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莬丝花的勇敢之心》提笔看心

9、决定

　　嫣然焦急地坐在闺房内，她心像是被砸了一颗巨大的馅饼，唯恐这馅饼掺了毒药，又唯恐这馅饼压根不是给她吃的。身子一会儿冷一会热，偏偏自己还是个女子，在这个场合一定要避嫌。
　　没过多久，陈母唤她过去。
　　嫣然急匆匆赶到前堂，李畅已经走了。陈母一扫病容，神采奕奕，她笑着招呼女儿到跟前，说：“嫣然，咱们撞大运了。”
　　嫣然愣住，听母亲的声音也像是蒙着层纱绢，“嫣然，李将军亲自来提亲，他家没人了，自个儿来的。喏，送了婚书，若是我们肯，签个字送回去就成。”
　　母亲递过婚书，嫣然还不敢接，伸出手颤巍巍地接住了，只觉得红纸跟火焰似的烫手。
　　她打开信纸，一字一句地默念：“慕姑娘人品贵重，宜室宜家，愿结成两姓之好……”
　　母亲还在喋喋不休：“嫣然，我就知道，最好的一定在最后。那林高氏还假意要你去给阮家作妾，呸，做她的春秋大梦，我女儿花容月貌，福报还在后头呢！将军，女儿，你马上就是将军夫人了。”
　　嫣然捧着婚书，心就跟窗外的落叶似的，晃晃悠悠，浮在空中。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自己在寺庙帮过他？
　　那样的小恩何须以身相许？
　　她内心浮现出太多的疑问，话堵在胸口，却找不到罪魁祸首去责问。李畅啊李畅，你好好地活在我记忆里多好，为什么突然间来这么一出？

　　虽然嫣然极力反对，请陈母再考虑一会，可陈母这会儿哪里还听她多话，以往被欺压的被轻视的怨气一朝消散，满面红光的亲自上门送了回信，这个精神状态，瞧着比没病之前还好呢。
　　结果回来的时候，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嫣然在母亲出门的时候，一直等在门口，瞧见母亲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李畅悔婚了吧。
　　陈母一开口就说：“嫣然，这事儿你可得将错就错。”
　　嫣然二丈摸不到头脑，说：“母亲，怎么了，是李将军说了什么？”
　　陈母叹口气说：“前些天你吃饭的时候，不是说街上遇见李将军了？他今儿个说，那日有个姑娘替他挡过一剑，说这个姑娘坐的是陈家的轿撵。”
　　“什、什么！”嫣然跌坐在椅子上，眼前滑过那日种种，最后停留在紫纱女子飞燕般的身影中，“那不是我，我没有替他挡剑，他弄错了，不是我！”
　　“我当然知道，你是我的女儿，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唉声叹气，和你的父亲一个德行！”
　　陈母脸色漆黑，她沉默半响开口道：“如今，箭在弦上，那个姑娘只能是你了！”
　　嫣然大惊失色，连连摇头：“不可，母亲，这如何使得？我与那个姑娘天壤之别，到时候嫁过去，李将军怎么肯罢休？”
　　“白纸黑字，他还想抵赖？到时候你就是李家主母，谁敢欺负你！”母亲端着茶杯，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别再改了啊嫣然，你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
　　母亲的泪珠跌落在茶碗里，她装作不知喝了几口，待眼泪收收，才故作镇定地抬起头，对嫣然说：“嫣然，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李家小子好歹是咱们以前的邻居，听见你被退婚的事，听见外面诋毁你的声音，还能抵着压力娶你，冲这个情分，我也愿意让你冒险试一试。”

　　用餐的时候，陈母跟大家又说了一遍，嫣然坐在一边，沉默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
　　张氏很高兴，连忙恭贺主母，找了一个如意郎君，心头多年的担子也放下了。
　　只有陈允然面色铁青，向陈母提出抗议：“母亲怎么能如此草率，这是姐姐一辈子的事情！”
　　张氏立刻呵斥：“这是大人的事，你插什么嘴。”
　　陈母也有些不悦，说：“你还小，不知道其中的好处，等你长大就晓得了。”
　　陈允然放下碗筷说：“李畅做事心狠手辣，不顾及别人的感受，我姐姐性子柔弱，怎么能问都不问，就答应这门亲事！”
　　陈母捏着筷子的手抖了抖，这正是她心中隐秘的恐惧，但木已成舟，她硬着头皮说：“李家小子对外人硬一些那是应该的，他年少成名，若是一味忍让，岂不是叫人爬到头上来。对妻儿，难道也要拿出打仗那一套？允然，你别胡说。”
　　允然还想再反驳，却在张氏警告的眼神中作罢。

　　婚事排的很紧，也不知道李畅为何这么焦急。
　　刚定下日子没多久，便差人送来厚厚的聘礼，瓷器玉石、珍宝银两，绫罗绸缎，十几个箱子摆满了陈家小院。
　　陈母乐得合不拢嘴，连说是个好女婿。
　　结了婚的蒋婉柔过来道贺，她挽起头发，已经是个妇人的模样。
　　她跨过地上的层层贺礼，便直奔陈嫣然的闺房，人未到，声先到。
　　“妹妹，我来看你了！”
　　嫣然这几天心绪不定，嫁衣绣的歪歪扭扭，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立刻站起来，惊喜地说：“婉柔姐姐！”
　　蒋婉柔风风火火地进来，握住嫣然妹子的手说：“几日不见，你都定亲了！”
　　嫣然见她圆润的脸蛋，婀娜的身姿，便知道嫁人之后过得不错，她放下心来，回：“是啊，我觉得就像是在梦中。”
　　婉柔笑笑说：“缘分呐，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她早前就有几分知晓嫣然的心思，也以为嫣然这次算是得偿所愿了。
　　嫣然苦笑，心想：只怕是孽缘。
　　婉柔见她的嫁衣完全失了水准，便说：“你是太高兴了？这针线活怎么倒退的这么厉害，你随便绣的帕子都比这里面的图样精致。”
　　“没有，这几日心神不定的。”嫣然支支吾吾说。
　　婉柔叹了口气，说：“我这边刚结束，又轮到你，看来女子总归遭此一劫啊。”
　　嫣然压根不是因为婚前小女儿患得患失的心态，人家是因为心虚，她踌躇半天，开口说：“我只是不知道对方对我什么感觉。”
　　婉柔笑说：“傻丫头，你还做少女春梦呢，感觉能当饭吃，来，我问问你，你是真的不想嫁？”
　　嫣然一怔，苦笑着说：“想嫁，我当然想。我都这个年纪了，母亲不知道为了我掉了多少泪，更何况李畅他——”
　　李畅他，是自己整个青春的光源，是她午夜梦回还会恋恋不舍的背影。
　　婉柔等了一会，嫣然却闭紧了嘴巴。她总觉得嫣然有什么在瞒着她，但谁的人心中不有几个秘密呢？
　　“依我看，嫁给他好也不好。”
　　“姐姐……”
　　婉柔疼惜地看着嫣然说：“李畅这个人，我听我夫君提起过几回，杀伐决断，是个人物。这样的男人在朝堂上是好的，在家里可未必是个疼人的。我夫君每每提及他仗着太子之势，在京中喊打喊杀，肆意妄为，我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妹妹啊，他虽只刚过弱冠之龄，面容还是清脆的扬州青，可内里已经是淬着毒酒的鹤顶红。我听说你与他结亲，急的三四个晚上睡不着。”
　　嫣然没想到婉柔说的直接，她像是抽去力气似的，呆坐在榻上，说：“姐姐，你又何苦和我说这些，叫我心里更难受。”
　　婉柔又说：“可咱们女人本来就是一朵浮萍，风吹到哪儿算哪儿，哪里能决定自己的命运。李畅虽然心狠，可论家世、论前途，他是踩在许多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上，我那表哥算是厉害的了，也是拍马难追！你嫁给他，别的不说，在我们这群妇人面前，是排第一个的。就是那个林嘉敏见了你，也不敢抖威风。妹妹，今日他主动求娶你，说不定是看在你们往日比邻而居的情谊，若是那样的话，不也是一段佳话？”
　　言语内外，是告诉嫣然要知足认命。
　　嫣然低着头，心里想的与婉柔南辕北辙。
　　她最不想因着旁的缘故，什么儿时浅浅的情谊、什么误会啊的嫁人。她嫁给自己夫君，理当是互相倾慕，互相爱护，是冲着对方这个人而去。
　　哪怕，李畅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子，她也是愿意的。
　　现在她赶鸭子上架，要做出蒙骗对方的事情，内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又无可奈何。
　　只希望掀起盖头后露出的脸，能不叫他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