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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老师 ...

  •   “臭小子,又上房揭瓦?”

      在管家和书童沏茶待客的间隙,周先生撩起广袖衣摆,气势十足的端坐在主位,对顾晏吹胡子瞪眼道。

      “老师,气大伤身,您喝杯茶,消消气。”顾晏显然对安抚周先生颇有心得,多年师徒感情,对彼此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周先生时隔两年没见顾晏,哪成想再见他竟是在自家房顶上,去了青州两年,长本事了,连他的房顶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晏恭顺地敬了周先生一杯茶,老人家斜瞥了他一眼,看见他低眉敛目的模样,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接过茶水后,闭眼浅啄了两口。

      周先生放下茶盏后,这才仔细打量这回京半年也不来看望他的毛头小子,顾晏他从小看到大,早已熟的不能再熟,随后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苏策,微微眯起双眸,慢悠悠地抚了抚胡须,似是对苏策愈看愈满意。

      苏策自打跟随顾晏进入厅堂同周先生行礼问好后,便全然将自己融入周先生的屏风家具之中,默然无声地注视着师徒二人的互动。

      顾晏同周先生之间的相处轻松随性,在看到周先生接受顾晏的敬茶时,苏策的唇角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廷渊,这就是你非此人不娶的心上人?”周先生满意之余,开口问道。

      “咳咳……”苏策正抿了一口茶水,闻言呛咳出声。

      顾晏见状赶忙站起身替他轻拍脊背,确认苏策只是被茶水呛到而非病发,心下松了一口气。

      周先生目睹此景挑了挑眉,见顾晏注意力全在苏策身上,调笑道:“廷渊,来,和老头子我讲讲,你是怎么将这么惹人疼的孩子拐骗到手的?”

      顾晏深吸了一口气,自从周先生隐退种果树之后,好似脱离了官场无所拘束,言语之间再不复往日的文士优雅。

      于是顾晏将同萧灼和刘皇后讲述过的话语,又和周先生讲了一遍。

      一天之内将同一件事情连续讲三遍,顾晏颇有些无奈。

      周先生一边听一边时不时点头,末了总结道:“病榻侍疾,难得啊。”随后又将目光移向顾晏,认认真真地从头到尾将他看了一遍,轻叹道:“想不到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顾晏淡淡一笑,赞同道:“有人管着我,也挺好的。”

      谁知周先生“哼”了一声,在管家续茶的间隙里,似笑非笑道:“我看不是他管你,反而是你管他,安澜身患重病,平时都是你伺候喝药,哪还有精力管你。”

      听周先生称呼自己的表字,苏策略微惊讶,周先生一身刚直的硬脾气,不想竟承认自己如此之快。

      苏策不禁开始反思,他今日和顾晏前来看望周先生,只顺路带了几包茶叶和糕点聊表心意。全程没说几句话,哄老人家的开心之语更是少之又少,周先生竟然直接以此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而更让苏策惊讶的还在后头,周先生见苏策面带微笑的乖巧聆听,再看他那清瘦好似被风一吹就倒的单薄身体,怜爱之情由心而生。

      示意管家和书童前去准备午饭后,周先生细声细语地关照了苏策的病情,使得苏策有些受宠若惊。

      周先生深觉苏策合他眼缘,等到后来干脆把顾晏晾到一边,专门挑一些顾晏小时候有趣的事情讲给苏策听。

      “廷渊这孩子小时候特别刻苦,数九寒冬练剑读书一样不落,我欣慰之余,又担心他将弦绷的太紧了。”周先生放下茶盏,手指向顾晏,激动道:“果不其然,把自己折腾病了,小孩子什么也不懂,连自己发高热都不知道,也亏他身体底子还不错,被战乱磋磨了这么多年都还身强体健的,喝了两天药,人就好的差不多了。”

      言罢,狠狠瞪了顾晏一眼,接着道:“年轻人不爱惜身体怎么行,连着喝了十天的药,这下人也老实了,身体也知冷知热了。”

      这件事顾晏曾和他聊起过,想不到从周先生嘴里说出竟是这般模样,看来当初顾晏自述的“逞能”二字确实到位。

      这边苏策和周先生聊得开怀其乐融融,而顾晏则是无奈至极,周先生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前他老人家很少拉着别人絮絮叨叨。

      周先生决定退隐还没筹划建果园的时候,顾晏每次见他都是颇为修身养性地练习书法间或弹琴写诗,就在顾晏以为他的老师会一直如此下去时,不知道谁向老人家提出了种果树的主意,又或者是老人家自己顿生感悟。

      总之,周先生沉迷种田生活之后,整个人都比以往有了精气神,话也多了许多。

      顾晏内心乐于见到老师的生活平静而富有乐趣,若话题的主人公不是他会更好,欣慰之余却被一声怒喝猛然间拉回了现实。

      “臭小子,那段时间老头子叫你捎坛酒,明日复明日,原来是去涿光了。”话音的最后几个字被周先生意味深长的拉长了音调。

      顾晏不明所以地看向苏策,在接触到他无辜的目光时,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周先生兴致高昂,突然翻旧账也是情理之中。

      午饭时,周先生随口问道:“陛下任命你们四人当太子殿下的老师?”

      苏策颔首道:“陛下对太子殿下寄予厚望。”

      周先生点点头,赞同道:“陛下同皇后殿下是少年夫妻,走过许多风风雨雨,自然对皇后殿下唯一的儿子疼爱有加。”复又问道:“小殿下也要七岁了,你们观之如何?”

      苏策与顾晏对视一眼,轻笑道:“自是良才美玉。”

      周先生却是摇了摇头,似是读懂了苏策的未尽之言,“你不要觉得七岁还小,看不出什么,七岁能看见的已经很多了,你们自己七岁时是如何的?”

      苏策一怔,不自觉地将手握的筷箸轻轻放下。他七岁时,母亲已逝,但祖父尚在,晋朝还是普天之下的唯一正统王朝,中原大地尚未起义频出,战旗遍布,勉力维持着战火纷飞前的宁静。

      而他呢,他还在苏府,听教书先生讲课。他在想——如祖父所言摇摇欲坠的晋朝,大厦将倾,他又当如何保护殷州苏氏。

      七岁时他所思所想还是为家族荣辱,如今眺目所望,却是烽火边疆。

      顾晏悄悄在桌案下握住了苏策的手,安抚般的捏了捏,他不比苏策,他的七岁相较而言简单许多。

      ——只为了活着。

      苏策重新执起筷箸,轻叹道:“沧海桑田,旧事不提也罢。”

      从七岁至今已过去了十八年,世事已然变化,晋朝灭亡,而秦朝一统。

      太子殿下的七岁虽不至于无忧无虑,却可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学习帝王之道,只待来日继承大统。

      继承历经先皇和当今陛下两代人心血打下的江山,他受命于天,肩负苍生,守护好祖宗的江山便是他最大的责任。

      而他所能教给太子殿下的……

      “沧海桑田……”周先生重复了一遍苏策的话,目光变得深远悠长,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许是想到他曾经教过的学生们,他们有的留在了晋朝,有的……周先生侧目凝视着顾晏,用与沉静面色不相符的轻快口吻说道:“安澜,太医叮嘱你切忌大喜大悲,难过的事还是留给老头子我一个人回味吧。”

      苏策展颜一笑:“先生也不要太过伤心。”

      随后他一反常态地紧紧攥住了顾晏的手,力气之大勒得顾晏指节生疼,他疑惑地看向苏策,却见他仍面不改色地朝周先生保持微笑。

      顾晏心底一震,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用过午饭后,他借口不打扰老人家休息,在周先生的催促声中,迅速拉着苏策上了马车,同时吩咐亲兵去请曹先生,只求速回顾府。

      苏策一进马车,便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姿态,瞬间瘫软在顾晏的身上,不出片刻,周身已是冷汗津津。

      已经有许久了,自从在顾府养病之后,他的病就再也没有发作过。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赶回广阳的那一夜,他心急如焚,又逢秦国趁虚而入,他无可奈何,不甘心地诘问天命。

      迷蒙之间,苏策感到有一股气血正盘旋在心口,随后急速上涌,剧烈的疼痛几乎震麻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要敲碎他的全身骨骼、截断他的全身筋脉。

      “噗——咳咳……咳咳咳……”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惊得顾晏眉头紧蹙,急忙掏出手帕擦拭苏策唇角的血线,在触摸到他冰凉的脸颊时,恨不得以身代之。

      “安澜,安澜,我们快到家了。”顾晏见苏策双眸微阖,好似随时都会一睡不醒。

      他又将苏策抱的更紧了些,继续说道:“安澜,一会曹先生就过来了,他治不好你,我再去请薛院使,他们都是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可以治好你。”

      苏策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顾晏双眸一亮,随之又重归黯然,但出口的话却是坚定不移。

      “安澜,就快了,你看,已经到了那家搬到城西的古董店。”顾晏一手撩开马车的门帘,向苏策示意道。

      苏策勉力掀起眼帘望向帘外,嗓音沙哑道:“看见了。”

      待马车停稳后,顾晏直接横抱起苏策,快步迈过顾府的台阶,不忘吩咐谭秋道:“去看看曹先生到哪了,快!”

      谭秋见顾晏怀抱人事不知的苏策一脸焦急,赶忙催促亲兵快马加鞭请来曹先生,同时转身去厨房熬药。

      顾晏进屋后将苏策小心地平放在床榻上,为他盖好衾被,附身在他耳边低语道:“安澜,我们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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