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男孩》Dolhouse

7、时光不再

　　43.

　　“许班孤！”白绮安在一楼的客厅使足了力气喊我。

　　我拉开门，走到护栏旁边向下望。“怎么了？”

　　“你不是答应我今天陪我去考察一下那块地么。”

　　“哦，我忘了，等一下我换衣服。”我懒洋洋的走回房间，拿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她前几天告诉我她有个想法，她想在我们出村口的地方开个咖啡厅。我吓了一跳，觉得这根本不现实。我告诉她这不是大上海，这里住的都是勤劳的老百姓，没人愿意去咖啡厅享受生活，有那闲功夫早都下地干活了。她想了想，又说，那我开个洋气点的餐厅总行吧。我问她什么餐厅。她说主题餐厅。我不懂。她给我解释，说是要布置的跟卡通片里一样就好了，这种餐厅大部分都是开在郊外的。我看了看她充满希望的眼神，不好意思再打击她了，就勉强点了点头。

　　我下楼。看见乔小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玩。

　　“白绮安，你好了没？”我说。

　　“好了好了。”她穿了个灰色的大毛衫，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

　　“江上还在么？”我问。

　　“没，早上我听到他出门了。”

　　“那你就想把乔小雨一个人扔到家里是么？”

　　“没事，就一会咱们就回来了，快点快点，咱们都快迟到了。”她焦急地在我面前又蹦又跳。

　　我扶着额头，走到乔小雨面前。

　　“小雨，你自己在家乖乖玩，有人敲门先问问是谁好么？”我嘱咐说。

　　“班孤姨姨你去哪？”她拿着一个刺猬的毛绒玩具，把脸贴在上面笑着问我。

　　“我和安姐姐出去办点事，一会就回来好么？”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她问我。

　　“因为那里有坏蛋，小雨去了就会被抓走。”我说完她立即拿玩具捂上了脸。

　　白绮安在后面一个劲地催我。

　　我最后叮嘱了小雨一句，丹佛叫起来就躲进屋子里。她美滋滋的点了点头，朝我挥挥手。

　　我就是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她毕竟不是很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思考事情。临出门的时候我还看了她一眼，她正冲我甜甜的笑着。

　　44.

　　到了我们要看的那家店面，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位大叔，身宽肉厚的，正笑眯眯的看着我们。

　　“白小姐，你到了啊。”

　　白绮安走了过去，坐到他对面的一个沙发上。我也走过去坐到了她旁边。

　　“胡老板，我们当时在电话里谈的条件，您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么？”白绮安问他。

　　我趁他们两个在唧唧歪歪的时候，看了下这饭厅的布局，整体还算可以，大概装修一下就能用，地方也够宽敞。

　　“咱们的租金方面还有商量的余地么。”

　　“哎呦白小姐，我说的可都是最低价格了，这边是进市口，你上附近这几家店里去问问，绝对都比我要的高。”

　　我看白绮安还是想再砍一砍，又不太好意思说。

　　“胡老板，您这店面为什么要租出去呀？”我问。

　　“小伙子，你们是在这片儿住吧，不瞒你说啊，开个饭店太难做了，主要是因为这个地理位置。”

　　“您是哪个村的？”

　　“周家庄。”他说。

　　“巧了，我们是你邻居，塔源的。”我站起来跟他握手。

　　我看他不太相信，就拿土话问了问他条款上的事项，他都很老实的回答了我。

　　最后剩下租金这一项，他实在坳不过我们又降了三百，敲定在六千六上面。

　　白绮安和我出来以后就拿狐疑的眼神扫了我半天。

　　“没想到啊，深藏不露，今天还真带对人了。”

　　“都是一个镇里的，好说话，你今天带江上来了一样，说不定更便宜。”我说。

　　“为什么呀？”

　　“村儿里基本上每家和每家都有多多少少的亲戚关系，有远有近，再不济也是个远一点的朋友，他可能怕我是哪个比较疏远亲戚家里的，万一哪天再碰见我不好意思说话。”

　　“那为什么江上来了更便宜？”

　　“他给我便宜是怕我有什么亲戚关系，江上说不定真的有什么关系，他是王大和的儿子，怎么着也得给面子。”我说。“不过一开始我还真没听出来他是邻村的，村儿里很少有中年的男人说普通话这么标准的。”

　　“一般经商的都这么猫腻吧。”她笑笑。

　　“哪有。”我嘲讽似的回了她一脸无奈。“这算什么经商，顶多算个养家糊口的活儿。”

　　45.

　　此时江上正在家里，王大和叫他回去的。

　　他们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大门都紧闭着。要知道在村儿里面，外面的大铁门在白天都是敞开的，因为有看门狗，所以不怕生人进来。只要是谁家大白天闭着门，准有有人在旁边说道的风起云涌，瞎猜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说说你，都二十的小伙子了，不找个正经工作，非要天天在外面鬼混。”他妈妈和王镇宇在一个沙发上坐着，江上一个人在单个的沙发上，王大和在另一边。“学习不上进就算了，我就不追究了，眼瞅着咱们身边这几个也没几个象样的，就除了那个傻孤儿之外，到最后连他那么好的成绩都没去上大学。但你得好好找点正经事儿做吧。”

　　江上没抬头，始终看着手机

　　“江上，你妈和你说话呢。”王大和坐直了身子，肚子圆滚圆滚的架在两只粗腿上。

　　“我听着呢。”江上说。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王大和说。“兰英啊，你也别管他了，就让他这样耗着吧，等他成家就知道上进了。”

　　“成什么家？！”他妈妈气性也上来了。“这样的人哪个女孩子嫁啊，就说相貌不赖，可是一个爷们家的光有个长相顶个屁用啊。”

　　江上听完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透着鄙夷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瞪什么瞪你，我说的不对啊？”

　　“和和气气地说，别伤气。”王大和赶紧说好话。

　　“对呀，我什么时候说不对了，从小到大我对你说过一个不字么？”

　　王镇宇坐在兰英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哼笑了一声。王大和一个眼神瞪过去，王镇宇这才收住脸上那番笑意。

　　“不字？小的时候我就天天给你念叨别和许班孤在一块玩，结果你俩越混越熟，我看你不考大学就是被他带坏的。”兰英恶狠狠地说。“你说好好一个男孩子，叫什么班孤班孤的，听着都寒颤人。”

　　“说就说家里事，老把班子扯进来干什么。”江上喊道。

　　“你看看你看看。”兰英指着江上。“我一说这个小兔崽子他就火，哪次都这样，我说他给你什么好处了啊？天天这么替他说话，我看要是没人嫁你，你干脆就娶了他算了，长得也一副小白脸的样。”

　　江上没再回答他，嘭的一声把手机摔倒了桌子上，起身就走。

　　“站住，你又去哪啊？”王大和说。

　　王镇宇在一边笑得更开心了。江上转过头去看他，他就赶紧掏出手机来假装是在对着它笑。

　　“你笑个屁？”

　　王镇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大和。

　　“我没笑你啊，爸妈都在这和你说话呢，我哪有插嘴的份。”

　　“知道最好。”江上说罢瞟了他一眼。

　　“你们这是干嘛呀，又想闹事啊？”王大和的语气也变得沉重了许多。

　　兰英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一副傲然的样子，穿着紫色的毛衫，带着金戒指金项链，从头到尾都散发着一股暴发太太的气味。

　　“江上，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是再像原来那样，我可是不会好心好意的念着旧情了。”

　　江上站在他爸的身后，紧紧攥着拳头，像一头发愠怒的狮子。

　　王镇宇赶忙在旁边补一句。“哎呀妈，你别这么说，一年前那是我不对，我哥教训我是应该的。”

　　“够了。”江上大声的喝住他们。“你们爱做什么做什么，我不妨碍你们，但我做什么你们也别管，尤其别把班子扯进来。”

　　兰英听完不耐烦地哼了一声。表现出一副作呕的神情。

　　江上叹了口气，忍着肚里那堆火说了句。

　　“王书记，别忘了我和你说的那件事。”

　　过了半天，王大和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江上摔在桌上的手机滴滴答答地响起来了。

　　“班子。”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最熟悉不过的名字。“怎么了？”

　　“哦，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又是你那个小媳妇叫你呢？”兰英调侃地说，说完还和王镇宇对视了一下，两人不约而同的撇了撇嘴巴。

　　江上不理会她，任由她在身后翻了无数个白眼。“王书记，今晚不回来了，不用给我留门。”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留下王大和在后面轻声地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

　　46.

　　我和白绮安弄了好长时间，才把这件事定下来。和胡老板谈完之后又去周遭转了好几家店面，最后都没有他那里划算。

　　我们刚刚在屋里签合同之前，江上给我来了个短信，说马上就到了。我的心里也算是平静了一些，因为把乔小雨一个人放在家里，总是给我一种不安全的感觉。

　　现在已经把合同签完了，也交了订金，胡老板说下周一我们就能来这弄装修了。

　　我们走到街上，返回家里，天色已经有点发灰了，暗暗的，很多店都已经开始点上荧光的招牌，这样安详的夜景，在我们这里真的很少见。

　　“看来你还是有点私房钱的。”我说。“不错啊，还知道卷款外出。”

　　她冲我呲眯一笑。“那是，我又不傻，我爸妈就光知道给我钞票这种玩意儿了，留着它干嘛，往外花呗就。”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在我家住下去啦？”

　　“当然不是了，我的梦想是要周游世界的，至少也要是全中国。”

　　“结婚呢？”我问。

　　“找男人啊，再说吧，等我自己玩够了再说，而且在那之前我可不会生孩子。至少先让我把自己的事情缕缕清楚，不然到时候孩子问我这个问我那个的，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笑她杞人忧天，她无所谓的耸耸肩。

　　47.

　　刚刚步入青春时代的大孩子，就已经知道要建立一个自己的事业，我忽然想到自己的那块地，也算是我的小产业了，我想必须要好好地保护它，不能让它被王大和就这么带走。

　　白绮安在我旁边走的特别的安静，这样反常的情况反倒让我很不适应。

　　也许她最美丽的愿望就是能安定下来，有人能够陪着她，知道她最想要什么，她的快乐，她的悲伤，会有人为了她背叛全世界，会有人可以无时无刻地在想她。

　　这样奢侈的念头，仿佛遥不可及。

　　对她来说，几个月后要开张的一个小饭店，或许是她今后一直可以引以为傲的东西，但最重要的是，那是她的的确确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见证。

　　几个月后，我会经常听到有人喊她白老板，到时候希望她可以好歹正常的笑一笑，去面对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这样就好，总之可以凑活的过下去了。

　　可是我总觉得，一切并没有那么简单。

　　生活这种东西。让我们过早的成熟，过早的步入一滩浑水。

　　二十年，一辈子能有几个。

　　48.

　　我们刚刚要坐上末班车回去的时候，江上给我来了个电话。

　　“班子。”他的声音特别的颤抖，我下意识的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我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就好像怕我听不清一样，但是这六个字对我来说更像是六枚激光炮，唰的一下从我的胸口穿了过去，留下六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乔小雨走丢了。”

　　“你说什么？”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像极了神经病。

　　白绮安一个劲小声地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当时脑子混乱一片，根本没去在意。

　　“乔小雨走丢了，我一回家她就不在，家里上上下下全找遍了，我去门前那片地里都找了一遍，婆婆也说没看到。”

　　“你别着急，再去四处看一下，我和白绮安这就回来了。”

　　他恩了一声，就要挂电话。幸亏我还存了一些理智。

　　“你接了明朗没？”

　　“接了，他在屋子里等呢。”

　　嘟嘟嘟——

　　挂断了电话，更像是死亡的讯息在空气中漂泊得越来越真实，它在我面前嘲笑我，告诉我你那可怕的侥幸心理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女孩子。

　　它在飘走的时候，大声的咒骂我。

　　——你怎么可以让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女生自己在家里。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我怎么没意识到，我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进行下去。

　　手机径直从我的手中硬生生的脱落，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全车的人都来看我们，白绮安赶忙捡起了手机。

　　“班孤。”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颤微的问我。“到底怎么了。”

　　啪嗒啪嗒。什么东西落到我的脸上。

　　是我害死了她么？

　　时间能够倒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