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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神当道 ...

  •   来到鬼族地界,渡过十里黄泉,见过黄泉水中暗无一物的黑死之气,路过三生途,看到沿途两岸鲜红如血的彼岸花,继而从鬼门关进入地府。地府幽深鬼氛惊悚骇人,十殿阎罗面目可憎,十八层地狱恐怖至极,入目场景皆为血腥酷刑,灌入耳中俱是嘶喊惨叫,实在不忍视听。
      两人脚步未停,一路行来分外沉默,所见所闻无不叫人嗟叹。
      夙清忍不住感慨:“乾坤大地,日月星辰,森罗万象……来到地府,方知人生百态。”
      镜玄不知受了哪一环触动,语气颇有些凉薄:“自诸妄想,辗转相因,凡所有相,皆为虚妄。虽说世间因果自有轮回,却不知究竟是哪份因造就了哪份果,又是哪些人执掌了这所谓命数?菩提尊者的圣芒无锋功德鼎名义上记苍生功德业报,可论其根本,到底以何‘功’为‘功’,何‘业’为‘业’,善恶又当如何分别?叫我看,也未必就公正到哪里去。”
      夙清惊愕于镜玄这番“诡论”,菩提尊者算是她的开悟恩师,她难免替恩师说话:“尊者摒舍小我,证心入道,识自本心,见自本性,无事无非,无住无往。这世间道法不能乱,当有此一人为此难为之事,坚守本心不移,弘扬天地正法,这便是他的道。”
      镜玄不以为然:“菩提之道并无诟病,以思想导天地心,以己身正诸行事,从根本传达万物本源之理,原是行奉自然,遵循自然。但他以功德鼎判善恶是非、定无常因果,却是不妥。强以外物而左右命数,怎说得不曾因一己之念而有失偏颇?”
      夙清一噎:“这……菩提尊者证道已久,明辨是非善恶,心怀万物苍生,六道先圣皆信之敬之,确是不曾有此疑虑。那镜玄认为该当如何?”
      索性周遭也无旁人,镜玄便直言不讳了:“打破那功德鼎,废去地府十八层炼狱之刑,不以外物强加制衡,而从心性神思上引导教化万物,让生灵遵照天地自然、道法本心而活,善恶是非自有命数决断,冥冥天定,一切因果入了轮回便见分晓。神佛亦是万物其一,亦有思欲五蕴,自是不得自诩众生之上而对大道施加干预,以己之论定断因果。”
      直到这会儿,夙清才算明白镜玄究竟有多么“离经叛道”:“这番话若叫旁人听了去,可不认定你是大逆不道么?镜玄身为先天至高神,怎地竟是反对神佛治世不成?”
      镜玄:“我以为,诸天神佛皆属造化一员,当以守护为本,而非思欲掌控。”
      夙清:“你会这么想,大约是源于你本为草木之灵,对自然万物格外珍视。不过,这些对我说说也便罢了,诸天神佛可是都不会接受你这般见解。”
      镜玄也知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现状,并不强求:“天道轮转,道法自然。早晚他们会懂的。”
      两人交谈过程中,已逐渐深入地府。
      为避开玉修罗,他们入鬼门关后特意寻了条空置的冥冥鬼道,恰巧绕开鬼王殿。
      这冥冥鬼道与旁处气氛殊异,又格外偏冷,想来不是寻常地方。
      不过他们意不在此,未多加思索,直接进入第一层泥犁地狱,后不断往下,直至第十八层烊铜地狱。短短时日内看遍世间至悲至惨之刑法。
      镜玄不禁有感而发:“难怪你说那玉修罗性情古怪,端看他统管这地府的模样便可想见。”
      夙清笑笑不语,行步间偶感周遭气运一丝异常:“嗯?”
      镜玄分出灵识在四周探视一番,疑道:“这似乎并非最底层,往下可能还有结界。”
      夙清点头:“如此隐蔽,不知作何用途,咱们前往一观罢。”
      镜玄顿时好笑:“怎地你好奇心比我还重?”
      夙清斜斜瞪了他一眼:“可不正是被你带偏了么。”
      镜玄不禁笑出声来:“哈哈,我的夙清果真幽默。”
      随后,两人不断往深处探寻摸索,果然在十八层地狱之下发现了一个藏匿极深的特殊结界,用重重禁制封印起来,寻常人根本连找也找不到。好在镜玄身为先天神,与结界的制造本源产生了互感,这才得以破开禁制进入其中。
      叫人意外的是,这样隐蔽的结界里竟只有一片虚无,既无任何生灵气息,亦不见一景一物,纯粹黑蒙蒙一团,连五感都遭封闭,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只得靠神识感知。
      不出意外,这便是传说开天前的混沌之态了。
      夙清诧异过后,以灵识传声:“想不到,地府中竟还残存一处鸿蒙。”
      洪荒开天以前,天地乃一团混沌元气,号曰“鸿蒙”,蕴含无穷之变化、无限之可能,却并无生命迹象存在。后自然演变,造化万物,鸿蒙渐渐孕育而生先天神魔,同时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分离,逐次形成六道三千界。
      镜玄察觉侧方异样,灵识一转:“谁?”
      不想,还真有一幽冷鬼森的声音回了他:“汝等何人,怎会来此?”
      夙清一怔:“生灵?”
      那声音道:“鬼魂罢了。”
      随即鬼族异法大动,一抹刺眼白光自无边黑暗而生,好似凄冷的夜刹那迎来了黎明,朝阳蓬勃地铺洒下来,整个结界都变得明亮而温暖。
      与此同时,身处结界中的人,五感悉数回归。
      两人一得视物,便见不远处站着一白衣男子,身形飘忽,鬼影重重,正在认真打量他们。
      这白衣鬼气运十分薄弱,魂元耗损厉害,看来也是个不得善果的,可他神色淡然无畏,眸光清清澈澈,倒有些意料外的磊落,对人也似乎并无恶意。
      夙清施了一礼:“误闯此地,叨扰了。不知这究竟是何处,阁下又是何人?”
      白衣鬼很是好说话,也不隐瞒,夙清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此处乃归劫地狱,又称归元复始无上狱,便是传说中的第十九层地狱了,非大恶滔天者不入。我唤做流觞。你们既是误闯,便赶紧离开罢,此地不宜久留。”
      夙清自是不会被一两句话打发走:“我观阁下不似奸邪,如何会封印于此?”
      流觞敛了敛眉:“满身孽债,只为赎罪罢了。”
      镜玄打眼扫过一圈:“除了你,此处可还有旁人?”
      流觞摇头:“过客匆匆,皆已消散,如今只剩我一个。” 言语中隐含几分惋惜。
      镜玄并不意外,只稍微一想便明白过来,再抬眼时目光中多了些许探究意味:“既为地府大恶之狱,想来,这一层的刑罚不会太轻……”
      此语刚出,就见流觞脸色一冷,转身便似要走:“莫再多问,你们速速离去罢!”
      镜玄与夙清对视一眼,夙清心领神会,接过话道:“你应已看出我二人非属地府,现下机缘巧合来此,既遇着你,自是不能袖手旁观的。”
      流觞不为所动:“好意心领,却是不必了。”
      夙清并不退避:“你若真想赎罪,合该出去为当为之事,困在此地可是什么也做不得。”
      一句话,让流觞沉默下来。随后,只闻得一声低叹:“我知你们天族能为宏大,可这世上许多事却是神力亦无能左右也。走罢,我送你们一程。”
      镜玄心知事有蹊跷,不禁多问一句:“你当真想清楚了?”
      流觞只回:“我有我誓死守护之物,为此甘愿被困上千年。我若要走,当初便不会来。”
      镜玄沉吟半晌,终于放弃:“好罢,我明白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半环形玉珏交与流觞,“你这样的鬼实属少见,此物你且留着,他日或当有用。”
      这玉珏色泽青绿,晶莹剔透,中心一缕似有若无的血色,仿佛无孔不入穿插其中,细瞧还能发现,那红血丝竟像活的一般,在沿着玉石的纹理缓慢游走。
      流觞接过玉珏,只一眼便晓此物非凡,大约也猜到眼前二人身份不同寻常。可惜这等机缘,于他也只能叹一句“不合时宜”了:“多谢。”
      镜玄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他虽瞧不出这结界里究竟蕴藏何种玄机,但多少能察觉到,此地灵元流转之势诡谲异常,倒行逆施,十分不合常理,想来于寻常魂魄而言定是极凶煞之地,待不了一时半刻恐有神魂俱灭的危险。但看流觞的模样,只怕在此逗留时间不短,仍能安然无恙。单这一点,也值得镜玄另眼相待了。
      可惜,人不领情。
      镜玄也不执着,萍水相逢,如此已是足够。
      流觞珍而重之地收下那枚玉珏,却并不影响他继续赶人:“二位,请罢。”
      眼瞧流觞一副拒人千里的做派,镜玄不仅不生气,反而知晓他定有苦衷。不明缘由地,他还偏就想多留片刻。镜玄只一个眼神,夙清就懂了,两人顺势演了出戏,明里说着要找寻结界出口离开,半炷香时间过去却毫无进展。
      这一番磨蹭,流觞则显得越发焦急了,恨不能替他们才好。
      又过了片刻,他不知怎地终于回过味来,明白两人是在故意拖延时间,顿时气急败坏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还不赶紧走,再晚就来不及……”一句话尚未落音,表情蓦地僵住,一张脸忽而变得无比煞白,简直像被瞬间抽干了血,凄荒得吓人。
      镜玄敏锐发觉不对,一把将人扶住:“你怎么了?”
      流觞勉强站稳脚,艰难地喘了两口气,连手指尖都在发抖:“无、无事……你们快走……”
      这话根本糊弄不了人,镜玄本也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索性懒得再与他废话,当机立断挥出一掌,直探入流觞元魂。他本意是想看看流觞体内乱窜的灵息究竟怎么回事,顺道替他顺一顺气脉,平定心绪。谁想这一掌下去,当场就被一股火烧般灼热的内劲弹了回来,内劲里竟还带了某种霸道无比的吞噬之力,险些将镜玄掌心的灵力侵吞干净。
      镜玄被惊得缩回手掌,满眼不敢置信。
      夙清也看出不对,上前两步欲相助流觞,却被流觞决绝地一把推开。他竭尽全力保存着最后一分理智,一连倒退数步,拼命拉开与两人的距离,左手死命抠住胸口,几乎要将自己一腔热血撕碎:“滚……滚!”说完这个字,他再没力气开口,只能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连每一分吸进心肺里的空气都好像带着铁锈的腥味。
      这巨变来得太过突然,随着流觞异状陡生,结界里的气运灵根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尚不待人细究,新况又出。
      只见流觞充血赤红的双目中,忽地流下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那双血淋淋的眼珠子几乎要撑开眼皮爆裂而出。随即,他的神智以肉眼可观的速度飞快消散,继而陷入癫狂。
      此时的流觞仿佛完全换了一人,周身煞气猛涨,全身血脉逆流,元功不受控制地狂乱四射,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攻击着周围一切。满头青丝顷刻化雪,披散纠缠在满身满脸,仿佛大妖魔化劫临世。这一刹,他骨子里的悲愤、悔恨、愧疚、自责种种情绪汇聚在一个点,是一种无处排解的压迫和濒死克制出来的片刻宁静。宁静过后一朝爆发,再无从抵挡,那是更超越困兽之斗千倍万倍的悲壮与伤恸!
      猝然,只见流觞仰天一声长啸,嘶声力竭,声声泣血!
      长啸过后,流觞腾空而起,双掌同运雄浑浩气,术法无章流窜,生生逼出他体内道气之源金银铅三花。三花汇顶,须臾圣灵大炽,普照皇天后土。
      夙清乍见那三花色泽之明、清气之净,不禁脱口:“人之圣!”
      镜玄立马意识到不妙:“不好,他要自毁!”同步指结般若法印欲行拦阻,却仍是慢了。
      一切发生太过诡异,两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流觞癫狂失智,自毁三花,元神尽散,沛然圣气顿化无数星耀圣芒融入天地万物,消失于无形。
      流觞魂散同时,身体亦随之炸裂,碎成千千万万片,沉寂于茫茫混沌之中。
      归劫地狱顷刻回归于原始鸿蒙。
      一切好的坏的,尽数掩埋在了无尽黑暗里。
      两人五感再遭闭封。
      漆黑的结界里,无声、无息、无感、无识。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一段漫长的时光被无止境地放大,在看不得听不得说不得的境界里成了一道鸿沟,阻隔一切生机,留下漫漫长途冷眼嘲笑绝望的行人。
      终于,夙清在一片终极的寂灭里,出声打破了僵局:“此结界有异,方才流觞……身陨魂灭之际,似有一根无形引线,将他散开的真元悉数导向外界,好似在借此吸取灵力……”
      镜玄闻言,几乎快要掐断一双手指:“玉、修、罗!”
      到底是让他们误打误撞勘破了这地府最大的秘密——鬼帝玉修罗借鸿蒙之境违天悖理打造了“第十九层地狱”,以此作为储存灵元的容器,靠吸食他人功法逆天增进修为。
      身为鬼族之王,却这般轻贱族民,枉顾生死轮回,终是有违天道。
      事已至此,夙清也说不得什么:“鬼族本以意念为生,执念越强者往往行事越是极端偏激。话虽如此,可玉修罗毕竟曾为先圣,不想竟也逃不出这命运。”
      镜玄只道:“先圣、也是众生!”语调已寒如冰渣。
      一句话,夙清便也懂了,再细思镜玄先前那番言论——“神佛立世,当以守护为本,而非思欲掌控”,顿时恍有所得,对镜玄的心意亦愈发理解了一分。
      先圣也是众生,六字道尽多少真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鬼神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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