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千醉

8、花魁

　　女子悠悠道：“公子，如此，你是要娶青衣了？”
　　道士一呆，万不想女子竟就这样直接的问了出来，一时大窘，不知如何作答。却是旁边的无思神情异常的站了起来，不看涯先，也不管吵闹起哄的众人，径自朝台上的人走了去，周遭人虽也是一头雾水，却奇异的安静了下来，都瞪大眼睛等着看什么好戏。灰袍道士神情奇异的走到青纱遮面的女子面前，伸手就要取女子脸上的青纱，青衣也不闪躲，就听得涯先一句：
　　“思儿休得无礼！”
　　乍听之下，青衣挑眉一笑，伸手止住无思的动作，双眼一瞟，瞟的众人的魂儿又丢了一地，然后坦然自若的径自扬手扯去了面纱。
　　一时之间，堂上静若无人。
　　嘲讽的笑，魅惑的眼，端的是桃花芙蓉面，纤纤身姿一举一动皆是万般风华。
　　这样的人又岂是凡夫俗子与得？
　　涯先也是微怔，是的，此女子美则美矣，却绝不是涯先惊诧的理由，涯先诧异的是那弯似曾相识的笑意，青衣越过无思，越过众人，直勾勾的朝黄袍道士瞧了去，两人一台上，一台下，凝眉对望，久久不语。
　　望穿秋水的眉眼和看破红尘的寂寥，一激烈一沉静，只是那一刻涯先想到了那个叫做小青的丫头，若是再生得百年，或许那丫头也会生的这般风姿卓越了。
　　女子盈盈一笑，仍旧问了一样的话：
　　“公子，你可是要娶青衣了？”
　　道士密音说道：“辗转千年，弹指之间，姑娘乃是大智之人，如今却也看不破这红尘劫，人间祸，一副皮囊罢了，不值得！不值得！”
　　“人生来带了皮相，若是要挑，当然是挑付好的，表象与大师或许是不值，于青衣却是执着，值与不值不是个人说了算的！”
　　“姑娘执念深重，合该重入修行，抛开业障，便得永生。”
　　“敢问大师，何谓永生？”
　　“永生不灭，即为永生！”
　　“敢问大师，可修得永生？”
　　“此生无缘！”
　　“大师若此，又谈何放下？”
　　涯先无语。
　　“执念深重之人，有或可解，有不可解，敢问大师，若时光流转，千万年逝，执念依旧，只增无减，便当如何？”
　　“……”涯先看着站台之上飘渺若仙的女子，深不见底。他突然想要多知道些什么，想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生和过往会让一介众生生出如此深重的执念来。
　　一个人，一种人，一种人生。
　　“敢问大师，若是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路，那么是否还要走？”
　　涯先长生一叹，不可置否，是啊，连他自己都在红尘俗世之中，不得轮回，不得永生，兜兜转转，纠纠缠缠，又谈何度人，谈何勘破？未曾拿起，又何来放下？
　　“那姑娘之见为何？”
　　“我辗转红尘，所遇之人，所图之事，便是一个缘字，缘由天定，魔由心生，既无法抽身，便投入其中，故人曾说，若是走不到头的路就重回起点。”
　　涯先浑身一震，看着台上之人，浑然云端，本是合该点化之人，却点化了他。冥冥之中竟生出些许熟识之感，不由得道：
　　“姑娘何人？”
　　青衣莞尔：“执念之人！”
　　众人皆屏息凝神，却不知二人之间已有这番计较，青衣又道：
　　“公子，可是要娶青衣了？”
　　众人朝黄袍道士看去，那些眼里有羡慕的妒忌的也有愤恨的，无思则是一脸深思，他看看青衣再看看涯先，然后似乎很久以前，一些不太清晰的事情有了一些还不太清晰的答案，他记得当年那个叫青衣的女子的身后是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道士的，他和涯先或许在千年之前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只是后来不记得了。
　　涯先环顾众人，然后若有深意的将目光落在女子身上，最后哈哈一笑，道：
　　“姑娘说笑了，道士出家之人，孑然一身，今日多谢姑娘点化之恩，道士就此告辞，青山绿水，有缘再聚！”
　　说罢冲无思一招手，无视众人的目光便要离去。
　　青衣道：“前身缘，今世劫，因果了，重聚首，大师好走！”
　　宾客尽散，青衣扶手栏杆，额头汗出，春花行至跟前：
　　“青蛇！你这又何苦？”后一拂手，青衣俨然变成一幅稚嫩的小丫头模样，青衣散尽功力，远不若初。
　　青衣道：“青儿多谢春花大人相助一时，青衣此举终于确定了两件事。”
　　“哦？”
　　“一件是他确实忘了我！”
　　“一件是我不会忘记！”
　　春花仍旧挂着狐狸样的笑意，掩嘴笑道：“青蛇，你听好，如果有好戏看，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春花只看戏，好戏！”

　　涯先无思出了赢香阁，一路默然无语。涯先在想那个女子的事，无思在想女子和涯先的事！无思偷偷的看了看涯先，见他神色恍惚，面色怔忪，煞有介事的一本正经，心里有些忐忑，也有好多的疑惑。师傅曾说要陪在他身旁，直到他不需要为止。可是究竟何为不需要，无思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遇到的青衣和千年之前他还是思衣时遇见的青姨是一个人，还有青姨是妖，蛇妖。
　　青姨是怎样一个人，无思不知道，可是母亲爱她，信她，赖她！他也不知道涯先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一定曾经发生了什么。
　　无思想着试探性的问了句：
　　“师叔，您为何不喜红色？”
　　用的是敬语。
　　涯先奇怪的瞥了眼小师侄，难得正经严肃的考虑了起来，苦思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道了句不知道。
　　“大约是天生的吧！”涯先道。
　　“可是无思曾经见过师叔是穿过红衣的，而且很美。”
　　涯先一记爆喝！
　　“小兔崽子，说什么呢？目无尊长也就算了，居然还出言调戏，你师叔我长得再怎么风华绝代也是你师叔！”
　　无思委屈道：“我真的见过，我还见过那位叫青衣的姑娘！”
　　“臭小子！你居然背着我逛这种地方，说！你是不皮痒了！我一定要告诉你师傅！”
　　无思叫道：“好啦好啦~我没见过就是了！”
　　涯先眼里精光一闪，道了句你先回客栈便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灰袍道士望着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了，说不上为什么。
　　雾里看花花似梦，
　　梦里看花花如初。
　　初尝人间百味酒，
　　方知一醉解千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