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游》樱桃饼干

3、回忆 天

　　天圣四年秋。
　　凌晨，天边红日还未冒头，程家的木门已经打开了，走出一个俊朗的少年，新月眉丹凤眼，衣着青色短褐垂手恭立。
　　“阿娘，我走了，你在家照顾好身体。”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喜不自胜，说话的尾音都像翘脚儿的燕子。
　　“到书院一定要好好念书，不能忤逆先生的话，更不能调皮捣蛋。对同窗也要恭敬，不得乱了分寸。程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别让他人看了笑话。”一个衣着紫色长袄衬鹅黄色罗裙的女人语重心长的叮嘱着。

　　程陌此刻的心早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连连点着头，作揖说到：“阿娘，儿子知晓了，再晚要被先生说了。”言罢便一溜烟儿地向小巷深处跑去。“唉，这孩子。”蓉娘子向远方探望了两下，垂眸笑了笑。
　　程陌踏着青石板上的雨水，颠着步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程府，程府里虽然也很大可供他玩耍的地方很多，但他总觉得外面的世界一定更加琳琅满目。

　　书院位置离镇子不远，就在江宁府三茅山上，程陌爬上山时已经出了汗，他张望着寻找书院的屋脊，可都快走到山尖了还没有找到，他只好从山顶往回寻了寻，却只见一个小道观立于半山腰处。
　　程陌感到有些茫然，他走上前，推开了道观的门，扬尘充斥在观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小施主。”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了程陌一跳。一个长须老人正在门口站立。
　　“道长，您有没有见过一个书院在这座山上，或许有挺立的屋脊……”程陌略微踌躇地问道，用手比比划划着。
　　“来这座山念书的只有茅山书院的学生，但这书院位置有些偏僻平常人是找不到的，还好你找到我了。”道长笑着点了点头。
　　“跟我走吧。”道长招了招手，转身向道观后方走去。

　　程陌跟着道长走了一小段青石路，直到拐进一个小巷他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到了，就是这里。”道长的步子停了。
　　程陌抬头看道，啊……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气势恢宏，只有一间简陋的木房，木梁石瓦，甚至能看到灰白色的墙面长着些青苔。
　　门边立着的木板子上写着两列大字，字迹笔走龙蛇：“浮云苍狗纪，一笑不关余”。

　　木门突然被打开，走出一个不惑之年的男子，衣着素色长袍脚踩单靴，文墨之气迎面而来。
　　“是来书院念书的学童吧，不过今天不授课，要见到同窗得等到明日。”男子微笑着说道，笑容亲切和蔼，让程陌渐渐放松了下来。
　　“啊，好的。”程陌低头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走上前问：“在此处教书的先生呢？”
　　男子歪了歪头，笑着说：“我就是这里的先生，鄙人姓候名遗，字仲遗，叫我仲遗先生就好。”

　　程陌盯着先生的眼睛，感到有些惊讶又羞愧。“先生……不好意思，我不是……先生好。”程陌慌乱地抬手行了一礼。
　　“好，好！”仲遗先生点头微笑着说:“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很多人都会觉得书院就一定阁楼高立、殿宇重重。并不是这样的，在下只是一个读书人，在此处开办书院，只为聚徒讲学，传道授业解惑罢了。”

　　程陌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他不禁又再一次感叹是自己一直在府里只知玩乐，鼠目寸光了。
　　“先生，咱们书院一定会越做越大的！”程陌猛地抬起头，握住拳头，大声说道。
　　“哈哈哈哈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仲遗先生眉眼弯弯，拍了拍程陌的肩。

　　离开茅山书院后，程陌在镇子里瞎溜达，逢人便说：“我今日去看了书院，先生博学多闻，待我以礼。我以后定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镇上的织女浣女们盖着白色纱帽，笑着交头接耳:“程家这孩子真是个小活宝啊。”

　　不久流言蜚语流传到了程父的耳朵里，程大人气的耳朵里冒青烟，拍着桌子吼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第二天，仲遗先生惊喜地发现居然多了几个小学童，还都是镇子上的。而他昨日见过的新学童一直在位子上捧着书盖着脸，好像不敢与他对视似的。

　　两年后。
　　“程陌，程陌，你听说了吗，据说要来新的学童了。”隔壁镇子的成子寒凑近耳语道。
　　“先生一年未收学童了，这次好像还收了个小咱们两岁的孩子。你们说会不会是……先生的公子？”“沉稳”少年甘俞也扇着扇子悄咪咪地凑过来。
　　“你们这么闲情逸致，是先生布置的学业全完成了吗？”程陌无语地说道。

　　半年前，知府大人上书为茅山书院请了部分资金，虽然不多，但足够翻新了书院的墙，又购置了一些上品的长桌。不过仲遗先生又放了话说不再收新学童了，只是程陌他们的书又多了几种。
　　不过这孩子竟然能让仲遗先生改变想法重新收学童，可能确实不简单。程陌手肘撑着桌面，仰着头望着房梁瞎想着。
　　“今天咱们学堂要来一个新的孩子。”仲遗先生盘腿坐在前面石台上，笑眯眯地说。
　　“遇州，进来吧。”先生开口唤道。
　　“吱呀”门开了，阳光晃得程陌有点看不清，但他听到了前排成子寒倒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屋子里顿时哗然一片。他歪着头往前看了一眼，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放慢了。

　　这少年身着玄色罗衫袖口绣着浅色云纹外搭紫色凉衫，腰间青玉腰带挂着一个琥珀坠子，身姿笔挺，肤如玉雪，额间一枚朱砂痣，贵气十足。好一个精致的妙人啊！
　　“先生好。”秦遇州行了一礼，在旁站立。
　　“好，你先坐那吧，今日没给你准备书，你听一听就好，或者向旁边的小哥儿借书看也行，他好相与的很。”
　　仲遗先生环顾四周，抬手往程陌身边一指，刚好角落里还剩了一个位子，他的眉眼间透露出了然的微笑。

　　“啊？”程陌疑惑，“先生。”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眼看着秦遇州向他走来，少年的靠近带着一股梅花的香气，清冽扑鼻。走到程陌面前，少年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的脸看，目不转睛。时间在一分一秒间流逝着。
　　程陌被他盯地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呐呐地回道：“好的，先生。”

　　先生开始讲学，往日程陌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听讲，而今日他的心脏却开始不可控地“咚咚”乱跳个不停。
　　他忍不住偷偷地向右侧望去，没想到秦遇州居然还在定定地看着他？“你……你老看着我干什么？”程陌咬着嘴唇悄悄地小声询问。
　　只见秦遇州抬起手，指了指竹简。
　　“你想看书？”程陌恍然大悟，又为自己不知从何而来的害羞感到尴尬。
　　秦遇州乖巧地点了点头。明亮的眸子，红红的嘴唇……
　　程陌飞快地把书赛到他手里，倏然别过头，心里默默地激动了两亿秒：“他为什么……有点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