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犬之道》广香君

4、凶兽

　　周晗林下了山，尽往闹市走。山上日子清苦，山下人间繁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晗林站在小城镇中，听着各种吆喝声，叫卖声，交谈声，深深觉得这才是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人间的浊气，高兴地挤入人群中，先到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阳春面。面条顺滑，汤汁清香可口。周晗林连汤汁也吸溜干净。

　　路上有小商贩挑着担子卖烧饼，周晗林挑挑拣拣找了两，一个含在嘴里，一个揣在怀里。

　　正要往前走挤出人群，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痒，伸手摸了摸，逮到一只小手。

　　他低头一看，一个有他的腰那么高的小男孩的小黑手碰到他的钱袋。他抬着头睁大眼睛看着周晗林，黑黢黢的脸上不知道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衬得眼睛晶亮。

　　周晗林抓紧这小偷的手，咂嘴：“哦豁！”

　　小孩眼里顿时充满慌乱，手脚并用挣扎着想要挣脱周晗林的束缚，“你放开我！”

　　周晗林笑起来，“你别乱动，我痒，哈哈哈……”

　　最终小孩还是没有挣脱，被周晗林逮到边上。

　　他叫小孩抱着头蹲好，反思己过。

　　周晗林挺直腰背，负手而立，来回踱步，正气凛然。

　　“偷，是不对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小小年纪怎的就如此心术不正？不好好找个营生，反而做这些投机取巧之事……”

　　往常周晗林总是被师傅训的那个，终于逮到个机会摆起谱来开始一番长篇大论。

　　周晗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说完了以后问小偷，“你可知错？”

　　小孩听得昏昏欲睡，听到这句话又惊醒，懵懵懂懂点头。

　　周晗林满意了，放过了小孩。替他正了正衣冠，拍拍他的肩膀。“从今以后，你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再不可犯过。”

　　小孩茫然地点点头。

　　周晗林又把自己剩下的钱都放到小孩黑乎乎的手里，“这些给你，买点好吃的，别饿着了啊。”

　　小孩愣愣地望着手心的钱，又抬头看周晗林，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周晗林道：“不必多说，我知道你心怀感激。只要你能改过自新，就还是一个好孩子。不必言谢。”

　　周晗林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钱都给出去了，他自然也没法继续逛了，打算回苍衡派。

　　他回去之时，已经日落西山。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只油纸包着的烧饼。烧饼被他的体温热着，到现在也没有变凉。

　　嗯，虽然这烧饼确实很好吃，但也不知那狗子吃不吃素？

　　他进了自己的院子，却见一群人围在里头。

　　他折出去看了一下，确认没走错门，又走进去。

　　“这是怎么了？为何都围在这里？”

　　弟子们听见声音，转过头看他，神色不一。有的眼含担忧，有的幸灾乐祸。

　　周晗林有些心虚。

　　他做的哪一庄坏事被发现了？

　　是因为他偷偷把派中养的鹤烤了？还是因为他练剑时偷懒玩蚂蚁把那块地砖戳烂了？

　　弟子们让出了一条路让他过去。

　　周晗林心中不安，匆匆走过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怒斥：“孽畜，还不速速吐出来？”

　　周晗林赶到门口，看到他师傅与大师兄站在屋内。常引真人抬剑直指那只身躯庞大的苍狼。

　　苍狼身体下压，嘶吼着，细长的眼睛闪过一丝寒芒。它的嘴角毛发沾了一丝血迹。

　　周晗林匆匆赶过去，挡在苍狼身前，屈膝行礼，“师傅。”

　　常引真人见到他，怒道：“你来的正好，你这孽畜伤了小五，撕咬下他的一臂。它迟迟不肯吐出来。再不吐出来，就救不回来小五这只手了！”

　　小五是常引真人的五弟子，俗名张小五，与周晗林速来没什么多余的交集。

　　周晗林没想到是这么个严重的事情，头疼地转头望着苍狼，“你这是干什么呢？”

　　苍狼呲牙，冲着周晗林怒吼几声，似是不愿。

　　周晗林盯着它琉璃色的眼睛，认真道：“吐出来。”

　　苍狼看出他眼中的认真，却还是不乐意，又嘶吼几声，前爪愤怒地挠着地面。

　　周晗林准备掏出玉佩来制服它，在身上翻了许久，却都不见那块玉佩。

　　他心中一惊。

　　脑海里出现了今天遇到的那个小偷。

　　周晗林叹气，在心中怒骂那小没良心的坏透了心眼儿。

　　现在却如何是好呢？

　　周晗林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苍狼，什么也不说，只静静地望着它。

　　苍狼怒目而视，与他僵持许久。

　　周晗林依旧静静地看着它。

　　最终苍狼气愤的嚎了一声，张大嘴巴，吐出那一只血淋淋的手。

　　周晗林望着苍狼愣怔了一下。

　　苍狼吐在地上的这只手，在它肚子里呆太久了，血肉都被化去，骨头也只剩一半。

　　韩篱收拾起这只手，望向常引真人。

　　常引真人道：“你先去救小五。”

　　韩篱点头，“是。”他匆匆离开，赶到另外的一个院落为人疗伤。

　　常引真人则是幽幽地望着周晗林，道：“带上你的孽畜，到无常殿。”

　　周晗林低头，“是。”

　　无常殿内

　　常引真人坐在上首，闭起眼睛静坐。

　　周晗林耷拉着脑袋跪在下首。苍狼在他的身边趴着。

　　门外围了一群弟子，想进又不敢进。

　　这时，韩篱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断了手臂的张小五。他的右手袖子空着，脸色苍白，身体虚弱，被另一个人搀扶着进来。

　　搀扶的那个人是张小五的同胞弟弟张小六。

　　韩篱走在他们前方，来到常引真人面前，无奈地摇摇头，“师傅，那只手已经受损严重，无法接回去了。”

　　常引真人眼皮颤了颤，长叹一声。

　　常引真人看向周晗林，“你可知错？”

　　周晗林低头道：“弟子训导无方，铸成大错。弟子认罚。”

　　那张小六却开口了，“千错万错，终归是是这孽畜戾气太盛伤人所致。二师兄不必替它承担。”

　　他跪到常引真人面前，“只是师傅，这孽畜既已开戒吃人，便再留它不得。否则它下一次，恐怕要伤人性命。”

　　苍狼张开眼皮，淡淡地望他一眼。

　　周晗林立刻按住它，焦急地对常引真人道：“师尊，我最了解它，它不好吃人，这么久以来它未曾做过出格之事。今日之事定是有什么别的缘由……”

　　张小六大声道：“缘由？什么缘由？无非是它凶性难消。二师兄非要为这孽畜开脱，莫非是看不到我兄长现在的样子吗？”

　　他捏着张小五空荡荡的袖子，冲着周晗林喊道：“二师兄你能赔我兄长一只手吗？”

　　周晗林沉默了一阵，随后直直走到张小六面前，“既是它的债，便该由我来偿。它断你一臂，你便断我一臂。来吧，动手。”

　　说着，他把自己的右臂伸到张小六面前。

　　苍狼见此大吃一惊，立刻起身，面相张小六发出一声咆哮。

　　张小六怒视周晗林，“你以为我不敢吗？”

　　大殿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一触即燃。

　　韩篱怕张小六冲动之下真动手了，连忙拦住，道：“师弟们先莫慌张，都冷静些。”

　　他望向张小五，神色认真，“我先前得了一支化天灵藕，乃是疗伤续命，固本凝神的灵药。用它来救治师弟的手臂，或许还有一二分希望。师弟不若容我一试？”

　　一直以来都没说话，只虚弱地喘着气的张小五环视一周，视线扫过周晗林与苍狼，再望着常引真人与韩篱，苦笑一声，“我与二师兄乃是同门师兄弟，何至于此呢？”

　　他呵斥自己的弟弟：“你不得在师傅面前造次。”

　　张小六撇撇嘴不说话。

　　张小五对韩篱道：“多谢大师兄为我疗伤。”

　　最后他对着常引真人表明态度，“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盼二师兄尽快驯服这苍狼，严加看管，切莫再伤及其他弟子才是。”

　　常引真人叹了一口气，道：“既如此，便由韩篱为你治疗。韩篱，你须得尽心尽力才是。”

　　韩篱答：“是。”

　　常引真人又转向周晗林怒斥道：“至于你，罚至冷潭禁闭三月，你这凶兽也一并带过去关押。好好反思过错，驯化凶兽。否则，我苍衡派便留不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