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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师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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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曹世仁赶至顾府,一进屋便立即放下药箱,撩起衣摆坐在床榻边,轻搭在苏策细瘦的腕子上沉吟不语。
顾晏立在一侧,连呼吸都不禁小心了几分,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床榻上已然昏睡的苏策,整个人好似走在悬崖峭壁。
一旦曹世仁宣判死期,便会万劫不复。
一盏茶后,曹世仁行了一次针,轻抚了抚胡须,边收拾药箱边向顾晏说道:“老夫只能暂时稳定苏将军的病情,待我请来师兄,与他再行商议。”
言罢,曹世仁拎起药箱迈出顾府,直奔太医院而去。
这句话让顾晏的心凉了半截,他步履沉重的走向苏策,仿佛足下踏的不是舒适的裁绒毯,而是无法前行的荆棘泥沼。
等顾晏回过神,他已经侧躺在苏策身边,一条臂膀紧紧圈住怀中的人,紧抿着嘴唇,努力使自己放空思绪。
曹世仁医术高超,却也拿捏不准苏策的病情。世上没有比刚刚得到却又转瞬失去更痛苦的事情了。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幸运的人。
在不必和苏策兵戎相见的情况下再度重逢,在无伤大雅的误会后与苏策心意相通。
他的君主、朋友、老师都支持他和苏策成亲的决定,他没有出生在断袖不容于世的朝代,何其有幸。
但命运给予了他诸多馈赠,同时又剥夺了他许多东西。
就像现在,他们竟然想夺走苏策的生命,让他重归孤独。
“安澜,会有办法的。”顾晏翻身与苏策额头相抵,在他起身后,苏策纤长的睫毛煽动了两下,在顾晏的屏气凝神中,慢慢睁开了双眼。
苏策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这个梦不比他刚来顾府那一晚清晰。
他的梦境里都是看不清面貌的模糊人影,一个个紧挨着推挤他,他想拨开人群穿过去,却是无能为力。
霎时间,他被这种恐慌感压的喘不过来气,他居然会被人墙所阻挡。
——他得过去。
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苏策勉力撑起身子倚靠着软枕,故作轻松道:“廷渊,曹先生怎么说?”
顾晏转身替他倒了一杯水,在确认苏策能拿稳水杯后放开手,坐在他身侧道:“暂时稳定了,等一会薛院使再来看看。”复又问道:“安澜,你感觉好点了吗?”
苏策点了点头,饮下半杯水,将水杯递给顾晏后,安抚道:“别担心,入冬后病情急转直下,以前也常有。”随后在顾晏的搀扶下站起身,“廷渊,帮帮我。”
顾晏心领神会,一件一件替苏策更衣,将束发的玉簪放置到梳妆台,附身在苏策耳畔低声道:“安澜,我去让老谭烧水了,等薛院使来看看,你再睡。”
苏策困倦地应声,借力顾晏的臂膀走回床榻,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顾晏聊闲话。
一炷香后,薛院使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太医在曹先生的带领下风风火火地进屋。
顾晏让位站立在一侧,看薛院使诊脉的同时间或与曹世仁和苏策交谈。年轻的太医则侍立在一侧,有时会将自身的看法告诉薛院使。
苏策漫不经心地注视着三位大夫悄声讨论,正当他望着床幔忍不住发散思绪时,只听薛院使问道。
“苏将军往年入冬发作,可有今日这般严重?
苏策静思了半晌,摇头道:“不曾。”
顾晏两步上前,急切道:“如今日这般严重是什么意思?”
薛院使抬眼看向顾晏,叹了口气,沉声道:“苏将军久病沉疴,这半年在汤药和药浴的静养下本已稳定,偏偏入冬病情又开始不受控制。我观苏将军脉象细弱且杂乱,按理说,苏将军调养至今怎还会是气血两亏。”
顾晏的脸色随着薛院使的话愈来愈沉,眉头也是越蹙越紧,薛院使又阐述了一遍顾晏一知半解的病理,总结了一句晴天霹雳之语。
“苏将军已有衰竭之相。”
顾晏瞳孔蓦地一缩,还不待他追问,平时面对重病从容淡定的苏策却比他还要急迫,嗓音沙哑道:“薛院使,你说清楚,我还有多少时日?”
薛院使嘴唇翕动,似是想说什么,烦躁之余一甩袍袖在屋内来回踱步。曹世仁则在木椅上端坐沉思,连谭秋放在他手边的茶盏都没有理会。
苏策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心知他们正在思考一个万全之策,但他们沉思的越久,他的希望就越小。
顾晏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在连续喝了两杯水迫使自己冷静后,他又挨在了苏策身边,沉默地搂着他。
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有薛院使来回踱步的声响。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压抑的宁静。
只见方才一直跟随在薛院使身边的年轻太医开口道:“老师,或许可以去找戚师叔试试。”
此言一出,在苏策与顾晏二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中,薛院使脚步一顿,转身直视年轻的太医,思索道:“杜景,你的话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是……”
“但是我和你老师几十年没有回师门,能不能找到都另说。”曹世仁以手支额,接话道。
苏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梭巡,这年轻的太医杜景看来是薛院使的得意门生,而薛院使又和曹世仁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话题引到他们师门之间,使得这对师兄弟突然打开了话匣子。
“药王谷几百年都没挪多地,不如我们先飞鸽传书知会戚师弟,免得我们去了他人不在。”薛院使建议道。
曹世仁赞同地点点头,边取纸笔边说道:“戚师弟继任谷主的时候,咱们也没回去看看,就鸿雁传书恭贺了几句。”
薛院使深以为然,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道:“咱俩下山之前,总共没和戚师弟说过几句话,说来咱们师兄弟几人当中数窦师兄和他关系最好。”
苏策本倚靠在顾晏身上有些昏昏欲睡,听到这个“窦”字陡然清醒,试探道:“薛院使方才提到的窦师兄,可是窦贤老先生?”
闻言,三位端坐在桌案前的大夫具是回头凝视苏策,惊讶道:“苏将军认识此人?”
何止是认识,苏策心道,窦贤正是他三年前遭遇毒酒刺杀时的知情者,在此人辞官隐退之前,他所有的药物和病情都只经他一人之手。
亏他刚至顾府时,对这两位大夫的话颇有不耐,认为他们和窦贤所言大差不差,还在内心调侃他们应是师出一人,哪成想居然是真正的师兄弟。
这可是比他和顾晏之间的误会还要美妙的巧合,只得感叹药王谷前任谷主桃李满天下。
苏策轻笑了一声,“窦贤正是在燕国时负责医治我的太医。”
“苏将军可知他现在何处?”薛院使追问道。
苏策思及窦贤离开广阳之前的殷殷叮嘱,遗憾道:“我出征之前,他就已辞官退隐,如今,我也不清楚他所在何处。”
在薛院使和曹世仁惋惜的目光中,顾晏垂头悄声道:“安澜,想不到医治过你的大夫居然都是师兄弟,你这不成了一块药王谷的活招牌?”
苏策觑了他一眼,笑吟吟道:“这可不一定,我在金陵随便抓的大夫就是个普通人,哪能全天下的大夫都师出药王谷。”
顾晏闷笑了一声,“我听他们口中的戚师弟很是厉害,说不定有办法治好你。”
苏策注视着曹世仁写好书信放飞信鸽,轻轻拍了拍顾晏的手背,温声道:“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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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到戚师弟的回信之前,薛院使和曹世仁都极力稳住苏策的病情,唯恐恶化到不能控制的地步。
尽管两位大夫穷尽毕生绝学,也没能使苏策的咳血症状有所好转,愁眉不展之际,杜景不忍两位老人挑灯熬夜,自请留在顾府照看苏策,连忙哄着两位老人家回去休息。
谭秋正在烧水时,杜景提着大小药包走了进来,在他旁边熬药。
杜景气质沉稳,看模样与前段时日策马游街的状元郎一个年纪,虽然年轻但熬药手法却颇为熟练。
闲来无事,谭秋朝他搭话道:“杜太医,你跟随薛院使学习多久了?”
杜景转身看向谭秋回道:“四年前,我快病死在路边的时候,被老师捡回去的。”
谭秋与杜景凑在厨房里等待时辰,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将话题聊回了顾府的两个主人身上。
“苏将军这半年病情不说好转,至少不再吐血,现在可好连下个床都成问题。”谭秋怅然道。
杜景在得到谭秋的允许后,拿了一根放在厨房里的甘蔗边吃边说道:“别担心,老师说戚师叔是他们当中最出色的,会有办法救治苏将军的。我听说苏将军与顾将军打算成亲,如今因这病,也不知会是如何。”
谭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们本打算在出征平定乌狄后再成亲,如今苏将军病情复发,出征乌狄又该如何。”
杜景闻言诧异了一瞬,他与谭秋所想南辕北辙,仅仅只是这称不上多么深刻正式的一句话,却让他蓦然间懂得了曹世仁的坚持。
他常与薛院使在一起,凡事都是从医者的角度出发,从前他单纯的将曹世仁随军从医理解为救治伤患,可谭秋今日点醒了他。
——医者的选择有很多种,在曹世仁坚持的背后是一道保护中原的屏障。
屏障保护王朝不受侵犯,而他选择守在屏障背后,甘做默默无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