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红色爱情》林余圭

4、4.（余颖）信件

　　在我说起这本书的时候，我看到林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因为有一天，我找到了她写给姚允的信，或者说，她写过过去和YY的，真实的信，而在信里，这本书被反复提起，还有关于酒红色的很多想法。
　　事情的起因我当时高考考完回来拿档案。刚毕业的时候我生了一场病，不是很严重但是需要卧床在家里休息。家里的墙是清一色的白色，有些地方裂开了一个缝。墙纸是包不住缝隙的，就像时间无法阻止处于崩裂之中的情感。
　　我沉默地，注视着那堵墙。看它在我面前崩塌又趋于稳定，裂开的粉尘像斑点一样一颗一颗地爬动，在我的镜片上，绵延成一行汉字，一首诗。
　　母亲偶尔会走进来，和我说志愿的事情。
　　“我觉得Z大的中文系是个不错的选择。”我对母亲说。
　　“不错。”她罕见地表示赞许，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点了点头。“以后跟我一样当个语文老师。蒋梦跟我说她女儿也填了Z大，你还记得她吗？”
　　“她小的时候，写过好多有意思的诗。那时候你来我办公室，就喜欢看她的诗，然后把它放在作业堆的第一个。”
　　我不太记得她口中关于林璟的这个事情，因为我记忆中与林璟开始于另一件事，不过我猜林本人应该都不记得了。母亲是个做事矜矜业业的人，无论是对家庭，学生还是朋友，这种感觉会带给人紧迫和压力感。我在重复她的轨迹时，或许也在成为她。
　　她有时也会说起蒋梦，她少年时期唯一的朋友，在描述中，蒋梦是一个很美又会懂艺术的女人，漂亮而高傲，喜欢涂酒红色的口红。时常把一些小玩意给我的母亲，一支笔，一个橡皮，因为不喜欢写字，一个食堂一星期发一次的鸡腿，因为怕自己胖，真是一种无聊的施舍。
　　“不像我，只能教小学生。她这么好的人，怎么嫁给了这么一个普通的男人。”母亲发出这样的感慨。
　　我也见过蒋梦一次，在开家长会的时候。
　　那天有雨，她穿着一身大衣，打着一把伞。
　　她开始找不到地方，收伞的时候问我班级教室的位置，嘴里含着一支烟。二手烟的味道呛而刺鼻，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在呼吸气流和烟雾旋转而成的薄雾中，我瞥到了她的嘴唇，沾染了烟的灰烬，在星火之中，流淌着颓败的酒红色。我并不觉得她很美，但是却真实地感觉到了一种女性的衰败，在廉价的二手烟里，在眉间衰落的黑发里。
　　“我已经到了，希望你下次能抽出你宝贵的陪客时间多管管你女儿的事。我已经尽力了。”她拿起手机，回复那边的人。
　　她的美丽，也许只是年轻。所以这种美好，只有在回忆里，我这样想。

　　随后，我到档案室拿我的档案。档案室旁边是收发室，是学生收信和寄信的地方。
　　“高三五班，余颖。”我接过老师递给我的档案，没走出去几步就又被人叫住。
　　“同学，这是不是你的信啊。”收发室的阿姨叫住我，“高三五班，ＹY收。也不写寄件人是谁，放在这一个月了，我也没法寄回去。”
　　黑色签字笔的字迹我一眼就可以认出，那个名字在我嘴边呼之欲出，我知道这是谁写给谁的信，或许不是给我，但那并没有什么关系。
　　“是我的。”我对阿姨扬起笑脸，现在是春天，楼道旁的杨柳在风吹拂下柳絮随风飘动，细细的绒毛飘到了我的肩膀上，伴着泥土的清香，我猛吸了一口空气，想亲吻这迟来的春意。
　　“这是我的学生证。写信人是我的好朋友，这是她留给我的毕业留言。”我向阿姨展开我名字的那页。她的信件和我的学生证放在一起，这种感觉让我感觉到舒适和安心。
　　“怎么就写两个字母啊，这是年轻人的时尚吗？”阿姨看样子是相信了，把信递给我。风把一团柳絮吹到信的表面，信件鼓鼓的，在手心有着别样的重量。我浮起它们把柳絮吹开，像吹荡开一层淡淡的雾。
　　为什么用字母呢，有人说，当你用另一个名字称呼他人的时候，其实你就在异化和重新塑造那个人，这种情感出于各种各样的缘由，最后人们都象征性地不选择去追问。更或许，从一开始，林璟就没有想让姚允看到这些信，她想让看到那个信的人，就是YY。这个猜想，就关于一个更久远的记忆。所以，当我重新展开这些信的那一刻，通过小径分叉的路，我走到了另一片荒原。
　　“因为亲切。”我对收发室的阿姨说。
　　透过柳树的缝隙，远处一个人搬着箱子经过，背影有点像姚允，信件在我的手里又沉了一些。
　　我离开了那所我呆了三年的高中校园。

　　在夜晚的台灯下，我打开这个信的包裹。
　　更多的信件从包裹里掉出来，我把它们一封一封地叠好，拆开最上面的一封。那封是最近写的，也就是一个月前。

　　“我今天又读了那本书，《小径分叉的花园》。那可能是我最后一遍读着一本书，也是最后一次给你写信，这是一个无意义的过程。我希望你收到这些信，不过我也希望它就这样埋在收发室里永远不会有人找到，因为，这些信都太过真实。
　　你做出了复读的选择，跟我想的一样，因为你舍不得那个男生。他给你买酒红色口红，给你花钱，逼着你和他再来一次去同一所大学。
　　我们所说的那些可能性，那些真实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呢？
　　……………
　　你正在从我的时间里消失，却又失去存在。”

　　我把这封信重新封好，在借书单的第一列写下这本书的名字，决定继续成为一名观察者，就像当时站在拐角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