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曾记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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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初成，天地迎来数千年安稳太平。
其间最大异数便是众多先天神魔次第陨落，天人五衰之势合命轮运转，无可逃脱。
先圣本自混沌而生，复又归于洪荒虚无。
天帝至交好友皓清上仙临终之际，天帝曾慨叹：这世间，唯“长久”二字最是强求不得。
九洲大陆以东，一道天地初开自成的远古禁制护着一片广袤海域，名曰东海。东海中央屹立大荒仙山，广纳天地三清至极仙灵，仙山上生长一株上贯云霄九重天、下入黄泉下万丈的建木，即“天地根”，乃世间万物灵力之源、生命之始。
天圣三千五百年，天降异变，东海之上忽激射而出一片遮天蔽日之韵彩灵华，浩然圣气充沛至净，世所罕见，贯彻九霄之上，深入大地之底。
一时震慑十方。
东海禁制乃先天成形，需以先圣之血为引方可进入。
天界司掌九霄莲池的百花主夙清，本体为菩提尊者座下一株罕见的双萼并蒂莲，诞于佛前九品莲台，色泽玄青，莲香四溢，在天界千年一度的佛典盛会中机缘巧合入了先圣皓清上仙的眼。皓清上仙心念已动，便顺其命数以自身心魂处一滴凝聚先圣灵元的精血将其点化，取仙号中一“清”字赐名，即为“夙清”。
夙清继承皓清上仙血脉，生而成圣，乃世间花灵草木之主，胸怀大慈悲之心。
天帝思忖，遂派夙清前往查探。
夙清进入东海，见到那株硕大无比的建木，一时间惊为天作。
建木主干合数十人之力方可环抱，直入云霄，繁茂枝叶如巨伞笼罩，铺天盖地。
周遭灵气充溢，至纯至净，天界孕化万物之九霄莲池亦远远不能及也。
夙清惊诧过后深感自身之渺小，天地之浩瀚，故心怀虔敬叩拜三首，道一句“冒犯了”，遂运行体内灵元与建木互感，以求一探究竟。然建木灵华盈盈无竭，两者差距太大，夙清灵元甫一进入便似石沉大海，再无踪迹可寻。她亦不弃，继续运转沛然圣气，又一次探入。依旧无果。夙清心知此事着急不来，便安心留在大荒仙山上与建木为伴。
日升月落，草木枯荣，时光在这天地之源面前已无界限分别。
这日，夙清一如往常拈了灵力于指尖，同建木满枝繁叶耍闹，忽被一声强而有力的鸣啼惊扰，啼声清脆嘹亮，久经不衰。一只青色毕方鸟张开硕大双翼，从建木上腾跃而起，直飞冲天。顿时华光万丈，降下漫天五彩翎羽，璀璨夺目，无与伦比。
毕方鸟自诞生以来，守护建木千万载，夙清到来时正好深眠，一觉数百年。如今梦醒，察觉大荒仙山上有外人闯入，立马警惕护主，羽翼全开。它作为此境守护神灵，每一片翎羽都能衍化须弥，引动结界处远古禁制之力，对外来者施行魂体压制。
夙清被层层翎羽包围，只觉外界威压不断加重，体内真元运转滞涩。她脸色有些泛白，暗自运功相抗，不想竟是抵抗越盛，反制越强。
夙清无奈，只好放弃。
毕方鸟扑扇双翅旋于上空，眸如铜铃，声如洪钟，对夙清既防备警惕，又心生好奇。
夙清在尚未生出灵识前，因长期受佛殿檀香濡染，并蒂莲冷香中不知不觉浸润了一股檀木之气，年年岁岁，木气长聚不散，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百花主独特的味道——檀木莲香。
传闻檀木莲香所到之处，福泽恩广，百花盛放，草木不朽。
夙清此番前来并无恶意，更不愿与毕方鸟正面冲突。她沉吟片刻，化出了真身。
那是一支婀娜娉婷、遗世独立的双萼并蒂莲，一色深玄，一色青黑，各十二尾花瓣，光泽沉璞，风华内蕴；两瓣莲蕊牙黄，根根翘立，蕊心溢开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的檀木莲香，香气冷冽，又暗含一分安抚神魂之佛意，似能破开层层枷锁，净化身心，滋养万物。
毕方鸟为这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株双萼并蒂莲风采所折服，一时晃了心神，随即闻到一阵轻羽拂面般怡人的暗香，香气并不馥郁，却气若游丝，不绝如缕，又恰到好处地飘荡入了毕方鸟心间。这香气恍若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毕方鸟晕晕乎乎像是吃醉了酒，激张有力的翅膀渐渐松软下来，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可须臾一过，它忽又陡生警觉，身躯一震，蓦地惊醒。
登时怒目圆睁，鹤唳嘶鸣。
看来，这次竟是真生气了。
夙清也不想会如此。她本欲以真身示好，借檀木莲香聊表叨扰歉意，打消毕方鸟的敌意。谁知这守护神灵约莫闭塞太久，未曾嗅过什么正经花香，对并蒂莲掺了佛气的莲香反应竟这般剧烈。眼下情形，倒真像是她故意以“妖物”迷惑、意图不轨了……
毕方鸟盛怒之下张开巨大双翼，伴随一声破空长啸，奋力一扇。
霎时天地色变，风卷叶残，灵力平衡破损，周遭灵元疯狂乱窜。
小小一方空间里，仿若迎来苍荒末日的洗礼大劫。
夙清魂体受制，乍逢此危机，来不及深思其他，只能极力护住命魂以保本命灵元不失，至于这株风雨飘摇的并蒂莲，惨遭一股横流席卷重重拍向建木，她却是管不得了。情势紧迫，夙清一心关注毕方鸟动向，未曾留意在方才那番动荡中，并蒂莲迎面撞上建木干心，正好被上头一棵不起眼的小叶芽刺破了花蕊，随即一缕携带先圣精血和佛尊佛缘的莲心花灵洋洋洒洒从莲蕊里飘出，又被那刚冒头的小叶芽一卷，吸收殆尽。
夙清对这一幕毫无所察，她化回人身，正在思虑如何应付毕方鸟。
下一刻，毕方鸟却将高昂的头颅直直转向了她，一人一鸟隔空对望。
暴躁与愠怒在对视中逐渐偃旗息鼓，毕方鸟对她敌意渐消。
夙清不解，心头警戒未除。
毕方鸟却是一改先前野蛮作风，轻颤羽翅，洒下无数瑰丽炫目、色泽斑斓的五彩翎羽，映照满树霞光，美不胜收。漫天翎羽不再凌厉带刺，反而化作星星点点柔光环绕夙清身旁，好似张开双臂拥人入怀，温柔多情，呵护备至。
夙清置身其中，感受春风拂面般的灵力沐洗，只觉体内灵脉畅通，灵台清明。
毕方鸟献上这份出人意料的“恩宠”后，未留只言片语便自顾自飞走了，临行前，那双铜铃大的圆眼珠曾殷切地望了夙清一眼，眼中似乎包含着道不尽的“情深义重”。
夙清回忆起那一眼，心下不免古怪。
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这守护神灵缘何忽然对她转了性子？
她思索片刻无果，也就不再深想了，毕竟毕方鸟不为难她总归是好事，而且直到此刻她才留意到，不知什么时候起，建木内蕴藏的灵源流转之势已然大变。
她正欲查看，目光倏地一顿，被眼前一棵流光溢彩的小叶芽吸引。
那叶芽是一簇拇指长短的白色苗株，长在数十人环抱粗的建木主干上，显得分外渺小，可为了极力彰显自己的存在，苗尖上一股脑儿地涌现出无数至纯至净的韵彩灵华，浩气内敛，华光明澈，堪比世间一切美景。随着光华不断加深，建木灵源仿佛被什么强力牵引着，悉数归拢于此，继而被小叶芽源源不断地吸收。
旋即，这白色苗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抽条、成型，伴随万顷流光泻下，华彩蔽日一瞬，结出了一株玉盘大小、无根无叶、傲然屹立的花骨朵儿。
骨朵盛若华盖，含苞待放，通体透白，圣洁清华，万物比之皆黯然无光。
优昙钵罗花，祥瑞灵异之花，喻指将有不世出之神佛降临。
只一眼，夙清已为其沛然圣华所摄，神魂沦陷。
于花灵草木而言，“天地根”建木原就是她们最终的心之所向、命之归途。
就像河流终将奔向广袤的大海。
而这株优昙钵罗花，乃是建木之心集天地三清圣气、顺合天道理法应运而生的果，承载六道三千界灵根本源，凌驾万物之上，与“天地根”共生，不净不染，先天神格加持。
莫说花灵草木，便是于六界众生，优钵罗亦拥有与生俱来的致命吸引力。
更何况，它还吸收了夙清真身的一缕莲心花灵，故而能提早长成，这使得它与夙清之间又多了一份羁绊渊源。夙清每每望着它时，总觉心中有几分莫名的悸动与感应，她似乎能体会到优钵罗的每一分心绪、每一缕神思。
尽管优钵罗灵智未开，并不能给她任何回应。
可夙清俨然已痴迷。
至此，终是天命所归。
从那以后，夙清便长久地驻留在建木旁，日夜守望那株圣花，不离不弃，时刻以灵元呵护滋养，以神识探入花中相交相诉，满心只待那花开之日。
随着她年复一年、毫无保留的灵力淬洗，优钵罗终于渐生灵识，开始对夙清有所反应。
当夙清忆起往事面露微笑时，优钵罗会极力昂起它挺拔的花骨朵儿，来回晃动枝干，与她一同开心；当夙清偶尔提及故人缅怀思念时，优钵罗会笨拙地压弯腰杆儿，在她手背上轻轻触碰，无声安慰；当夙清说起大道佛法入定忘怀时，优钵罗便是最好的倾听者，听得入神了还会在花心处散出些许细微光晕，以示认同；当夙清靠在建木上安然沉眠时，优钵罗就静静凝视她睡梦中的容颜，悄无声息地陪伴她、守护她，时不时也会调皮捣蛋地变出许多萤火虫似的小光点，或是绕着夙清跳舞打转，或是落到她脸上，亲吻她的肌肤。
夙清一贯任由它胡闹，宠溺得理所当然。
在千万年一成不变的孤寂岁月中，她曾有幸听菩提尊者讲授佛法，有幸得皓清上仙血脉传承，有幸司掌孕化万物的九霄莲池，有幸为六道众生献上一份薄力。可这些，都是她命里既定之事，是“该为”，而非“所愿”。直到如今，偶遇此优昙钵罗花，她终于知晓“思欲”为何物，她心中升起了执念，她期盼能在未来长长久久的生命里，与优钵罗红尘作伴。
所谓一执百念生。
夙清的执念，尽数化作对优钵罗的依赖与眷恋。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晶莹皎洁的花茎，情动之下，俯身在花瓣上印下一吻。
“生得这般圣洁，镜澈堪媲玄宇，往后我便唤你镜玄可好？”
“镜玄，你何时才会花开呢？”
“倒也无妨，我总归是会等你的。”
她斜倚着建木，伴随风吹繁叶的沙沙声渐渐沉入梦乡，纤长及地的发和裙裾随风缠绕在一处，如柳絮飞扬，胜似一曲灵动妙曼的舞。
那场景安静又美好，恍若入了谁笔下的画一般。
殊不知，这片刻的打盹，竟错过了花开一刹的至极至美。
夙清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人伴她诗酒，携手天涯，温暖得就像寒冬中的第一抹朝阳。
她意犹未尽，不愿太快醒来。
朦胧中有浅息贴近她脸庞，酥酥痒痒的，她便抬手去拂，忽地被一只有力手掌捉住。
夙清豁然一惊，登时清醒，睁开眼，一不小心撞入一双金色剪瞳里。
那人单手支头，慵慵懒懒地虚倚在她身侧，一袭玄衫长长拖曳下来，积石似玉，列松如翠，气质绝尘若流水月华，容颜胜雪，俊眉舒目里含着温存笑意，亦狂亦侠亦温文。
四目相对，天地仿佛有一瞬寂然无声。
良久，夙清方才回过神来，犹疑着开了口：“……镜玄？”
那人笑意不减，倾身向前，温柔地将人拦腰环住，动作亲昵又自然，丝毫不显唐突，连一丝难以言喻的暧昧都掌控得恰到好处。他凑到夙清耳边低声说话，嗓音好似一曲悠远的琴音，乍听并不如何惊艳，余音却能绕梁，敲进人心里去。
他道：“久等了，我的夙清。”
浅浅一吻落在夙清眉间，小心翼翼，情意绵绵，一如她初次亲吻优钵罗尚未绽开的花瓣。
吻过，但见长衫一扬，两人已双双自建木上飘落下来。
身姿隽永，翩若惊鸿。
落地后，镜玄视若珍宝地半揽着夙清，细细打量她的眉眼，她的容色，一遍又一遍，专注又认真：“夙清，夙清……你当真比我所能感受到的一切更加美好。”
夙清在一连串的震惊里，尚且来不及反应，就毫无意外地红了耳根。
镜玄初得入世，终于见到日思夜想之人，心中情难自已：“夙清，你可知我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你，听你在我耳边说话，盼着能早日与你相见，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
夙清猝不及防被“喜欢”二字当头砸下，一时颇有些难为情。
她红着脸，垂下眼眸：“你……莫要胡言……”
镜玄一双金灿灿的眸子熠熠生辉，里头带着灼人的热度，一丝不落地烙在夙清身上：“你初到此地时，我虽还只是建木里一抹灵思，却已能感知到你。你次次深入建木试探，灵力温暖如初升之光，让我越发想要凝神聚形，出来见你。毕方鸟大闹脾气，让你的花灵误打误撞被我吸收，助我长成，后又因你灵元滋养、悉心照拂而得以花开……夙清，你说你这样好，叫我如何回报？你这些年的庇护与守候，皆已深深刻进这里，生根发芽，再也拔不掉了。”
他捧起夙清的手，不轻不重压在自己心口，尾音逐渐下沉，显出几分难能可贵的郑重。
夙清听入耳中只觉连血液都流动得更勤快了些，心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原来自己并非一厢情愿……阵阵欢喜不禁涌上心头。
镜玄眼角一弯，笑出一道轻轻浅浅的纹，安详地刻在那双璀璨摄人的眼睛旁边，无端流露出款款深情：“夙清，你守我百年，往后换我来护你一世可好？”
夙清虽是欢喜，却也并未直接应承，她说：“一世是很长的。”
镜玄眸光坚定：“再长我亦给得起，只是，你可愿要么？”
夙清偏过头去想，佯装深沉，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说到可要做到……”
镜玄即刻会意，眉眼舒展大开：“那是定然！”兴奋之余，他一把抱住夙清，身形一展，环着建木腾空而上，临风起舞。两人彼此贴合，双目相交，鼻梁几乎触碰到一处，呼吸间都能感受到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镜玄一双眸子深情且笃定，直直映到夙清灵魂里，开了口，声音是一贯的清润温和：“夙清，你真好……从此星辰梦海，日月悠长，有你足矣。”
夙清笑意渐开，眼底有万丈琼光闪过：“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下一瞬，建木灵光涌动，将两人倾覆其中。
夙清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已躺倒在一片幻术编织的花海里，繁花似锦。
镜玄俯下身来，动情地吻住那羽薄唇，极尽悱恻缠绵。
夙清目光迷离，被一番柔情蜜意的亲吻击败得溃不成军，身心沦陷。
风吹花落，逐叶流觞。
到底不过“情”之一字，至深不悔。
她突然就想，原来自己竟可以如此洒脱，如此放纵。
原来，一切都是注定。
那漫天的华彩，缤纷的花雨，零零落落见证了一场经年的旷世奇缘。
当灵华散尽，飞花陨落，紧紧相扣的十指始终不曾分开。
曾记花开，不记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曾记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