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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九 九源剑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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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源剑宗上有位书写得极好的外门长老,名字唤作“于孤”,余薄言时常去叨扰他。
于长老妙笔生花,勤更不辍,一度使整个九源剑宗上洛阳纸贵了二百年。
曾有弟子抱着他的书痛哭流涕地称赞道:“太好看了,太好看了,于长老不愧为我大九源的文坛泰斗,当真文动四方。”
以致于搞得九源真正的文坛泰斗,经学讲师们在一旁跳脚道:
“烧了,都给他烧了,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带坏晚辈后生。”
即便书被烧了无数次,于孤也不曾放弃,你烧一本我写一本,仍旧坚持他的写书大业不可撼动,感动得九源弟子一塌糊涂,又道:
“于长老不愧为我九源剑宗文坛之楷模,比那些只会教我们念“天地玄黄”的老头子们好多了。”
众经学讲师:“……”
*
这天。
于孤在勤更不辍中迎来了一个人,他放下笔,抬头问道:
“你替我找到他了吗?”
九极将一枚玉简放在他的桌子上,道:
“我从无间道中感应到了他的魂魄。”
于孤捻起那枚玉简,紧紧攥在手心里,颤声道:
“七百年了,你终于替我找到了。”
“无间道中痛吗?”他又问。
九极沉默地望向他,没有答话。
于孤:“他怕黑,我去接他。”
……
*
凌霜峰。
“为师要去药王谷一趟。”九极背对着许苛负手道。
许苛抬眸望着他,有些想问他去药王谷是因为什么事?
但那终究是逾越了。
“那师尊早去早回。”一句不痛不痒的关怀落下,许苛竟是再找不出别的话来。
九极:“嗯。”,接着又亲自给他解释道:
“为师去药王谷,是为了找步虚子炼制固魂的丹药。”
许苛一愣,“固魂的丹药?”
九极:“为了郁欢。”
许苛明白道:“师尊是帮郁孤找到郁欢的魂魄了吗?”
九极:“嗯。”
……
*
半个月后。
九源剑宗发生了一件大事,外门长老于孤忽然疯魔,差点屠了一峰弟子。
九源剑宗的诸位长老费了三天时间才将他拿下,关进了戒律堂深处。
“听说了吗?于长老忽然疯了,差点屠了满峰弟子。”
“可惜了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疯了呢?”
众人不经唏嘘道。
唯独许苛在一旁沉默不语。
*
戒律堂深处、水牢。
“滴答滴答”
阴暗潮湿的水牢里,水滴落的声音尤为清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于孤抬起疲惫的双眼看了看眼前人,道:
“是你。”
许苛目光复杂道:“郁孤,你没能将郁欢的魂魄带回来吗?”
如果不是因为郁欢,许苛实在找不到郁孤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的理由。
郁孤轻轻道:“不是二百年,是整整七百年啊。”
“什么七百年?”
许苛一愣,他和九极也不过将他们从秘境中带出来二百年而已。
郁孤看向他的目光竟是隐隐嘲讽,“你知道你师尊等了你多久吗?”
什么等了多久?不是他才走几个月,就将他寻回来了吗?
许苛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郁孤:“五百零七条性命,就背了五百零七条孽债,生受了五百零七年。”
什么五百零七条性命?什么五百零七年?
许苛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算了……”郁孤也懒得多说。
不知道也好。
接着,他将一枚玉简交到了许苛手里,
“郁欢不想见我,你将这枚玉简交给你师尊,就说我求他……求他帮我把郁欢带回来。”
那是他的劫,
亦是他的命啊!!!
许苛看着手上的玉简,叹了口气,怅然道:“我试试吧。”
*
于孤被关进水牢的大半个月后,九极回来了,回来就去了山洞闭关。
当晚。
许苛在九极闭关的洞门口前踌躇了很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道:
“师尊,弟子来看您了。”
没有答复。
而后他习惯性地絮絮叨叨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
“余薄言走了,走之前不小心削了您半间竹舍,搞死了您一池灵鱼,还烧了您几十本道书。
竹舍我已经给您修好了,希望您不要怪他。”
九极:“……”
许苛:“对了,弟子还有件事要跟您讲……”
*
两个月后,九极出关,出关的时候带着许苛又去看望了于孤一趟。
于孤被罚了三年水牢,却只一个劲儿地求九极将他的郁欢带回来。
“罢了。”九极道。
*
无间道,即地狱的第十八层,是八大地狱中最苦的一个。
在这里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只有魂魄在不间断的日夜受罪。
万鬼的哀嚎,是偿不尽的业果。
炼狱火海中,有数不尽的孽障。
……
许苛感到有些冷,便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裳。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九极到这种地方来,仿佛冥冥中有一种执念指引着非要他来。
九极:“你凡体肉胎,倒是为师考虑得不周全了。”说着,就将一颗火灵珠塞到了许苛手里。
许苛攥着火灵珠,顿时感觉身上的寒意消散了不少。
只是,
数具身体在不远处炸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炸裂,如此循环,不止不休的景象还是让许苛忍不住骇然道:
“师尊,这里这么难过的吗?”
*
身上缠绕着怨灵阴风,脚底下踏着炼狱火海。
终于,
许苛在一叠残肢断臂上看到了坐着的,和郁孤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双眼茫然,稚子般懵懂的人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
而后双手一抬,掀起漫天怨气,
让他们再次跌进了那个看似一纸荒唐言的幻境里。
*
郁孤三百二十二岁那年,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阿兄,你快过来看看这个人。”郁欢扶起地上面皮皲裂的女人道。
郁孤赶紧探了探女人的鼻息,道:“确实还活着,给她喂点儿水试试。”
郁欢遂掏出水囊除了塞子,掰开女人的嘴,将水一点一点地给她灌了下去。
女人悠悠转醒,转醒后却又拽着郁孤的袖子有气无力地哀求道:
“道长,我好饿。”
“我好饿。”
郁孤寻求的目光望向了郁欢。
“……阿兄,我们身上已经没有吃的了。”郁欢窘迫地提醒道。
而后,郁欢便见郁孤的佩剑出了鞘,郁孤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搭在了手臂的细肉上。
“……阿兄。”郁欢无力地劝阻道。
他的阿兄,在这一年里已经割了自己一百七十七次了,平均两天一次。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郁孤道,而后毫不犹豫地从自己手臂上剜下一块肉来。
*
郁欢小心地包扎着郁孤的伤口,尽量避免触碰到其上的模糊血肉。
这个特殊的环境下,物资匮乏,没有药,包扎的物品甚至还只是从衣摆上现撕下来的脏布条。
郁欢看着他胳膊上碗大的缺口,心疼道:
“阿兄,痛不痛?”
“没事。”郁孤隐忍着。
郁欢又安抚道:“痛的话喊一喊也没有关系,阿兄。”
世人都说他的阿兄“孤星转世”,可他偏偏觉得,他的阿兄才是这世上最清风朗月之人。
……
女人走的时候,谢语连连,最后却又道:
“道长您好人做到底,能不能再多给一些?”
多半是这个结果,郁欢早都已经习惯了,他疲惫且厌恶地盯着女人,余光却晃见他的傻阿兄又将自己剜了一次。
*
女人捧着人肉满意地走了,郁欢盯着那些肉却仿佛心里在滴血。
郁孤安慰他道:“元婴期的身体,会很快长回来的。”
……
*
几天后,郁孤和郁欢在诛杀几只旱魃的时候又出乎意料地见到了这个女人。
女人的身后还站着一大泼村民以及几个身穿黑色斗篷之人。
这个时候郁孤因为对旱魃的杀戮早已烧红了双眼。
女人指着他便道:
“看吧,我就说他是怪物吧。”
“你们想干什么?”郁欢一把将郁孤挡在身后,警惕地问着。
女人尖刻道:“干什么?当然是让这个怪物发挥一点价值了。”
“我阿兄当初就不该救你。”郁欢盯着她道。
女人忽然恩将仇报的高声道:
“谁需要他救,他不过是一个怪物,谁稀罕他一个怪物来救,指不定剜给我们的血肉都是脏的,若不是迫不得已,谁稀罕吃他的脏肉?”
“是啊,若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愿意吃他的肉?”
“我竟然是吃了怪物的肉吗?好难受好想吐……”
众人附合着……
“呵。”郁欢被惊得大开大合地倒退了几步,讥讽地笑了。
我清风朗月的好阿兄啊,你看你都救了些什么人,他们想生啖你的血肉,却还打着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真的……好虚伪啊……好虚伪!!!
“一个天煞孤星,还妄图学别人兼济天下,兼济个什么天下?他的命就该如此啊,合该‘郁郁寡欢,孤独终老’,出来祸害什么人?”其中一个斗蓬人怨毒道。
郁欢抬眸望着他们,双目泛红,恨得咬牙切齿,
“凭什么天煞孤星?
凭什么郁郁寡欢,孤独终老?
……我阿兄凭什么会生在你们宗门,又凭什么会有你们这群师兄弟?”
*
郁孤疯了。
郁欢哭了……
犹如恶鬼怨灵的村民疯拥而上,一遍又一遍地剜了郁孤的血肉,仿佛在剜一个牲畜。
他们全然不记得这个他们口中的“怪物”也曾是个清风朗月,兼济过他们的道长。
血肉模糊,鲜血飞溅……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锐利的刀尖贴着骨缝,然后一片一片剜下血肉……
“阿兄……”郁欢目恣欲裂,撕心裂肺地唤道。
惨白的手指在地上抠刮出血印,他想爬过去,却被人死死按在了地上……
“这怪物除了血肉之外,一无是处……”
“兼济个什么天下,就该如此啊。”
……
*
惨淡的月光下,
到处挂着残肢断臂,浓郁的血气腻在空气中。
“滴答滴答”
手背上蜿蜒着血线,而后砸落在地上,
漫天血色下,郁欢舔了舔手指上的鲜血,走向了那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复杂且痛惜道:
“我的阿兄本该是个清风朗月之人,奈何世人不渡你。”
*
这一年,郁孤三百二十六岁。
郁欢带着他躲躲藏藏了三年。
灰色麻衣的青年牵着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行尸走肉的青年穿行在乱葬岗边缘。
“嘎吱”
一间破败木屋的门被推开,郁欢将郁孤牵到一边的矮凳上安置下来,温和道:
“阿兄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做饭。”
“劈里啪啦”一阵声响后,郁欢将勺子伸向了目光呆滞的郁孤,
“阿兄,早一点醒过来好不好?”
没有回应。
……
当晚。
郁欢在纸上写下:
第四十五回
我给他喂了饭……
这些日子以来他很乖顺,没有发病,但是依旧还没有醒……
*
又过了几日。
依旧是这间屋子。
屋外冷风习习,屋内水汽蒸腾,郁欢捏着皂角在郁孤头上轻柔地磨蹭着,时不时掬一捧水在其上,气氛温暖而祥和。
……
当晚。
郁欢又在纸上写下:
第四十六回
我给他洗了澡……
我不是人,我居然对着他毫无知觉的身体起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