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千醉

7、 赢香

　　邺城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地处偏远，往来商贾倒是络绎不绝，乃是东陵一块肥地。吃饱喝足，一行人下了榻，涯先是在屋里走来走去，搓着手唉声叹气，一张俊脸皱成了条条缝缝，无思坐在床上看了半天，纳闷道：
　　“我说道士，你发了什么疯啊？”
　　涯先径自穿好褂子收拾妥当：
　　“是啊，我这是干什么，咱们不是来捉妖的吗？那就捉妖去也！”
　　“……”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无思狐疑的看着涯某人的一连串怪异的动作，最终选择沉默的跟在他的后头。记得五百年前那人将他交给涯先的时候曾说：
　　“这是你师叔，只要和他在一起，站在身后就可以了。”
　　当无思还是思衣，那人还曾说：
　　“思衣，帮我去陪一个人，好好的陪在他身边就好了！”
　　“那思衣还会再见师父吗？”
　　“会的！当他不再需要陪伴了！”
　　“……”
　　那是懵懂的思衣苦思了良久始终都没有明白那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和惆怅，所以等到有一天作为无思的思衣明白了的时候，已经不再无所思了……
　　那人的名字叫做墨梵。
　　玄衣，墨发，鹰眼。
　　无思不疾不徐的跟在道士的身后，这个该叫做师叔的人，却有着绝世倾华的俊颜和柔韧敏感的性格，一个很强却也很弱的人，永远也忘不了初见他时的感觉，惊艳足以使万物失华，也是在那个时候明白原来师父是在爱着这个人的，用自己的全部来爱着，可是这样的人又如何不让人爱呢？
　　无思之前一直穿的是红衣，红色的鲜艳欲滴的红衣，是师父钟爱的颜色，却不是无思钟爱的颜色。那日涯先见着身着红衣的无思，发了疯似的撕扯起来，就像是入了魔，激烈的疯狂的撕碎和撕扯，然后无思知道了，原来师叔不喜欢红色，尤其不喜欢穿红衣。
　　那时师父满脸哀伤柔和的看着师叔，久久说了一句话：
　　“无思，记住你师叔不喜欢红色！”
　　为什么师叔不喜欢红色，无思一直不明白，后来和师叔渐渐相熟才慢慢知道，原来师叔不是不喜欢所有的红色事物，却是独独反感穿红衣的道士，无思不明白，无思不曾问过。
　　因为师叔不知道，而师父不会说。
　　涯先突然停在了一个灯火辉煌的地方，无思抬头一看，端端三个艳丽整齐的大字！
　　赢！香！阁!
　　看名字也知道什么地方，无思想拉住涯先，涯先已经一马当先迈了步进去，迎面一阵暗香袭来，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一个笑面狐狸样的人走了出来，那是位白衣飘飘的公子，长的也算俊俏，就是那一笑让人心下生厌。
　　白衣公子道：“望中天月，思故人心，尔乃为何？笑脸相迎！”
　　涯先道：“相逢不若不识，莺燕看得歌舞，逢门既得来客，何故无酒无欢？”
　　白公子道了句不敢便让进了客人。
　　走的几步，涯先凑近白衣公子悄声道：
　　“这阁子竟是你开的，不知春花大人何时变的如此雅致了？”
　　春花笑而不语。
　　“那你是定知此间有妖邪之物了？”
　　春花哈哈一笑，折扇掩面：“故人言重了，今天有个好彩头，不知故人可有兴趣？有无事端，一看便知！”
　　众人簇拥着涯先无思端坐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环顾一看，原来这赢香阁也是宾客满室，座无虚席，一堆人伸长脖子巴巴的望着，想是有什么好事发生，过了一会儿，春花笑眯眯的站到了台上：
　　“各位，今日是咱们一位花魁娘子选夫婿的好日子，凡是都有规矩，咱们赢香阁自成一规，这花魁娘子自己定自己的规矩，若是哪位交了运气赢了破了这规矩，那便是抱得美人归的福气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让花魁娘子出来见见！”
　　“是呀是呀！得先看看是什么货色！”
　　众人一阵哄笑。
　　春花咳嗽一声，道：
　　“这是当然，只是这规矩是娘子自己定的，能不能一睹芳颜，大家各凭本事！”
　　然后朗声一道：“有请青姑娘！”
　　只见一婀娜身影缓缓踱了出来，青纱遮面，一袭轻纱裙袍，不见面容方让人觉查一股不俗之气，不显山不露水，乌黑清澈的眸子往众人一瞟，倒是双勾人魂魄的眼，真有人不顾形象的流了口水下来。
　　女子道：“小女子名曰青衣，今日才得这花魁之位，小女子一直有个心愿未了，就是找个如意的人嫁了，青衣一介风尘，不才略懂诗词歌赋，今日若座下有人胜了奴家，奴家便是贫富不拒，生死随了。”
　　那声音竟是空谷幽兰，轻灵出尘。满堂静寂一片。
　　座下一人道：“姑娘此言可是当真？”
　　女子低头颔首道了句：“自然是真！”
　　“那还请姑娘赐教！”一抱拳，全做行了礼，道，“红花遍地开满庭，绿阶满园赠春晖，客来一扫屋中尘，留待夜把话天明。”
　　那人倒也是有心之人，言语中也倒尽显客气，只是毕竟居心叵测。
　　女子双目一敛，不知是不是涯先的错觉，总觉得有意无意扫过他们这里，而那女子身形间竟似熟悉，待得细想，终究不得。
　　女子不疾不徐：“人香酒艳不足，客满正似灯初，一曲袖舞微露，雪天四月旱署。”座下一片哄堂大笑，女子这诗做的巧妙，即说了那人想一亲芳泽的却假装正经的伪姿态，又骂了这许多人，只是鲜少有人听出或者计较罢了！
　　这时一黄袍道士气不过，越众而出：“姑娘何出此言？”
　　却是涯先。涯先也是一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站了起来，众人看向道士，眼里有责难之意。涯先俊脸一红，话已出口，更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却听那姑娘道：“阁下好气魄，可有妙词？”
　　涯先尴尬，却也不能不答，随口言道：
　　“花落地，无声息，春雨何来惹冬意？待得来年草绿了，枯叶枝头，红花满地。”
　　众人赞道好诗词，点头耳语云云等等，涯先却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女子，
　　“道士不去做道做的事，趟这趟浑水又是为何？”女子宛然一叹道，“愁千度，赏花挑灯日暮。人立驻，萧风瑟雨如初。问前途，夜半钟声愁苦。归何路，沧海桑田一束。”
　　堂下啥时寂无生息，人们屏息注视棋逢对手的两人。
　　一道士，一风尘。
　　道士哈哈大笑，绝美的脸上光华四射，却是愁苦非常：
　　“雾里看花花似梦，梦里看花花如初。初尝人间百味酒，方知一醉解千愁！”
　　女子悠悠道：“公子，如此，你是要娶青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