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晨》言字旁

5、意义

　　如果说第一天是在考验丛我的文学素养，那么第二天，就该考察他的身体素质了。
　　前一天陪着三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玩到了十点，又陪着杜建国下了几局象棋，等到小老头心满意足的回房睡了，丛我还要整理工作第一天的报告上交给白禾，全部事项完毕丛我可悲的发现已经到了夜里两点。
　　更可悲的是，他只睡了三个小时，就又被杜建国叫了起来，外出晨练。
　　晨练是有针对性的，当然，只针对丛我一个人。
　　杜建国不知从哪弄了个广场舞音响，吭哧吭哧的拿着走到丛我面前，两眼充满期待：“会军体拳吗？”
　　丛我看着黑黝黝的音响喇叭，咽了咽口水，嘴角僵直的翘起，回了声：“会。”
　　音响里，清透洪亮的男中音语气高昂的喝出“准备格斗”，在杜建国的注视下，丛我右腿向后一撤，双腿弓成马步，左手握拳向前，右手握拳向下，从丹田发声，喝了声：“哈。”

　　第三天，是反应力，杜建国买了个打地鼠机，丛我打到锤头飞出。
　　第四天，是视力，杜建国买了一张拼图，丛我拼到两眼昏花。
　　第五天，是听力，杜建国下载了个有声小说，丛我听到大脑放空。
　　第六天，是记忆力，杜建国指了指语文课本上的背诵全文，丛我背到精神涣散。
　　第七天，是感知力，杜建国带回了三角形，正方形，圆形等形状各异的小模型，丛我摸到两手颤抖。
　　七天，丛我完成了好好先生向暴躁狂的过渡。

　　看着面前阴郁着脸色，控诉用户体验不人道的少年，白禾拨着手中的水杯，问了一个问题：“丛我，在你看来，‘女娲计划’是什么？”。
　　只是趁着杜建国开私会出来找白禾发牢骚的丛我被这句话问的不知所措。
　　“女娲计划”是什么？TB公司说，这是造福全人类的计划，她有着医学和机电最先进的技术，能更换躯体，能延续生命，能重启人生，是拉他出深渊的一道绳索，是将他带离深海的一艘渡轮。
　　丛我心里转过了很多回答，白禾却没有继续等，手指轻轻的抚过杯口，缓慢而清晰的道：“她算是，你的救赎吗？”
　　丛我抬眼，望进了白禾那双茶色眼眸。
　　白禾直视着丛我的双眼，温和而认真：“我知道你加入‘女娲计划’的初衷，那并不是你在人生有选择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那是你的生命接近终点时，孤注一掷的豪赌。幸运的是，你赌赢了。
　　‘女娲计划’给你的，是摆脱病魔的全新躯体，她让你在拥有这具躯体的同时还能保持你的记忆，你的思想，让你还能活蹦乱跳的到我这里控诉客户。
　　如果你是赵稔，此时你该躺在床上，净数你所剩无几的生命，但现在，你是丛我，一个身体健康，没有病痛的健全人，光这一点，你就让无数的人羡慕。
　　在别人眼里，‘女娲计划’像是邪教，怂恿人去献出自己，成就新生。但你是切实体会到的，她带给你的，是多么强劲的生命力。”
　　看着丛我动容，白禾将一份病历摆在他眼前。病历上的字并不大，但丛我还是一眼看到了令人绝望的四个字：肝癌晚期。
　　白禾：“杜总和当初的你一样，人生到了尽头，但他也和你一样幸运，遇到了‘女娲计划’。只不过他没有你的勇气，立刻就接受新的躯体，所以，他需要观察，观察你所有的生活轨迹，观察你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等到他一条一条排除了所有的不安因素，才会下定决心。如今你要做的，是坚定他的决心，让他可以没有疑虑的接受新生。”
　　丛我看着那张病历，仿佛看到了当初绝望的自己，如果没有“女娲计划”，他大抵真的会像白禾说的那样，生命化成流沙，在指尖一点点逝去。
　　万幸，他有机会化成“黄土”，摆脱病体，摆脱病魔。现在，他理解了杜建国所有期待的眼神，那是对于新生的向往。
　　丛我将病历还给白禾，真诚的道歉：“对不起，白总，我不该这么消极，应该理解客户对于未知的恐惧，这三个月我会调整心态，帮助客户摆脱疑虑。”
　　看着丛我不再抵触，白禾温柔的笑了：“丛我，像‘女娲计划’之于你一样，你也可以成为他人的救赎。”
　　救赎，神圣而庄严的一个词，他真的，也可以吗？
　　接下来的时间，丛我换了个人，由被动到主动，由抵触抗拒到欣然给予。
　　丛我拿着三份合同：“杜总，需要我给您念一下吗？您想听什么腔调的？高音的还是低音的？悠扬的还是低沉的？成熟一点还是幼稚一点的？”
　　丛我拿着三杯饮料：“杜总，您想看我喝水吗？想看我喝什么味的？这有乌龙茶，橙汁，咖啡，哦，不想啊，那我吃个榴莲给您看吧。”
　　丛我跟着杜建国上厕所：“杜总，我要上卫生间了，您要观摩吗？想看大的还是小的？您可以看看颜色和形状，不看吗？来嘛，杜总，我先来个小的，哎，杜总，您别走，总憋着对膀胱不好的。”
　　丛我拿着蓝牙音箱：“杜总，我给您打套军体拳吧，不想看吗？我最近还学会了太极拳，杜总，您怎么又要走，我最近还在网上学会了一套男团舞，我跳给您看吧！杜总，您关门干什么？”
　　杜建国委婉的和白禾表示，是不是脑电波和机器融合久了，对精神有点影响？
　　白禾镇定的回复杜建国，丛我只是太想表现自己了，回头对丛我扯起一个难看的微笑：“丛我，你这样会吓到客户的。”
　　丛我很疑惑：“我不够热情吗？还是不够努力？”
　　白禾：“都够，客户现在不担心那副躯体了。”
　　丛我很高兴：“那很好啊！”
　　白禾：“现在他们担心自己以后大脑会不正常。”
　　丛我叹口气：“当个救赎，真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