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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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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的檀香袅袅。
杯子里的茶汤澄净。
九极轻轻抿了一口手里的茶,静静等待着。
李茂云摇着羽扇,皱着眉头再次掐算了一番后,最终摇了摇头道:“他的命数天机遮掩,迷雾重重,我竟是掐不太准。”
九极将茶盖合上,肯定道:“你有别的办法。”
李茂云笑了,而后无奈道:“你倒是了解我。”
“这是谢礼。”九极说着,挥袖变出一枚晶莹剔透,水华流转的淡蓝色珠子道:
“东海鲛人九千年的鲛珠,最亲和你的水灵力。”
李茂云看了一眼鲛珠,叹道:“也罢,我替你算了。”
……
五十根寸长的蓍草从李茂云袖中飞出,飘浮于半空中,他随手一抓,挑出一根不用,而后将蓍草分作两堆……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如此重复了六次。
……
半空中化出了金色的六爻。
天空中数道惊雷落下,空气中弥漫着骇人的威压,这就是强窥天机的代价。
上艮下坎,山水蒙。
之后九二爻动,初六爻动,再生一卦,化为山地剥。
“蒙卦,九二,大凶。”李茂云吐出一口鲜血,表情严肃道。
九极死死攥紧掌心,望着卦象沉默了。
良久,
他才镇定道:“不对,初六爻动,损中有益,还有一线生机。”
李茂云瞪大了双眼,“你知道这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
九极平静道:“我知道。”
*
九极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许苛还在帮小童子打酸枣。
小童子站在他旁边道:“哎,你过去一点,那里的枣子叠了好多……啊……真君出来了。”
闻言,许苛回头,放下竿子唤了句:“师尊。”
九极望着他,眼神似是有些复杂道:“嗯,走了,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许苛忽然觉得九极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哦,好。”许苛应道。
……
两人刚要走,却见李茂云踱出来挽留他们道:“且慢,九极,我知易师叔想见见你。”
*
鹤发童颜的麻衣老者正在拨弄一处灵植,见到九极,便放下了手中小铲,微微笑道:
“怀真,这么多年不见,修为可是又精进了不少?”
没有回答。
九极无波无澜地唤了句:“世叔。”
秦知易望见他这副样子,颇有些惆怅道:“你还在为当初的事情怪我吗?当年秦家灭门并非我袖手旁观,只是……唉,罢了……”,接着又强颜欢笑,把目光转向了许苛道:
“这是你徒弟吗?”
九极:“嗯。”
秦知易颔首,“过来,我看看。”
许苛遂揖了一礼道:“弟子许苛,见过师叔祖。”
秦知易瞄了九极一眼,接着又把视线转回了许苛身上,慈爱道:“是个好孩子,看得出来你师尊很喜欢你。”
搜刮了一圈储物袋,翻出一个玉佩递与许苛道:
“此物名曰‘闻鱼’,可抵挡三次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算作师叔祖送你的见面礼。”
“这……”礼物太过于贵重,许苛不好意思去接。
九极扫了玉佩一眼,而后淡淡道:“拿着吧。”
*
飞舟上。
云蒸雾绕。
“徒儿,手伸出来。”九极吩咐道。
许苛:“嗯?”,虽然疑惑,但他还是依言伸出了手。
九极低眸,见他的姿势没摆对,又提醒道:
“掌心,放平。”
许苛又将掌心翻转了过来,摊平。
然后,在许苛诧异的目光下,九极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酸枣,塞到他手里,道:
“脸色不太好,拿去吃吧。”
许苛稍愣:“师尊知道……”
九极平视着前方,眼里落满飘渺的云海,“为师知道。”
许苛默然,只得埋头吃枣。
在许苛注意不到的地方,九极的眼里落满复杂,李茂云之前说的话就如同一根刺般,扎在了他的心里。
李茂云:“按照他本来的命数,在三个月前,他就应该殒命的,但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活到了现在?可即便活到了现在,也是一步一个死劫。
要想救他……需要你将自己的气运以及功德借给他,但是走不走得下去,最终还得看他自己。”
*
凌霜峰。
九极自上次从天衍宗回来后就一直闭关,闭关闭到现在,已经足足七日,期间谁都不见。
今日难得出了一日太阳。
许苛将九极压在竹柜子里的旧衣翻出来都洗了晾好,然后又将九极的书通通搬出去晒一遍。
这些琐事许苛干了二百年,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甚至还记得二百年前,第一次帮九极整理房间的时候。
同样是一个罕见的晴天……
*
凌霜峰上终年白雪,天气好的时候很少,出太阳的时候更少,许苛上凌霜峰的第三个月才罕见地碰见了一个晴天。
“师尊在吗?”许苛扛了水桶扫帚,扣着九极的门问道。
扣了许久发现没有动静,他猜测九极可能十有八九又泡在了山洞里,就自己推门而入了。
里里外外给九极打扫了一遍,而后扒拉出九极的旧衣打算去给他洗一洗晒一晒,防止发霉。
因为洗的时候满脑子都在回忆九极之前教给他的剑诀,一个没留意就把他师尊的亵裤给一块儿搓巴了。
还一个不留意大剌剌地给他师尊挂在了院子里。
以致于,九极回来的时候,看着挂在院子的亵裤,沉默地看了他好久。
“徒儿。”九极终于忍不住唤了句。
“嗯,师尊。”许苛赶紧赔笑道。
九极:“下次别洗了,为师有清洁咒。”
虽然他不通人情世故,但仍感觉这种让人家帮你洗亵裤的事情是不好的。
*
那时候许苛总觉得跟他师尊在凌霜峰上待久了,自己脑袋缺根弦,每天朦朦胧胧地过了两年,也亏得他师尊不嫌弃他。
明明之前在书院读书的时候自己挺精明的一个人,长着长着就感觉自己长偏了。
十八岁的年纪,身为凌霜峰大弟子的许苛已初具风华,炼气期大圆满的修为,介于少年与青年的疏朗俊逸,暗地里捕获了不少女弟子的芳心。
那是个卢肃还会带着师弟师妹们摸鱼遛鸟的年纪,掌教唤来自己不争气的弟子和许苛道:
“再过五日后玄都秘境会开,我希望你们能带领着新一代的弟子为宗门争光。”
玄都秘境相传是某位法系化神期大能陨落后留下的财富,每百年都会开一次,九源剑宗,和光法宗,天心禅门,天衍算宗,浣花宗,药王谷,六大顶尖宗门的长辈都会派新一代的精英弟子参与历练,以彰示自己宗门雄厚的底蕴,和培养他们自立更生积累财富的习惯。
秘境中奇珍异宝众多,各凭机缘,先到先得。
但是,
由于秘境存在太久,结界消散,扛不住一些大能的威压,故而只能放些炼气筑基期的小辈进去,所以各大宗门每次都会挑些新生代的精英弟子进去历练,成为了彼此约定的试炼之地。
而今年恰逢那第一百年。
*
临出发前,许苛给自己塞了满满一储物袋丹药。
身为九源剑宗弟子,打架斗殴不在话下,但在疗伤治病上就是个渣渣。
符箓灵宝他也只带了宗门派发的大众产品,剑宗弟子们向来实力说话,从不花里胡哨。
……
然而,
就在许苛出发的当天,九极出关了,沉默地看着他塞了一储物袋的丹药,随手抛了一柄剑给他道:
“先拿着吧。”
那时候许苛还不知道这是他师尊的佩剑“纵云”,九极教他的时候向来将就许苛手中的铁剑,是以,许苛从未见过他师尊的佩剑。
他只觉得这把剑看起来很贵的样子,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背着它下山去了。
*
九源此次参加玄都秘境的弟子共四十一人,高居六大宗门榜首,远远超出第二名十八人,而后依次是和光宗二十三人,天心门二十一人,天衍宗浣花宗十五人,药王谷十二人。
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聚在秘境门口,相互客套寒暄。
“药王谷鹿松林,见过许师叔。”面前的青衣青年温和道。
鹿松林是筑基期,修为在许苛之上,但奈何许苛辈分比他高,又是九源剑宗罕见的两年炼气大圆满的不世天才。
高人一等的辈分让许苛在外人面前一向不怎么自在,此刻他就不自在道:“鹿师侄,你不必这样。”
鹿松林笑道:“第一次见到许师叔,就给人一种备感亲近之意。”
其实,
绝大多数药王谷弟子对待剑宗弟子都有一种备感亲近之意,腹黑小羊羔对上耿直暴力怪,就是你在前面疯狂输出,我在后面暗搓搓奶你,我们快快乐乐地组队刷boss,然后双双满载而归。
很明显,这次药王谷又盯上了九源剑宗,打算把他们划拉到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鹿松林还在温温和和地看着他……
许苛正打算交流几句,卢肃却在他旁边,似是饱经风霜道:“师叔,别理他们,切开来都是黑的。”
“有什么问题吗?”许苛疑惑道。
卢肃指了指不远处,“你看这边就知道了。”
许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一群药王谷弟子掺杂在剑宗弟子中间,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兼之频频投递丹药。
“师兄,我把这些丹药都给你,我们一起去打怪好不好?”
所以,一起组队吗?
“乖欧,不痛,师姐姐给你看看身上的剑伤。”
所以,一起组队吗?
“师妹,你以后再也不要一个人了,师兄好心痛。”
所以,一起组队吗?
“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哥。”
所以,一起组队吗?
……
许苛:“……”
一向孤寡的剑宗弟子哪里体会到过这种人间温暖,当即热泪盈眶,掏心掏肺。
完了,已经沦陷了。
卢肃摇摇头,“还是太年轻了。”
*
一众俱是女修的队伍内。
宁秀秀拉着于婉的袖子,指着不远处道:
“师姐,你看他们好无耻。”
她们所在的门派是浣花宗,门下俱是女流之辈,宁秀秀要比于婉晚入门几年,却是个实打实的天资纵横之辈,世所罕见的变异风灵根。
于婉于是扫了药王谷的人一眼,不屑道:“不要学他们。”
宁秀秀:“可我也好想过去跟他们说话。”
于婉忽然怒了,“宁秀秀,你是宗门未来的希望,要有骨气,不要只想着依附别的宗门。”
于婉最厌烦的就是宗门那些依附于他人之人的人,宁秀秀将来是最有可能让她们摆脱现下困境的人,她自然不希望宁秀秀步她们的后尘。
“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宁秀秀拽着于婉的袖子急道。
于婉叹了口气,“算了,你还小。”
*
一道五彩斑斓的虹光闪过,秘境被开启。
几支队伍先后陆陆续续地进去……
许苛虽说已经是炼气期大圆满的修为,但此次进入秘境的筑基期修士更有好几个,他亦是不敢掉意轻心。
他师尊说了,玄都秘境中有一种极好的剑材名曰“玄都石”,让他取来后亲自给他打造一柄佩剑,为他筑基之后做准备。
许苛正想着他的剑材,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许师叔。”宁秀秀皱眉唤道。
许苛一愣,回神道:“有事吗?”
他记得这个小姑娘,刚刚她师姐还挡着她不让她过来,他都看见了。
“你身后有东西在啃你的脚。”宁秀秀道。
许苛瞳孔一缩,因为灵根变异之后确实会产生些异能,就比如说许苛自己,他就能看见一些冰属性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宁秀秀说有东西在啃他的脚,怕是真的有东西在啃他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