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陆逢卿

57、戒指

　　飞机在下午抵达希斯罗机场，任远舟下了飞机，甚至来不及休息，就照着Erin Vaughan给他的地址，匆匆拦了一辆出租车。
　　十个多小时的国际长途航班和来不及调整的时差让他头痛欲裂，他坐在车后座，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要太过于憔悴。
　　出租车停在一栋小洋楼前，任远舟下车后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佣人带着他穿过一片种着许多茉莉花的花园，来到客厅，Erin正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来了之后，向他投来一个微笑。
　　任远舟担心语言不通，在知道Erin是意大利人之后，甚至恶补了一段时间的意大利语，他向Erin伸出手：“E\' un onore conoscerti, Erin.（很荣幸见到你，Erin。）”
　　出乎他意料的是，Erin居然用中文和他打招呼：“很高兴见到你，任先生。”
　　她的中文听起来很奇怪，十分流利，但是有着很浓的意大利口音。任远舟在沙发上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我这次来见您，是为了买下那枚戒指。”
　　鲜少有人知道的是，Erin Vaughan的收山之作并不是只有一条项链，还有与之配套的一枚钻石戒指。
　　任远舟原本是想将戒指和项链一起买下，但是Erin说什么也不愿意，任远舟只好作罢。在他几乎对此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Erin居然主动联系上了他，说可以考虑将戒指卖给他，但是只有一个条件，任远舟必须亲自来见她。
　　任远舟在收到消息时候，第一时间坐上了赶赴伦敦的飞机。
　　Erin如今已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除了头发已经全部花白之外，她看起来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年迈的样子。
　　而让任远舟觉得有些奇怪的是，Erin作为珠宝设计师，除了一对珍珠耳钉和手上的黑曜石戒指外，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
　　在听到任远舟的请求后，Erin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道：“任先生，我原本是不愿意将戒指卖给你的，因为那戒指对我而言，是一件非常珍贵的东西，承载了我很多的感情。”
　　她看向任远舟，眼睛闪着祖母绿般的光亮：“但是在见到你之后，我动摇了。因为我猜，你想要买下戒指的目的，和我当初设计它的时候，应该是一样的。”
　　一旁的佣人为任远舟端来一杯热茶，任远舟客气地品了一口，不是传统的英式红茶，竟然是武夷大红袍。
　　任远舟看着四周带着明显中式风格的装潢，不禁好奇起来，Erin为何会对东方文化如此钟情。
　　一旁的壁炉里传来木材燃烧时的爆裂声，Erin放下茶杯，从一旁拿过一个黑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后，里面正是任远舟想买下的戒指。
　　以一颗水滴形切工钻石为戒指主石，搭配14颗总重水滴形切工和圆形明亮式切工的蓝宝石和海蓝宝石，镶嵌于铂金底座之上。且不提那颗将近10克拉的主石，光其余的14颗宝石加起来，就已经要将近3克拉了。
　　钻石闪耀着熠熠火彩，任远舟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直到在亲眼看到这枚戒指之前，他都不相信，到底是怎么样漂亮的钻石，才能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钻石之一，但是在他亲眼见到了之后，他才发现，所言不虚。
　　瑰丽非凡，无与伦比。
　　不论是钻石和宝石的品质，还是整体的设计，甚至连镶嵌的工艺，都是世所罕见的。
　　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Erin不愿意卖出这枚戒指，于是他开出了几乎没有人能拒绝的价格。但是Erin听到之后，只是摇了摇头，将戒指推到他面前。
　　“这枚戒指和那条项链的名字，都叫Legacy。”
　　Erin顿了顿，才继续道：“因为它们上面镶嵌的石头，都是我的爱人给我留下的遗产。”
　　她笑了笑：“如果你真的想买下这枚戒指，就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吧。”
　　故事开始于意大利的一个沿海小镇Portofino，Erin出生于这座小镇，她家里算得上是远近闻名的艺术世家，所以她也在年纪很小时就展现出了不凡的艺术天赋，先后在佛罗伦萨和米兰的艺术学院学习珠宝设计。
　　她是标准的意式美人，既有满腹才华，又有浪漫风情，自然拥有一众的追求者。在她22岁那年，她嫁给了一位英国军官，但是好景不长，战争爆发，军官奔赴前线，为了她的安全，将她送到了离伦敦不远的小镇。
　　在这个名叫Aylesford的小镇，她每天都会坐在桥边画画，在一个有着粉色霞光的傍晚，她遇见了一位东方面孔的少年，站在苹果树下，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他背后是落满圣洁光芒的教堂尖顶，整个人美得像油画。
　　在这个如同世外桃源一般没有被纷乱战火打扰的小镇，Erin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神秘的东方少年。她被少年的秀美所深深吸引，当她和少年的来往被她的丈夫知晓时，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几乎想要放弃一切，和少年远渡重洋回到东方。如果她的丈夫还是不愿意放她走，她甚至愿意为了自己的爱殉情。
　　但是她的丈夫托人给他送来书信，信上沾满泥土和鲜血，她的丈夫在信里，用一贯温柔平和的语气说，和他走吧，我希望你能幸福。
　　她没有做出选择，直到战争结束，她的丈夫接她回到伦敦，她都在为自己的多情而愧疚，但是她的丈夫对于她那一段荒唐不已的爱，始终只字不提，后来没过多久，她的丈夫就去世了。
　　Erin看向任远舟：“在他死后，我的设计都是在怀念过去的时光。但是只有这枚戒指和那条项链不是，我在期待着与他见面。”
　　Erin双手合十，轻轻地祷告了一声：“我的日子不多了，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我们就能够在天堂的某一处相见。”
　　所以她给自己最后的作品，取名为Legacy。
　　任远舟说了一声“sorry”，似乎是在看到Erin眼里隐约闪烁的泪光后，觉得有些抱歉让她想起了悲伤的旧事。
　　但是Erin却带着几分怀念地看着他：“我看到你的时候，就会想起Patrick，你有着和他一样清澈的眼神。你是为了你爱的人才想要买下这枚戒指，如果它能帮到你的话，我愿意让你带它回去。”
　　从Erin的住处离开后，任远舟没有休息的时间，明天就是跨年晚会的彩排，他在机场的候机室里坐了几个小时，连夜飞回了京城。
　　听说任远舟从伦敦回来的消息后，秦书鸿特地开车来接他。任远舟坐上副驾驶，非常好奇地问了一句：“秦老师，你现在每天真的没什么事情要干吗？”
　　秦书鸿戴着副墨镜，手担在车窗框上，一整个无业游民的模样：“你是我们工作室的摇钱树，你都天天不想着上进，我再着急有什么用。”
　　他看向任远舟的西服口袋，那里有一个显眼的盒型凸起：“Erin同意卖给你了？”
　　Erin不仅同意卖给他，甚至不愿意要他的钱，最后是任远舟实在坚持，Erin才以市场价的一半将戒指卖给了他。
　　任远舟打开戒指盒，看着流光溢彩的钻石，把Erin和他讲过的故事，给秦书鸿复述了一遍。
　　但是秦书鸿好像并不十分好奇，任远舟不免有些疑惑：“你今天怎么不八卦了？”
　　秦书鸿“嗤”地笑了一声，反问道：“你知道Erin说的那个Patrick，是谁吗？”
　　任远舟盯着他，秦书鸿道：“那是我祖父，Patrick Lancaster，中文名字叫秦彦钧。我之前和你说Erin的丈夫是我家的远方亲戚，是我胡诌的。”
　　正好遇上红灯，秦书鸿停下车，拿起任远舟手里的戒指，看了看之后又塞回他手里：“那个混蛋骗了我祖父，说只要给他一笔钱就愿意离开Erin。但是最后他反悔了，甚至还装可怜换来了Erin的回心转意。”
　　秦书鸿露出鄙夷的神情：“要不然，他从哪能找到这么好的钻石。”
　　任远舟有些不可置信：“那Erin岂不是一辈子都被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
　　秦书鸿点点头：“那混蛋早死了，我们家老头子也死十几年了，死无对证的事情，没必要和她解释。反正这样的钻石，我们家多得是，等你求婚成功了，我找两颗冰糖那么大的，送你当新婚礼物。”
　　任远舟五味杂陈地将戒指收回口袋里：“我倒是觉得，Erin未必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她给将戒指和项链取名为Legacy，或许正是因为她知道了这些宝石是曾经的少年留给她的。
　　秦书鸿为了超车，猛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把任远舟甩飞出去，自己却脸色未变：“我还觉得是好事呢，要不然老头子要是娶了意大利老太太，那现在就没人给你当司机了。”
　　他看了一眼任远舟，笑道：“求婚这东西，原本就是走个形式，真要是想嫁，你举个冰糖葫芦黎姜也肯嫁。她要是不想嫁，你把温莎皇室的王冠抢过来送她也没用。”
　　车在工体门口停下，任远舟戴上帽子和口罩，秦书鸿对他道：“小穆已经在里面等你了，明天下午我有事，让他开车去接你。”
　　之前秦书鸿给他安排的助理朱枚，竟然被揪出来是叶岐故意在他身边安插的人，任远舟后怕之余，再加上那段时间没什么工作，便没有再聘用助理。
　　现在这阵子他虽然还没有进组拍戏，但其他的工作也不少，秦书鸿觉得他一个人看起来有点可怜，便特地给他找了个信得过的助理，叫小穆。
　　任远舟彩排结束回到家，已经将近后半夜，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医院上个星期传来消息，黎承宗估计撑不了几天了，泰和集团董事长的担子自然也就正式落到了黎姜的肩上。这段时间她每天都是最早到公司，加班回来后还要熬夜处理工作，忙到两三点才能勉强睡下。
　　任远舟为她洗了点水果，送到书房里，心疼地捏了捏她的肩：“怎么还在忙？”
　　黎姜闭起眼，伸了个懒腰：“快了，几个项目都凑到一块结尾，忙完这一阵也就好了。”
　　这段时间两个人都忙，也正因为此，任远舟才能瞒着黎姜往返了一趟伦敦。原本他还有点担心黎姜发现，如今却放心了很多，问道：“那你明天还要加班吗？”
　　黎姜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任远舟几乎可以想象到，她是怎样把网线那端的项目负责人骂得狗血喷头。
　　黎姜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他身上，她工作起来一向如此，过了一会儿，她才带着几分敷衍地拽过任远舟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一定赶过去看你节目，记得给我留好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