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晨》言字旁

4、第一个

　　三个月内，丛我了解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性质。工作不复杂，但是有些莫名的尴尬：和客户生活三个月，让客户了解机器躯体的机制和运作，以及给客户答疑。
　　这个生活，除了私人时间，工作时间也包含在内。他要尽量满足客户的需求，当然，如果客户的要求超过限度，他也可以向公司申诉，中止与该客户的合作协议。
　　作为市场总监和“黄土二部”的领导，白禾负责带新人工作一年，期满后由新人独立工作。
　　很快，三个月就过去了，丛我跟着白禾见了第一个客户。
　　作为丛我第一个客户，丛我相当重视，反反复复，上上下下的把客户的资料看了个遍。
　　资料上显示客户名字叫做杜建国，是个四十八岁的男人，行伍出身，复员后投身房地产，如今TB的办公楼就是在他手里收购的。右上角贴了张白底二寸的证件照，照片上男人身材雄伟，脸庞刚毅，目光直视前方，坚韧专注，小麦色的肌肤尽显阳刚。
　　但是，看着眼前这个后背微微佝偻，面色带着病态的潮红，头发半白的小老头，丛我怎么也和照片上那个体魄强劲的男人对不上。
　　小老头身体看着不大健康，但是眼神倒是很亮，看到白禾后，哈哈一笑，热情的同他握了手：“白总啊，我等这一天都等了两年了啊。”随即看到丛我，小老头的眼神立刻灼灼发热：“这位就是我的顾问吧。你好，我是杜建国。”
　　抛却脑海里烂七八糟的想法，丛我很有职业素养的温和一笑，同杜建国轻轻握了手，道：“杜总你好，我是丛我。”
　　白禾看着他们相互认识了，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递给杜建国：“杜总，这些是注意事项和体验协议，您看下，没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开始试运行了。”
　　杜建国接过，看都没看一眼，把资料往旁边一推，笑呵呵道：“这些东西之前都看过了，我没什么问题，现在就可以开始。”
　　白禾淡淡一笑：“杜总不要着急，今天不早了，我们明天开始吧。”随即转头看向丛我：“准备一下吧，你的第一次客户体验要开始了，祝你和杜总合作愉快。”
　　丛我很了解，对于每一个新产品，用户的初体验非常重要，而像更换躯体这种超常体验，客户更是要慎重考察，于是，他做好了被客户深度“挖掘”的准备。
　　事实证明，他很单纯。
　　丛我和白禾被杜建国带到了公司，由于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杜建国担心时间太短，了解的不透彻，直接把丛我安排到了他的办公室，早上一起上班，晚上一起回家。至于白禾，市场总监是很忙的，杜建国对他也没什么兴趣，给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和一间宾馆套房，其余由他自由安排。
　　第二天，公司的同事都知道杜总新招了个顾问，这个顾问年轻俊朗，温和礼貌，来公司的第一天就和大老总共用办公室，显然很受器重。
　　自打这个顾问来了之后，杜总就变得很忙，总是拿着各种各样的资料询问，还会亲切的递上纸巾和水杯，连顾问上个厕所都会亲自引路，关怀备至。就连中午吃饭，杜总也会为顾问亲自夹菜，看着顾问对着杜总的满满诚意开怀一笑，同事们露出羡慕的眼光。
　　丛我对这些一概不知，面对热情的杜建国，他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的微笑险些崩溃，那些看起来温馨的日常统统都是扭曲的假象——
　　杜建国随手拿起身边的一份合同，好奇的问丛我：“你认字吗？”
　　丛我秉着顾客至上的原则，忽略杜建国弱智的问题，微笑着道：“当然，杜总，需要我念给您听吗？”
　　杜建国很高兴，指着合同上的条款，点了两个段落，指给丛我看：“来，就这两段，你念给我听听。”
　　丛我念完了。杜建国递过一杯水：“你能喝水吗？”
　　丛我微笑：“当然可以。”
　　杜建国：“不漏电吗？”
　　丛我微笑：“不漏。”
　　杜建国：“那你喝个我看看。”
　　丛我喝完了。杜建国绕着丛我走了一圈，用手在丛我身上戳了戳，确定丛我没漏电，满意的坐回了座位。
　　丛我想起了来之前黛丽的嘱咐：“顾客会有一些幼稚的行为，你就当是哄小孩了，记得千万别动手。”丛我默念：这是个巨婴……
　　但眼见着杜建国又递过来张纸巾，下一刻马上就要张嘴询问“你会擦嘴吗”，丛我立刻抢过纸巾，倏地站了起来，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道：“杜总不好意思，我去趟卫生间。”
　　杜建国吓了一跳，呆愣愣的回道：“啊？好，你去吧。”
　　丛我逃也似的去了卫生间，进门之前，看到杜建国也跟了过来，丛我撑住了厕所门，无奈的道：“杜总，卫生间您就不用跟着了吧。”
　　杜建国像是第一次大人上厕所的小孩，带着好奇和渴望的眼神，看的丛我大脑发麻：“你让我看看你怎么上厕所的，就一眼。”
　　这个要求丛我实在是难以满足，最后直接放弃了如厕的机会，杜建国很失望，一再确认道：“真的不去上一下吗？不去不会难受吗？肚子不会胀吗？”最后演变成了：“你能忍多久？有膀胱吗？会爆炸吗？”
　　丛我真的好想问问白禾，要是打了客户，会怎么样？
　　丛我当然没有打，对杜建国表示不难受，肚子不会胀，有膀胱，不会炸之后，再次和杜建国回到了“刑室”。
　　挨到了中午，杜建国邀请了白禾一同就餐。
　　看到了白禾，丛我仿佛看到了亲人，凑近白禾一步也不想离开，杜建国则是挨着丛我，一步也不想离开……
　　餐桌上，杜建国和白禾客套的寒暄，丛我则坐在一边，微笑的看着交谈的两人，大脑放空。经历一早的劫难，此时的丛我只想安静地做会雕塑。
　　事实证明，世事总是难与愿为。
　　丛我从未在一顿饭上看到这么多的菜品种类，川鲁淮粤，苦辣酸甜，热汤冷饮，各色菜品，各色菜系上了个遍。
　　杜建国向白禾表示请随意，拿起筷子夹了一勺菜放进丛我碗里，期待的看着丛我：“你尝尝。”
　　丛我带着公式化的微笑吃下了那口菜，果不其然听到杜建国道：“你给我描述下这是什么味道吧。要形象点，讲完了让我感到我吃到了一样。”
　　丛我内心哭着，脸上笑着，秉承着顾客至上，为杜建国上演舌尖上的中国。
　　白禾也认真听着，在杜建国漏掉某个菜的时候还贴心的夹到了丛我碗里，温和的对丛我道：“这个也尝尝吧。记得描述。”获得了杜建国赞赏的一眼。
　　丛我腹诽：果然资本主义一家亲啊。
　　吃完了饭，杜建国吩咐人把饭菜撤掉，变魔术般的从脚下抽出了三瓶不同酒商的白酒，在丛我面前摆上三个酒盅，各满了一杯，陶醉的看了那些酒一眼，催促丛我道：“来，小丛顾问，你快尝尝这几个酒有什么不同。”
　　丛我以前就很少喝酒，更别说尝出酒的不同，为难的看了眼那几个酒盅，怀着歉意道：“抱歉，杜总，我不会喝酒。”
　　杜建国难得漏出了不满的表情，但没有为难丛我，看着白禾十分认真到：“白总，这可不行啊，怎么能不会喝酒呢？我觉的这个部分需要改进。”
　　白禾看了眼丛我，丛我在他的目光中渗出滴滴冷汗，似乎能从他的话里听到资本家的阴谋，看到自己乌云密布的未来：“好的，杜总，我们回去就改。”
　　吃完饭，杜建国拉着丛我，难掩期待的道：“丛顾问，你不想上厕所吗？
　　丛我：我不想上厕所，这辈子都不想上厕所了。
　　下午的时光同样难捱，丛我觉得三个月过去，他需要向公司建议，“黄土”也需要心理辅导。
　　时间转到晚上，白禾回到杜建国给他安排的宾馆，丛我则跟着杜建国回了家。
　　经过一天的荼毒，丛我已经基本适应了这个工作强度，杜建国无非就是问题多了点，一个小老头，也没有折腾的精力和能力，自己就当是个幼师，满足这个老男孩所有的好奇心。
　　事实证明，他不是单纯，而是蠢。
　　进到杜建国家门，看到杜建国家里三双带着浓烈求知欲望的稚嫩眼眸，以及那三具蕴含着无限活力的□□，丛我差点夺门而出。
　　这个夜晚，杜建国很高兴，孩子们很高兴，丛我很想逃……
　　到了睡觉时间，杜建国很想和丛我睡到一起，好在还有个不甚开明的女主人，把杜建国提溜回了夫妻俩的房间。
　　丛我疲惫的趟在床上，这时手机在一边振了下，备注白总发来一条信息：上岗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丛我莫名的看出了调侃，带着赌气的成分回复道：如果用星级来打分的话，我想打个太阳。
　　白禾笑了笑，仿佛看到电话那头丛我咬着后槽牙吐出了一个不雅的字，忽略了他的一语双关，紧接着打出一排字：看来体验很深刻。
　　丛我回复的很快：白总，如果毁约了会怎么样？
　　白禾弯了弯嘴角，觉得丛我一定很正经的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了稳定员工的的责任心，市场总监很有原则的回到：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丛我看着白禾的回复，按灭了屏幕，在床上瘫成了笔直的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