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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郁孤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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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孤刚将郁欢捏出来那会儿跟他讲:
“我希望你朝欢暮乐,一生无忧,就叫你‘郁欢’吧。”
他那时候刚被捏出来不久,还有些懵懂,不太懂郁孤这句话的意思,便问道:
“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郁孤就笑道:“就是希望你好的意思。”
而后,
他又反问道:“那你叫‘郁孤’有什么含义吗?”
郁孤沉默了很久……
……
后来他稍稍通了点人情世故,读了书后,就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他不愿意管郁孤叫“阿孤”,于是想了个折中的好办法,管他叫“阿兄”。
阿兄,哥哥的意思,听起来活波又俏皮。
……
郁孤那时候教他读书给他开蒙,还企图将他培养成一个大文豪。
可郁欢就爱抓着他写的话本子来看,并扬言道:
“我将来要成为阿兄一样的文坛泰斗。”
后来,泰斗不泰斗他不知道,话本儿倒是写了不少……
*
郁孤三百三十三岁的时候,郁欢已经带他躲了第七个年头,那时候郁孤还没醒,他便日复一日地给他分享身边的琐事。
比如,今天屋子哪儿又漏水了,明天床哪儿又破了,大后天灶台又塌了。
诸如此类。
有时候也抱怨。
比如,不知名野狗叼走了他们家鸡崽,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之类。
郁欢家境贫寒,全靠他写书卖钱,不单要养家,还要养他的大宝贝儿阿兄。
家里穷,连写作的墨条都是用的最便宜的青墨。
对了,他阿兄也用青墨,比他还省,一般都是稀释得不能再稀释了才用。
*
第八个年头,没有醒。
第九个年头,没有醒。
……
第十九个年头,郁孤还是没有醒。
这一年,
郁欢屠了郁孤宗门满门,无一活口……
*
郁欢带着郁孤的第三十三个年头。
这天,郁孤在烙饼似的煎熬中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看到了俯身于他上方的男人。
郁孤:“……”
似乎是为了确定什么,他往下看,
好巧不巧,这混帐东西还埋在他体内。
“啪”的一声脆响。
郁孤扬着手哑声道:“孽畜……”
郁欢脸上显现出清晰的巴掌印,沉默且复杂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拆骨入腹。
而后郁欢发奋图强,来得更加生猛了。
“呜嗯……”郁孤在狂风暴雨中不得已发出了低吟。
*
和郁欢苟合,郁孤刚开始是拒绝的。
后来做着做着就习惯了……
郁欢待他很好,还亲自为他写话本,他抽时间去看了,觉得……这都写得什么东西,能看?
一篇里面有半篇都在描写不可描述之事,比起他,简直长江后浪推前浪。
郁孤反手将话本糊在郁欢脑袋上道:
“下次好好写。”
*
郁欢以为他会和郁孤一直这样走下去的……
就那么平生一顾,至此终年。
但那也仅仅是以为而已。
他忘了他的阿兄向来清正,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杀了生啖郁孤人肉的一百多口村民,又屠了郁孤的宗门四百多人,他以为郁孤不会在意的。
但郁孤怎么会又不在意呢?
*
郁孤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是他和郁欢在一起的第三年。
这天,成群结队的仙门宗派找到了他们藏身的世外桃源,口诛笔伐:
“郁孤,你纵容自己的分'身杀害一百多口村民,屠戮自己宗门四百多人,当真丧心病狂!!!”
“仙门怎么会出了你这个败类,可当真是个天煞孤星。”
……
郁孤茫然地听着,茫然地望着,而后脚下一个踉跄,不可置信道:
“他们在说什么?郁欢?”
郁欢隐隐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低低道:“对不起,阿兄。”
“那可是五百多条人命啊!”郁孤盯着他,像是头一次认识他似的,出奇愤怒道:
“即便他们先对不起我,可你就敢保证这里面没有无辜之人,你竟然……全给杀了?”
他依稀还记得宗门里那几张慈眉善目的面孔,在无数异样眼光中依旧会对他微笑的面孔,郁欢竟然……也给杀了?
作孽啊……
“对不起,阿兄,我错了,我错了。”郁欢惊慌失措地抱着他道,
“我真的错了,真的错了。”
“郁欢,你太让我失望了。”郁孤闭眼痛苦道。
郁欢知道自己可能抓不住他了。
*
郁孤走了。
之后的郁欢便陷在了不尽的被追杀当中。
郁孤第三百七十五岁的一个雨夜,风急雨骤,闪电惊雷。
他打开门,意外发现了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郁欢。
那时候他们已经阔别十多年,期间两不相见。
郁孤目光复杂地望着他,而后叹着气将他带回了住所。
三天后,郁欢转醒,转醒后第一件事就是拉着郁孤的袖子,不停地说“我错了”,让他给自己一次机会。
郁孤说不行。
他就压着郁孤索取占有。
其实索取占有的哪里只有郁欢一个,他对郁欢又何尝不是一种索取占有?
索取占有来自郁欢的,仅有的救赎。
翻云覆雨后,郁欢认真道:
“阿兄,跟我回桃源,我用余生去行善积德,去偿还业障好不好?”
郁孤终于妥协了。
也就是在那时,有了错误的开端。
*
世外桃源里,正是一派桃花笑东风的好景,但暗藏在四面八方的刀光剑影,却昭示着这里蕴藏着一场杀机。
“不好,有人。”郁欢停下脚步,将郁孤护在了身后道。
数道身影从桃林深处转出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道:“这次多亏了郁孤师侄,我们才能在这里埋伏到你啊。”
好一个挑拨离间。
郁孤皱眉道:“阁下何必挑拨离间?”
“什么挑拨离间?难道不是师侄传讯让我们赶过来的吗?”欲成其事,攻心为上,他若首先击溃郁欢的心理防线,那么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郁孤感觉有什么东西渐渐脱离了他能掌控的方向,他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师侄不必再演戏了,等我们杀了他,你就自由了。”男人忽然高声道。
郁孤沉默了,郁欢平静地望着他道:“阿兄不会这么做的,对吗?”
“嗯。”郁孤轻吟道。
“……那我就相信阿兄。”郁欢淡淡应道。
终究是有了一丝怀疑。
*
刀光剑影,骤风暴雨。
漫天飞花下,
鲜血浇灌了娇艳欲滴的花,几具新尸俯在其上未曾合眼。
死不瞑目。
不远处还有幸存的人在地上不断挣扎着道:“简直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至此,郁孤亲眼见到郁欢又杀了人……
“你不是说过你要赎罪吗?”他踉跄着,眼底溢出了痛苦。
郁欢舔了舔唇角的血渍,
“可是他们不该动你的啊……阿兄。”他对郁孤轻轻解释道。
他本来是不想杀人的,他打算这次先放过他们的,毕竟他才当着他阿兄的面说过要用余生去赎罪的,可这些人……
偏偏好死不死想动他的阿兄啊……
郁孤忽然怒目吼道:“他们毕竟罪不至此,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啊?”
沉默……
“阿兄,我错了……”郁欢慌了,再次哀求道。
郁孤看着他的眼睛,而后深深望了进去,“郁欢,你到底要错多少次才肯善罢甘休,才肯……真的悔过啊!”
“阿兄,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你信我,信我好不好?”
郁孤的眼中溢满疲惫,道:
“……我当初就不该将你塑造出来……滚……滚啊!”
“阿兄……”郁欢拽着郁孤的袖子小声唤道,却见地上挣扎的人中有人忽然暴起,想趁机了结了二人。
他条件反射地将那人的脖子扣住,提了起来。
他没打算杀人了……却用余光瞥见了一道剑光……
胸口钝痛,鲜血顷刻濡湿了前襟,有个声音荒芜悲凉道:
“你住手……”
郁欢将手里的人扔出去,抚着胸震惊地看着插在胸口的长剑以及握剑的手,不可置信地唤了句:
“阿兄……”
郁孤握剑的手在抖,他痛苦道:
“不要一错再错了……”
郁欢咳出一口血,茫然道:
“可是他们想要你的命啊,阿兄……为什么就杀不得,凭什么就……杀不得?”
他们想要你的命啊!!!凭什么就杀不得……凭什么?
竟还是……不肯悔过吗?他到底在奢求个什么?
郁孤闭了眼,而后缓缓睁开,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复杂且痛苦道:“别怕……”
我亦会下去陪你……
颤巍巍的手掌轻柔地抚上了郁欢的脸,郁孤深深地看着他,而后将剑尖递进了两寸……
四周安静了……
痛,太痛了。
已经分不清是身上还是心上的痛了。
“你真的想要我的命?哈哈哈哈哈哈……”郁欢踉跄几步,凄凉地笑着,而后疯魔道:
“你可真是我的好阿兄啊……当真……好极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
一处不知名的小山村里。
晴空万里。
郁欢的面前摆着竹编簸箕,脚下堆着一摞苞米,苞米被他乱七八糟地刨完,然后变作苞米粒“唰啦啦”地滚进簸箕里。
少年回来看见被他扔在一旁,狗啃似的苞米芯子,便指着地上教训道:“你这么刨,得浪费多少,给我一根根的刨干净点。”
郁欢哼哼两声,不情不愿地将一旁的苞米芯子捡了回来。
“不识柴米油盐贵,刨完了再来吃饭。”
郁欢:“……”
他忍了,谁让他在人家家里白吃白住呢。
半个月前,他被郁孤一剑穿胸,险些惨死当场,还是这个少年顺手将他捡了回来。
他的好阿兄为了要他的命,竟是串通了一干仙门大能设计于他,所幸他大难不死,日后必有机会慢慢清算。
*
等郁欢刨完了苞米,易忘尘已经坐在桌子旁等他吃饭了。
桌子上摆着一碟青椒小炒肉和一碟上汤娃娃菜。
郁欢看着青椒小炒肉,颇有些惊奇道:“咦,小抠门儿今天有钱买肉了?”
易忘尘并不看他,细致地吃着饭,只道:“爱吃不吃。”
郁欢当然要吃,动了几筷,却发现易忘尘对桌上的青椒炒肉并不动筷,心下疑惑,便皱着眉质问道:
“你不吃肉?”
易忘尘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当然不可能说他“不吃肉”,遂解释道:
“我只是不吃青椒炒的肉。”
郁欢更疑惑了,“那你还做这个菜?”
易忘尘:“……家里的青椒太多了。”
郁欢乐了,“那这些肉岂不都便宜了我,你竟然舍得?”
易忘尘:“当然舍不得,吃完饭就去把垦上的地都翻了,不犒劳你一下,怎么给我干活?”
郁欢:“……”
*
放以前,郁欢怎么想也想不到,他堂堂一个化神期大能会有被小毛孩儿支配着打杂的一天。
这像话吗?这很像话。
易忘尘不但让他挑水砍柴洗衣做饭,连茅厕都让他一块儿给刷了。
一个月后的某天,他终于懂得反抗了,懂得不能在这么下去了,遂将茅厕刷子往易忘尘面前霸气一拍,道:
“你懂不懂什么是化神期?”
易忘尘那个时候还在看话本儿,闻言只是淡淡道:
“不懂,去刷。”
“就是能翻江倒海,徒手劈山的人。”郁欢还企图跟他讲道理。
易忘尘不以为然,“那化神期现在需要我管饭吗?”
郁欢:“……那个……你屋子里的脏衣服是不是还没有洗?我刷完茅厕就去给你搓了。”
他拎着刷子刚准备去刷茅厕,却听易忘尘道:
“之前看到你写话本的时候墨条不够了,我这儿还有两根青墨,你先拿去用吧,算作犒劳。”
*
在郁欢看来,易忘尘虽然是个抠门儿性子,但有时候对他也还算阔绰,更鉴于他的救命之恩,就用这段时间写话本攒的钱买了一个柳叶坠送给他,道:
“等我身体恢复后,拿着这个坠子来找我,保你荣华富贵,余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