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游》樱桃饼干

4、朋友 一

　　一个月后。
　　下学了，程陌又问了先生几个问题，再回头时屋子里就只有他和秦遇州了。“他怎么还磨磨蹭蹭地不走？”程陌有些奇怪，他灵机一动，假装出门然后蹲在外面墙后：“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怪事。”
　　秦遇州好似松了一口气，然后出了门向后院走去。程陌猫着腰蹭着地，慢慢地跟着。
　　秦遇州左拐右拐地出了后门又警惕地把门栓带上，程陌只好扒在门缝上仔细地眯着眼看。只一眼程陌就惊得说不出话。一辆华贵的马车正停在后门口。
　　两匹枣红马身形健硕，车身暗红色稠布在夕阳下闪着微光。门帘流苏晃动，铃铛微响，顶盖上镶着宝蓝色的珠玉光泽流动。
　　“这是宫里的马车。”程陌突然有些兴奋，所以他这是有皇亲国戚的朋友了吗？
　　但马上他又渐渐冷静了，我与他交情并不深厚，只是同窗之交。他真的会把我当朋友吗……
　　“不过，总算让我知道了他的一些小秘密。”程陌心里酸酸甜甜起来。
　　程陌的父亲从小就告诉他，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被别人看得起。要与所有人交好，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过程陌觉得父亲把典当行做大确实非常不容易，但他的内心一定很寂寞，他经常看到父亲在窗前站立眺望远方，面带愁容。可家里财源滚滚，往来宾客络绎不绝，父亲到底为何忧虑呢？
　　他小时候总怨恨父亲，对他过于严苛，不会像别的父亲一样给他买小老虎，带他游湖赏花。后来程陌在书院和先生学了很多，渐渐地理解了父亲，每个人都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他不想把自己关进死胡同。
　　程陌待人亲和不是为了利益，但广交朋友的结果是越来越不会拒绝别人，逐渐他只剩下了一两个莫逆之交，其他人都成了过眼云烟。
　　但秦遇州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这个少年举手投足都带着直率，他不会像别的人一样趋炎附势，他会跟程陌说自己想多拿几本书，让程陌讲讲镇子上的趣事，还让程陌把自家做的桂花糕带给他尝尝。他会忽视对他不友好的人，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久而久之，程陌就开始对他的一切产生了兴趣，他想知道什么样的家庭才能让他如此简单直爽又自信果断。
　　如今，当得知了秦遇州果然出身不凡，程陌的内心没有解除好奇的快感，只有一丝丝的怅然若失。他在看到秦遇州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不同人不同路，却没想到差距还是大了一点。如果离开了书院，他们可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了吧。
　　第二天午休，程陌趴在桌子上小憩，眼神迷离。
　　秦遇州拍了拍他的胳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一上午都没精打采的？”程陌挤出一个微笑：“没什么大事……嗯，家里有点小事。”
　　总不能说想你想的夜不能寐吧。
　　秦遇州支支吾吾地问：“我家也发生了一点事，所以小程哥哥，今天可以去你家住吗？”
　　程陌多年的耳背瞬间好了：“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个。”
　　“你好会挑重点啊。”秦遇州睨了一眼程陌。
　　傍晚突然下起了大雨，程陌和秦遇州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这么大的雨虽然在江宁府并不少见，但程陌今天很巧地没带纸伞。
　　更巧的是秦遇州也没带伞。
　　“你为什么也没带啊？”程陌眯着眼看着秦遇州。“平时有女官会……咳，不，是有家仆会带的。”秦遇州眼神闪烁起来。
　　程陌耳观鼻鼻观心，心想你的事我早就知道了，还在这装蒜呢。
　　他凑近了秦遇州，说：“你敢跟着我走吗，我知道附近有一个地方躲雨很合适。”秦遇州怔怔地望着他，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
　　程陌拉着秦遇州的手，就往镇子边缘跑，两旁白墙和灰瓦数不胜数匆匆而过。
　　秦遇州被程陌拉着跑，他的心跳声震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有些兴奋，又有一种久违的快乐。手心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是另一个人的温度，这种感觉他前所未有。
　　“到了。”程陌停在了一个小阁楼门口，阁楼已经有些破旧，但骨架还很坚固。“先在这里避一避吧，这之前是我奶妈的住处，后来她离开这个镇子了，就一直闲置着。”
　　程陌和秦遇州爬上顶楼，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程陌用旧布匹擦着头发，又扔了一块给秦遇州，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是贵公子。“你要是用不惯我再帮你找别的。”说着程陌就走上前想拿走，但秦遇州已经抢先一步擦起了头发。“你……”轮到程陌有些吃惊了。
　　他们席地而坐，听着外面的雨声。
　　“其实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程陌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他没有办法同自己看重的人装模作样。
　　“我那天……不小心看到了。”说着他看向秦遇州。秦遇州的脸色瞬间觉得煞白。“不过我不会说出去的。”程陌吓了一跳，赶紧拉住了秦遇州的手。但眼见秦遇州的神色还是没有好转，甚至身体开始微微战栗。
　　程陌感觉有一丝慌乱，自己好像干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他急忙道歉：“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对不起。”
　　秦遇州摇了摇头，说：“我只怕你另眼看待我，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个人。”
　　程陌被一记直球击中脑门，他有点恍恍惚惚，但让他奇怪的是：这两天的阴霾心情却一扫而空了。
　　“我从小在宫里长大，父母都对我关怀备至。从小我干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们只会怪下人，所以下人们都很怕我。他们白天哄着我嬉笑，夜晚在厢房里一起历数着我的愚蠢。我不想你因为我的身份变得和他们一样，我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轻松很难得。”
　　程陌眼圈微红，他何尝不理解，从小府里的人也是对他百依百顺……
　　程陌不知如何安慰他，他急中生智，摘下了自己的玉佩，塞到了秦遇州手心里。“这是我的玉佩，只有我一个人有，你拿走吧。这样你在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想起，我……一样也在不开心。不对不对，是我一直会陪在你身边。”
　　秦遇州愣了一下，突然被逗笑了，他思考了不久，把自己的琥珀吊坠摘下来，塞给程陌。“你到危险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但我不确定能不能管用。”
　　程陌看到秦遇州的笑脸突然心脏疼了一下，他伸手捏住秦遇州的脸：“这云容月貌的脸蛋儿刚才居然那么愁苦，现在笑起来又变成美人了。”
　　秦遇州脸僵了一下，微微发烫。
　　“突然感觉好累啊，等雨停了，你记得叫我哦。”程陌说着向后仰了下去，在榻上昏睡过去了。
　　他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竟然梦到了秦遇州在偷偷亲他，嘴唇软软糯糯，他当即在梦里就笑出了声：自己实在是赚到了，想着一定要醒了逗一逗他。
　　此时此刻，他们两人都没想到，这次已经是之后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了。
　　而再次相见，是七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