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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尘作伴 ...

  •   那之后,便是大荒仙山上数十载的朝暮不离,两人携手历尽山间的每一个角落,春盛百花秋雕月,夏袭凉风冬落雪,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大荒仙山阴面有片高耸的峭壁,壁岩上嵌着一面水波潋滟、光华内敛的水衍幻镜,名唤水月流光镜,以术法开启幻镜,可观六道三千界、万物众生之因缘果报。术法越强,观之越深。镜玄闲来无事时,总爱拉着夙清与他一同自水月流光镜中阅遍世间万般纷纭,随着镜中人的喜怒哀乐而生出种种情绪,或愉悦,或悲伤,或兴奋,或抑郁,仿佛身处红尘外的他也能切身入了世一般。他在水月流光镜中故事看得多了,发现自己越来越懂得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对大千世界层出不穷的新鲜事物皆感好奇有趣,对众生八乐八苦皆欲一试,甚至对地府里神秘莫测的生死轮回盘、黄泉下万丈的绝对死地亦想探个究竟。
      身为唯一后天降世、诞生于造化间的先天至高神,镜玄身上明显少了几分神祇该有的沉稳持重,却多了些许孩子似的天真,无端让这位年轻的先天神“鲜活”起来。
      某一天,他终于提出,想去外面看看。
      而夙清从来舍不得违逆他。
      自此,他们便离开东海,涉足红尘,天上地下无所不往。
      在人间,他们看到父母之恩、手足之情可抵过生之苦、死之惧,男女之爱可冲破门第世俗枷锁,有人愿为道义抛头颅洒热血,有人胸怀天下兼济苍生。
      夙清说,这便是人皇姬胥治下的盛世江山。
      姬胥是人族唯一的先圣,其身之正、悟道之深,除西方菩提尊者外无可企及也。
      如此妙人,听得镜玄险些要去亲身会上一会,幸而被夙清巧妙带偏了路,这才作罢。
      两人行至九洲大陆西南边境的幽洲境内,穿过不知为何荒废多年、空无一人的“鬼城”酆都,一路踏入偏僻蛮荒之地,进入亘古天成的苍黄山万里雪峰中。
      雪山尽头有处鲜为人知的先天大秘境,名唤“六合秘境”,秘境内便是可自由穿梭六道的结界入口。两人进入秘境,借结界入口来到九洲外的浮沉海。
      浮沉海并非真正的海,乃是妖族汇聚之地,灵氛满布,天阔地广,山川永蔚,海晏河清,一派祥和之象。妖族的精灵们在森林里追逐打闹,一个赛一个活泼。古树爷爷被小家伙们挠得直痒痒,一个喷嚏打出去,掀飞了一群晒着肚皮睡大觉的虫宝宝。精灵们抚掌大笑,古树爷爷颇有些不好意思,用藤条将翻了个跟头的虫宝宝们又捞回来放好,虫宝宝竟也没醒。
      镜玄瞧来心情大好,可爱的妖族精灵们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美好的梦,也因此免去了后世妖族的一场灭顶之灾、屠族之祸。
      随后,他们到了极北魔域。
      夙清本不想来此,毕竟魔族孤傲难与,又素不同异族往来,这般突兀到访,怕是免不了一番事端。好在镜玄听从她的话,一路低调行事,掩盖气息,倒也不曾暴露行迹。
      在魔域,镜玄见到了雌雄莫辩、貌美艳极的魔族,饶是他这般定力非常的先天神祇,亦免不了刹那为其艳丽所惑,委实堪称“魅惑众生之色相”。
      镜玄不禁好奇,如若让艳极的魔族遇上圣极的人皇,不知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单是想想那场面便觉好笑,于是忍不住说来与夙清听。
      夙清嘴上应付,心中却想:这莫不是吃了醋,如何非要与那素未谋面的人皇过不去?
      离开魔域,两人一路行至云霄九重天。
      夙清将镜玄带到她的故居三清园,园中百花绽放,争奇斗艳。小花仙们见主人难得归来,都使上了浑身解数,欲展示一番近年的修习成果。她们一个个身形娇小,尚不及镜玄腰身,有的束着花辫子,有的留着小尾巴草,模样千娇百媚,煞是可爱。
      镜玄倏地起了心思与小花仙们逗玩。
      他指尖拈起一道光团,落地化作一个精致的小少年,小少年与小花仙们一般大小,窜入其中,随着镜玄手指的动作做出各样出奇举动,时而轻薄了水仙,时而怠慢了牡丹,时而气急了玉蝶,时而惊扰了绫锦,顿时乱了一片雅致仙舞,惹得小花仙们纷纷鼓着腮帮子来向夙清告状,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镜玄顿时乐了,俯仰大笑,对这些小不点们爱不释手。
      夙清见镜玄这般开怀,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耐心抚慰小花仙们,偏袒得明目张胆。
      小花仙们在三清园中安逸惯了,几时受过这等调戏,皆是愤愤不能平,纷自围到镜玄身边将人拖住。镜玄不敢随意乱动怕伤了她们,于是任由着拖去园子中央,稍不留神被一朵顽皮的刺梅扎了脚底,步履一滞,身子却仍被拉扯着往前,一时失去平衡,眼见就要栽倒下来。
      夙清一惊,身影快速掠过欲将人扶住,却哪知这竟是镜玄故意为之。
      镜玄一见良机已至,反手将夙清抱了个满怀,就着相拥的姿势齐齐跌落百花丛里。
      夙清顿时哭笑不得:“你还真是……”
      镜玄得意地挑挑眉:“真是如何?”
      夙清凤眸轻撇:“真是好一番娴熟手段,看来果真是入世太深,也不知究竟给谁教坏了……”
      镜玄就爱听她胡诌,忍不住道:“夙清你可知,我真是爱煞了你这副模样!”
      说罢也不容人反应,就那么深深吻了下去。
      霎时羞退了一地花花草草,小花仙们各自捂着脸“嗖”地恢复原形。
      园子顷刻安静下来,只听得两人渐重的喘息声。
      夙清抽空将人推开一些:“胡闹,当心带坏孩子们。”语气并不如何严厉。
      镜玄眼中含笑,辩驳道:“这可是提前给他们上了一课,如何算是带坏?”
      夙清颇感无奈:“哪来这么多歪理?”
      镜玄自觉这理正得很:“你们佛尊不是说——不识本心,学法无益;若识本心,见自本性?我这就是在教她们识得本心罢了,岂非也是正理。况且,古有云,风动心摇树,云生性起尘。我家夙清现下恼我、怪我,莫不是自己心已乱了?”
      夙清说不过他,亦不愿拿菩提尊者的佛法来给他编排,索性抬腿踹了他一脚。
      镜玄笑嘻嘻地瞅着人,对这不痛不痒的一脚毫不在意。
      这之后,两人便在九重天上住了下来,终日摘花折柳,抚琴弄月,度过了很长一段逍遥岁月。直到满园子大大小小的花草仙灵们再也忍无可忍,齐齐诉长文痛斥镜玄“恶行”,加之两人的确在天界逍遥够久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前往地府。
      去地府前,夙清特意交代:“鬼族身份特殊,此番前去需格外留心。”
      镜玄不解:“如何特殊?”
      夙清:“各族生灵生来族属既定,便是后天修习有所变化,如人族飞升成仙,天族堕落为魔,本质却不会改。唯有鬼族例外。鬼族原本不存于世,众生轮回盘开启后,其强大阴力召聚各族生灵死后魂魄回归,进入轮回重新转世。而这些魂魄在未入轮回之前,仍保留着死前的记忆,也有独立思想,于是形成新的灵体,即鬼族。简单说来,鬼族的本质是魂,足够强大的意念和阴魂业力是鬼族生存的源头。就好比那鬼帝玉修罗,他曾是先圣之一,道法高深,却并非顺应天命死于天人五衰,而是遭受好友背叛迫害致死,死前一身灵元被吸食殆尽,骨架炼化成先天神兵白骨链,魂魄封入天罪魔渊。他遭叛在前,横死在后,又三魂七魄被锁,死无全尸,故生冲天怨念,久聚不散,加之有先圣浑厚道法为基,便修成了如今非神非魔、非人非妖的魑鬼,统领十万鬼族,自封鬼帝。”
      镜玄:“这玉修罗既未死,想来那背叛他之人下场定好不到哪里去。”
      夙清:“不错,玉修罗一得重生,便将他那仇人捉来地府,生食其肉,生饮其血,挫骨扬灰,魂魄炼化成恶灵锁入白骨链中,永世不得超脱。”
      镜玄忍不住“啧啧”两声:“倒也算报应。”
      夙清见镜玄对那玉修罗颇有些悲怜意味,提醒道:“玉修罗脾性古怪,喜怒无常,又修得鬼道无上异法。镜玄,你若遇上他,切不可大意。”
      镜玄无甚介怀:“晓得了,就你爱瞎操心。”
      夙清心都操了,总要多说两句才好:“我可是替你着想,你心心念念想去的绝对死地,需借十里黄泉开道,得罪了玉修罗,少不得要徒增许多麻烦。”
      提及六道中最离奇的一脉,镜玄的确兴致大涨:“好像很是有理。”
      夙清知他好奇,索性将绝对死地的情况也一并说了:“幽冥道世人之所以接触少,是因为幽冥一族的三魂七魄乃是由世间痴、恨、嗔、执、怨五恶念汇聚所成,恶念之力转化为幽冥死气,成为他们赖以生存的养分。只可惜,幽冥死气在外界无法长存,会被天地灵气净化,故只能以结界封隔于绝对死地中,也因此,幽冥族人不能长期离开绝对死地,否则魂魄溃散,生死不入轮回。这其中,唯有幽冥之主叱离是个特例。传闻整个业火城便是由他一手衍化而生,此人早已驾驭人性之上,无爱无恨,无欲无念,不死不灭,与天地同寿。”
      镜玄摸索着下巴一阵沉吟:“恶念之力……幽冥死气……有意思。天地道法,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先有天地之道,后生万物之灵,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到与天地同寿……夙清啊,你这话莫不是诓人的?”
      夙清不置可否:“谁知道呢,反正这天上地下,统共也没几个真正见过他的,就连天帝都无法断言……”提及天帝,夙清言辞一顿,神情忽变得有些闪烁。她斟酌良久,方才艰涩地开口道,“镜玄,有一事……我想与你坦白,你须得答应,听了可别生气。”
      镜玄见夙清神态不似玩笑,便温言道:“我怎舍得与你生气,何事这般严肃?”
      夙清:“你知我原是天帝派去查探东海异状的,这才有缘相识于你。近年来我左思右想,大荒仙山上平静安和,那异状怕正是你出世的前兆。寰宇开天而先圣出,这些先圣或成了六道初辟之祖、掌管一方世界,或隐居遁世不出、再寻不得踪迹,或天人五衰而逝、散化归于天地。但无论怎样,先圣之后却是再无先天神魔,而唯独你……”她抬眸看了眼镜玄。
      镜玄立马就懂了:“我却是先圣之后,唯一降生于造化的先天神,是异数。”
      语气已有些转凉,听得夙清心口一紧:“不,并非异数,而是变数。”
      镜玄冷道:“这可是你那天帝说的?”
      夙清察觉他语中不快,心下慌了几分:“是我将这番思量传讯天帝,天帝只回‘变数’二字,不曾妄言其他。你若有怨,也当是冲我。”
      镜玄直直盯着夙清,一时半会儿没吭声,目光锐利得叫人不安。
      夙清动了动嘴,似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想到终是自己隐瞒在先,与天帝暗通款曲,此事无可辩驳,于是又艰难地咽下后文,等待宣判似的沉默下来。
      不想片刻过后,竟是镜玄自己想通了。
      就见他一脸冷肃转瞬添上笑意:“好啦,其实也没什么要紧,想来你那天帝也是为了万民苍生,与我守护众生之心原就契合,思虑多些无可厚非。这回是我的错,胸中狭隘了。夙清,你当明白,我不过不喜成为旁人的棋子算计罢了。”
      听闻此言,夙清当下感动不已,心口已是隐隐发烫。她明知镜玄虽看着随性散漫,实则狂放骄傲,给他知道自己与天帝这般暗中往来监视,多半不能善了。
      可她终是低估了自己在镜玄心中的地位。
      山河远阔,海浪云涛,镜玄在意的,从始至终不过一人而已。
      一念及此,夙清再压抑不住满腹情绪,眼底迸发出一道情意灼灼的光来:“我自是明白的,我从来也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镜玄,我答应你,只此一次,以后绝不会再有。至于你的担忧,我都懂,我现下便可立誓,只要你不违此初衷,守世间正道,我便永远是你身前最坚实的盾,替你挡下红尘万劫,在我身死道消之前,绝不让任何权势纷争惊扰你的前路!”
      夙清一番话完全发自肺腑,并未多想,却不知这凿凿言辞赫然已撞进镜玄心底。
      眼前的夙清,是镜玄从未见过的。
      神思凝聚之初,他感受到的那人如沐春风,清雅和煦;化神凝形后,他望见她的第一眼,睡梦中淡泊宁静,美好祥和;相处这些年岁,暮暮朝朝,她始终心若冰清,风光霁月。
      长久下来,不禁让人觉得,夙清仿佛就该是如此——冰壶水镜明秋霜,不染纤尘。
      然而直到此刻,当夙清坚定地说出那句“若他恪守世间正道,她便自愿成为他的盾”,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才让镜玄真正意识到:他的夙清,还是司天界高位、备受诸神景仰的百花主,生而成圣,举世无双,深爱着这片苍穹大地,胸怀大慈悲之心,同时亦不惧四海翻腾,风雷震荡。若有朝一日为心中信仰而披上战甲,她或可逆势踏行,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镜玄怔怔望着夙清,彻底迷了神,心道:这便是我所爱之人了!
      旋即,一把将人紧紧搂住。
      单抱着还觉不够,他只恨不能将人拆了揉进骨血里才好。
      至此,从来不敬天地、不畏鬼神的先天至高神,终于生出了一颗惧怕心。他害怕这样好的夙清,若是一个没留神未能牢牢看紧,指不定哪天就要被人抢去了。他心里暗暗想着,他的夙清,谁都抢不走,魑魅魍魉不可以,满天神佛也不行,就连天帝都不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尘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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