秒钟他的眼神里还完全看不出什么，然而现在他整个眼眶里流溢出来的满是敌意。

　　突然，他从地上蹿起来，像一只饿狼向我冲来，撞开了两三个站在我面前的人，然后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活生生的摁倒在地上。

　　又是一阵像海浪的喧嚣声。

　　他一边死死的掐着我，一边骂我。

　　“狗日的王八蛋，害死了我女儿，都是你们害了她一辈子，初中那会儿就开始了，变成个傻子弱智还不放过她，我他妈日死你祖宗！！！”他卯足了力气，牢牢的握住我的脖子，就像一只巨大的蟒蛇。我没办法挣扎，只能被挤在一群人堆里，他的身后有无数双手在拖拽他。结果还是江上一拳把他给打了出去。

　　几个警察反应过来之后上来就扣住了江上。我甚至没有时间去看一看白绮安的脸色，她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这种场面，如果她安安稳稳的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的话。

　　我们三个被警察带走的时候，我看见乔春风还是颓废地坐在一棵树根旁边，嘴里不停念叨着小雨的名字，满脸都是抹过的红印，是被刚刚江上打出的鼻血。我以为，那些鲜红的东西是给我看的，抑或是，给我埋了一个即将要深藏多年的诅咒。

　　56.

　　走出我家门口，一眼就看到婆婆和江上站在一摞砖垛旁边，那摞砖垛，我记得还是早些时候婆婆家的茅厕要改建东西的时候搬来的，结果到现在还没用上。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他们两个站在那东西的旁边，显得特别的刺眼。

　　明朗冲我挥挥手。勉强地笑了一下。

　　婆婆则是一脸凝重的望着我。非常的担心，又带着些许的安慰。

　　真的好像我是一个犯了大罪的罪人，在被警察押走的时刻，最后一眼看到亲人的感觉。

　　但我知道，我不是去送死。

　　57.

　　坐上警车之后我满脑子都在回放刚刚的画面。

　　我猛然想到乔春风刚刚说到的一句话。

　　他说我们害了她女儿一辈子，从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

　　但是初中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事。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他一直都误解我害了小雨。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江上，发现他正低着头闭着眼睛，满脸疲倦相。倒是白绮安想要安慰我，冲我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我回敬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感觉不到的笑容。

　　然后我看着自己右手边的车窗外。

　　天阴了，是要下雨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