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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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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三人找了间山下的客栈住了下来。
孟春乘着月色，漫无目的的游荡在广阔的街道上，四下无人，入目的是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冷风吹过，他抬起猩红的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走到桥上来了。
他低头，越过桥去看暗沉的湖水，湖水借着月光倒映出他的样子，他恍恍惚惚抬起手摸着自己的脸颊，最终抚上鬓角。
鬓角处稍稍泛白，原来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孟春了。
经过万千年的岁月变迁，他早就不是可以随意任性的孟春了。
可是为什么鬓角会斑白呢？
明明之前照镜子还没有的……
眼泪顺着脸庞落下，滴落在水面之上泛起看不见的涟漪，心里始终有块大石头压着一样，让他提不起半分精神。
这些天他总是睡不好，入夜了耳边就会响起奇诗茵说的那些话，以及月灼华冷漠的驱赶跟黎川悲痛的眼神。
“师尊，其实我挺好奇的，玉清山对你而言，到底是怎么样的存在。”
“难道你真的把我们都当成你的棋子了吗？”
“不管他是谁，也不管他来自哪里，他都把你当成师尊一般敬重”
“倘若要牺牲自己至亲至爱的之人去救这跟自己非亲非故的苍生，那自私无疑不是一种更好的选择。”
“死去的是你引以为傲的弟子，昏迷的是你亲自指导的徒孙，恨你的是你年少亏欠的徒弟”
孟春闭上眼睛，放在两侧的手早就颤抖不止，一瞬间愧疚犹如猛兽将他吞噬，他记起了很多很多人。
万劫不复的白玉…
化为飞灰的兰姑…
还有当年为了救他而被镇压千年，被迫和亲人分开的山予……
恨他入骨的徒弟月灼华…
素来温柔的奇诗茵看向自己时失望的眼神…
哭的吐血昏厥的黎川…
以及牺牲的谢知许……
他孟春这辈子，好像没有做过什么正确的事情。
每一次都在牺牲的路上。
孟春一瞬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对不起玉清山，很对不起自己的徒弟。
早年间，他疼爱谢卿尘只是因为谢卿尘是亦初，他总想着要把亦初带回去，因此忽略了很多。
后来，他回到了玉清山第一件事就是帮助谢卿尘飞什期盼亦初早日归来，当月灼华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时，为了心中的信念，他在一起把本该失去而又归来的亲手推开。
现在，他的责任解除了，却也什么都没有了。
卿尘已经走了五日，玉清山大门紧闭，从不见弟子下山，他偷偷去看过几次，云霄峰弟子披麻戴孝一个个跪在谢卿尘棺木前，哭的几度晕厥，最小的弟子楚析三日高烧不退，黎川始终昏迷着…
另外的三峰弟子穿着丧服，为谢卿尘祈福的，守灵的，开轮回道路的…
月灼华把自己关在殿中，不肯见人。
奇诗茵忙着照顾生病的弟子，日渐消瘦。
整座玉清山，就只有木香慈撑着。
看到这些，他都有些怀疑天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苍生是否值得被救。
孟春啊孟春，
你对不起太多人了。
为了一个人，辜负了那么多人。
“抱歉。”
一道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春眼中带泪的转身看过去，看见允让搀扶着亦初站在自己身后。
对上亦初捎带心疼的眼神时，他没控制好情绪，眼泪顿时决堤:“尊上，我对不住他们。”
允让见亦初上前抱住了孟春，他也立刻松开搀扶着他的手，低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下的情绪。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亦初抱住孟春，轻轻拍了拍后者的背部。
回来这一次，他真的温柔了许多。
孟春哭的颤抖，哽咽道:“我这一辈子想做的事情一件没做成，想成为您最忠诚的属下，却无论如何也护不住您。想成为天下的佼佼者，却要朋友牺牲性命来救自己，下界为人师，又对不住灼华，对不住卿尘，对不起玉清山…”
亦初松开他，满眼心疼的说:“你要是累了，可以去休息的。后面的事情，交给我。”
“凭什么…”
孟春耳边回荡起黎川的话，心疼的厉害“凭什么我能去休息？我如果不死在解决明决的路上，我绝对没有脸面去见他们任何一个人的。”
肩上的担子一旦卸下，就会发现那些早已失去且宝贵的再也回不来，这时候往往会心如死灰，看淡人世，起自戕之意。
黎川……
对！黎川昏迷了五天！！！
孟春猛然转身，想回到玉清山，因为没有神力他只能跑着回去，可是没跑几步就跌在地上，亦初连忙扶起他。
“你去做什么！？”
孟春跌跌撞撞爬起来:“黎川…黎川昏迷五天了，我担心他我得去看看。我已经很对不起卿尘了，我不能再对不起他的弟子…”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在折腾下去，下一个昏迷的就是你”
亦初早就为孟春把了脉，发现他的身体已然空虚，想必是这些天一直在愧疚…
“不行……”孟春拒绝。
“允让替你去。”
亦初看他这倔强的样子，连忙开口。
“到时候如果黎川真的出什么事了，允让能救他的。”
允让默默伸出一只手，把孟春扶住:“我替你去。”
——
夜色四起，雾浓重重。
黎川身穿白衣，漫步在一片竹林之中，高悬的月光不肯将光芒撒下，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明亮的灯光。
他加快脚步，朝着有光的地方跑。
跑啊跑…跑啊跑…
扑面而来的冷风吹起发鬓，眼角慢慢泛红，全身冰冷刺骨，哪怕如此，他还是要朝着光亮跑。
可是…
他怎么也追不上…
无论跑的再快，但凡他前进一步，光亮就退他一丈。
黎川被石头绊倒了，身体重重摔在地上，借着冷风他猛然抬起猩红的眼眶，四周竹叶被吹落，带着他乌黑的发鬓一起飘落起来…
白衣被泥土浸透，泛红的瞳孔之中倒映出那道熟悉的背影。
那人青衫黑发，手上握着把玄扇前后煽动，明月的光亮愈发强大，刺破竹林的限制将光洒在大地上，照亮那人前进的路。
那人没有回头，意气风发的跟着月光慢慢离开…
他怎么舍得……
“师尊！！！！”
黎川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上去，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渐渐的离那个人越来越近。
突然，那人前方出现了巨大的漩涡。
漩涡立在空中，远看如同星辰一般，蓝色的漩涡夹杂着跟星星一样闪亮的光芒。
“师尊！！！！”
眼看那人就要走进去了，黎川用尽全身的力量如飞箭一样跑出去，光亮照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抓…
只抓着了青衫掉落的衣角。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消失在漩涡之中，眼睛的光芒暗淡下来…
“啊——”
“师尊————”
黎川握紧手中属于他的衣角，也想进漩涡，可他根本无法进去，身体碰上漩涡就会无缘无故被打回来。
反反复复，好几次。
最终，漩涡也消失了…
偌大的竹林，只剩下高悬对面月以及失去挚爱的十八。
他跪坐在地上，跪在漩涡曾出现的地方，眼泪止不住掉下，他低垂着头，睫毛轻轻颤抖，似乎在懊悔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变轻了，他恍恍惚惚抬头看向四周，竹林已经消失，他来到一片黑夜之中。
耳边响起道声音“你睡的太久了。”
等他在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床上，还是自己的房间。
黎川起身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放在侧边的手慢慢握紧，眼神染上几丝凶狠，盯着面前这个人，没说话。
允让抬眸，看着黎川用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竟然生出一丝…心疼？
“你，不必如此看着我。”
“我只是受人之托，来看看你罢了。”
黎川起身，双目无神的问“受谁指托？那个不称职的师尊的天道，还是剥夺我师尊生命的亦初？”
听到最后一句，允让眉头蹙起。
黎川抢先开口“怎么？想打我？听到我骂你心爱的人，你生气了吗？”
不知不觉中，眼泪早就流了下来。
允让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黎川问:“那我呢？”
“？”允让。
“所有人都同意让谢卿尘为了天下去牺牲，那怎么没有人问问我同不同意？别人辱骂亦初，别人伤害亦初，你无法忍受，那我呢？难道我就活该经历这一切吗？我算什么？是拯救天下的祭品，还是挽回你跟亦初爱情的工具？”
黎川挺直身躯，逼问允让。
“我的师兄跟师尊都成了你们的牺牲品，那你现在来找我，又是想让我替你牺牲什么？”
屋内一片寂静，允让看着黎川，仿若穿过千千万万年看到曾经失去亦初的自己，当时刚被关在执念道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不平，这样的生气，这样的失去理智。
说着，黎川抬头疲惫的看着这内殿，张开双臂问“我还有什么，能值得你利用的。”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他从一开始的愿望就是希望谢卿尘平平安安的，每一年中元节放灯的时候，为了能更虔诚一点，他可以不惜劳累的登上天山。
泗柱山上，生死攸关之际撑着他的也是谢卿尘。
他做的所有一切，都只是想让谢卿尘平平安安而已。
他没有求得道飞升，没有求武功盖世，没有求家财万贯，他只是求平平安安而已…
他只是想让他师尊平安的活着而已。
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这一生，
成全了所有人，唯独成全不了自己。
“我不是从你体内分离出来的吗？现在我的利用价值完了，你可以把我带走了。”黎川转头看着允让。
“我带不走你。”
允让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浓重的疲惫。
黎川笑笑:“连死也不能吗？”
“你身上有我的影子，但当你产生独立意识那一刻，你就不是我了，你只是黎川。我无法强行消除你的意识，带你走。”
允让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了，当年他们从目奚国回来，他试探黎川的时候，进到黎川梦境之中他费了好大一番力，而且还不能主动召黎川过来，得让黎川的意识自己过来。
方才他又强行进入黎川的梦境，从前还能看见黎川在想什么，可现在却是什么也看不见了，而且还无法进到梦境里，只能在外面欢他。
从那一刻开始，允让就知道，黎川不在是他，黎川只是他自己。
黎川一缕生魂，长出来人的血肉和意识。
他只是他自己，他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才会被策魂鞭打散七魂六魄。
“黎川，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我不便多说什么也无法安慰你。我并不觉得此番决定有错，同样我也不会因为你的话而动怒。我理解你，我帮不了你。”
允让总觉得来这一趟，总要跟黎川说一些什么。
“让你失去你的师尊，我很抱歉，同样我也要谢谢你，把我的亦初还给我。”
允让眼中是看不见的情绪，他睫毛轻轻颤抖，垂眸半许又抬头。
“算我欠你的。若还有机会，我会还给你的。”
周围慢慢安静下来，月光悄悄探进屋子里，透过窗户照在黎川身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月光相称，看不清黎川的神色。
扑通一声，黎川跪坐在地上。
他手杵着地板，背对月光无声哭泣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