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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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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在嫣然缝了拆,拆了缝的嫁衣中如约来临。
秋高气爽,过礼的队伍,大锣大鼓,红奁铺地,一路蜿蜒的嫁妆宛若金龙般浩浩荡荡。李畅坐在高头大马上,一身喜服衬的脸蛋光彩俊彦。
陈嫣然早早就梳洗装扮妥当,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内。
只是手指缴着帕子,泄露了主人紧张难熬的情绪。
母亲喊了娘家哥哥背嫣然上轿,看着女儿一朝嫁人,内心百感交集,眼泪就没与断过。张氏扶着主母,也不住拭泪。陈允然更是不舍,红着眼眶跟在姐姐后面,一路跟出去好远。
轿子在吹吹打打中离开了陈府,等听不见母亲的哭声时,嫣然再也忍不住,掀起盖头和轿帘,看着自己住了十六年的小家越来越远。
到了李府,在李畅的牵引下,嫣然拉着红绸缎,一步一步缓缓跨进门槛。
远邑侯和几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坐在上首,含笑望着新人。
众人哄笑着,热闹着,在他们的见证中,新人对着天地、排位和彼此拜完了堂。
李畅要去宴宾客,嫣然坐在婚房内,规规矩矩,一动也不动。
媒婆和府内的嬷嬷看了看,料定这位主母是个有定性的女子。
闹洞房的时候,嫣然见识到了什么是武将特色。数不清的糙汉子端着酒杯凑到外厢,等着要给李畅敬酒,嘴里还嚷着“多喝点,难得看这小子洋相”,“喝两壶是要的,不然怎么提枪上马”诸如此类的。
嫣然又是惊吓,又是好笑,她透过盖头,偷偷找寻李畅的身影,只见他淡定自若地饮下一杯又一杯酒,来者不拒。与兄弟们嘻嘻哈哈,打闹在一块儿。
嫣然噙着笑想,他应该是高兴的吧。
洞房闹了半晌,谁说了一句“饶了他吧,不然嫂子可得骂死他了”,大家才推搡地离开。
人离开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媒人示意新郎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她听到李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畅没有接杆子,随手撩起盖头,陈嫣然一下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抬起头来。”
嫣然强忍着剧烈的心跳,缓缓抬起头,她看到那张期盼了多年的脸庞,却当头泼下来一桶凉水——心头的喜悦和憧憬,夹杂的不安与紧张均在那双深潭一样冷彻心扉的眼神中节节败退。
“新娘子好漂亮啊”,“新郎有福气哩”,“早生贵子,百年好合”——在媒婆一声声恭维中,两人端起合卺酒。
“新郎官,合卺酒可不是那么喝的,得夫妻双方交叉着手——”
“我说该怎么喝,就怎么喝。”李畅一口饮尽,又笑着对媒婆说:“没事的话,你们就退下吧。”
“还没有结发和——”媒婆还想在说,被嬷嬷强拉这下去了。
整个房间就剩他们两个人了,嫣然强忍着泪水,缓缓低下头。
李畅嗤笑了一声:“大家小姐,呵,我竟然娶了个大家小姐。”
刚才喝了这么多酒,饿的肚子也咕咕叫,他坐在椅子上,抓起花生和红枣,随意塞了几口。
嫣然虽然委屈,但还是起身给丈夫倒了一盆热水,服侍他洗脸。李畅很自然地接过来,胡乱抹了一把,然后就自顾自地上床睡觉。
等呼噜声响起来,嫣然哭出了声,她不明白为什么李畅对她就跟空气似的。
李畅被哭声吵的心烦意乱,起身说道:“你哭什么?”
嫣然抹抹眼泪说:“你既然不愿意,为何要娶我。”
李畅似笑非笑说:“你难道不愿意?”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摸着嫣然的脸蛋,嫣然的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看着李畅的笑脸,她竟然害怕地往后缩缩。
见状,李畅笑的更加开心,手划过嫣然的秀发,蓦地停住。
那是一根檀木做的簪子,上面刻着“万虑一时销”字样。
对上嫣然闪烁的眼睛,李畅收住笑脸,淡淡地说:“簪子很好看,你时常带着吧。”
说罢,又脱鞋子上床,这次更过分,直接背过身去。
嫣然就这样对着烛火,端坐了一夜。
第二日,李畅要带着陈嫣然去觐见太子与太子妃。
这条规矩嫣然不是很明白,难道因为李畅是太子跟前的红人?
嬷嬷进来收喜帕,顺便进来服侍主子们。瞧见洁白的喜帕,嫣然心里刺痛了下,但嬷嬷们却连脸色都没变,拿着梳洗的脸盆毛巾,面露恭敬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嫣然被梳发嬷嬷打扮的富丽堂皇,头上缀满了金银首饰。
李畅打扮停当,过来看了一眼,笑说:“这样很不错。”
嫣然觉得自己金光闪闪的很俗气,闻言也只好作罢。
东宫位于皇宫以外,虽不及皇宫辉煌弘大,但也是唯一可以媲美皇宫的地方。
清晨朦胧的雾气拢住飞檐翘角,金色的瓦片在朝阳的映射下闪烁。
嫣然亦步亦趋地跟着李畅,头眼摆的方正,生怕自己礼仪上给人挑了错处。李畅倒是信步闲庭,对着宫内的侍卫太监都打招呼,很熟稔的样子。
到了寝殿内,太子和太子妃正与几个武将和宗妇闲话家常,听见通报,太子大手一挥,李畅夫妇被人带上来。
李畅福一福手,算是行过礼了。嫣然可不敢,她伏地郑重地磕头请安,沉甸甸的头饰压得她抬不起头来。她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生怕头上的珠啊串啊发出声响,或者掉下来,那就太失礼了。
太子温和地叫她起身,她低着头,站起来时头一晃,眼瞧着要摔倒,还没等自己惊呼出声,李畅一个胳膊伸过来,像拎小鸡似的给她站定。
太子妃笑着说:“瞧瞧,谁说李将军不会怜香惜玉的?现在有了老婆,不是照样疼的紧。”
众人纷纷调侃,嫣然心下戚戚,强扯出一张笑脸。李畅却跟她相个反,好像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似的,抱着拳说“同喜同喜”。
哗啦了两句,太子要讲正事,太子妃就携着一众女眷先去花园里赏花。
嫣然侧眼看了自己的丈夫,他还是那副“万事都好”的春风脸,眼睛里浸着波澜不惊的淡定。
去了后花园,女眷们就聊开了。嫣然坐在最末尾,在欢笑中终于敢抬眼打量他人的面庞。
太子妃也是武将背景出生,这几年给太子助力良多,虽然长得不精致,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浑然天成,再加上多年摆的皇家派头,端的是庄重得体的风度。
围坐在太子妃身边的是怀化将军的大小儿媳妇,忠武将军的夫人和两个县伯的儿媳。再往下的是他们这些官级较小的女眷,大家摇着团扇,品着茶,说些场面话。
嫣然与曹氏坐在一块,两人挨得近,免不了更亲密些。曹氏本名曹青青,也是游骑将军的妻子,比嫣然大上十岁,说起话来轻轻柔柔地,一点也不像武将的家眷。
太子妃那边热闹极了,几个命妇逗哏捧哏似的敬着太子妃,嫣然这边就算再高兴也不能越过那边去,于是氛围要冷落许多。
曹氏摇摇团扇,说:“每回都是这样,凑在跟前的就那么几个人,弄得我们这些人跟花花草草似的,横竖一个摆设。”
曹氏说这话的时候轻飘飘的,眼里含着讥笑,嫣然还想在探究,曹氏眼光一闪,又给嫣然递了块糕点。
快说到结尾时,太监喊道:“永福公主驾到”。
太子妃一愣,举着茶杯噶尬坐在椅子上,其余女眷已经回应过来,纷纷跪地请安。
“好嫂嫂,今日摆宴怎么不叫我?我可想死嫂嫂了。”永福公主也不理会大家,像只蝴蝶似的飞到太子妃身边,握住她的手亲热说道。
太子妃声音顿了下,随即又露出笑脸,说:“华儿,东宫就是你的家,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这都快晌午了,我们姑嫂好好摆一桌,尝尝秋蟹可好?”
下人们又搬了一把椅子挨着太子妃,等侍女将公主的大裙摆收拾停当,扶着公主安安稳稳坐下,永福公主才想起什么似的,说:“瞧我,只顾着跟嫂嫂亲热,众位夫人快起身吧。”
曹氏第一个利利索索地起来,嫣然穿得多,最后一个起身落座。
“嫂嫂,光我们两个吃有什么意思,不妨叫上大家一块。太子哥哥不是也要宴请诸位将军么,我们女眷摆一桌,来了几个新面孔,不得认识认识。”
太子妃端坐在那里不接话,她本来就没准备留女眷用午饭,皇上年老多疑,最忌讳朋党勾结。今日借着李畅结婚,大家认识认识一对新人,丈夫也可商量些要事,但是若是留下热热闹闹地吃一顿饭,那差别可就大了。
坐着最近的怀化将军儿媳妇顾氏不过二十芳华,施施然地站起来回话:“永福公主,您赐宴是我等的荣幸,不过我家婆有疾在身,我得回去贴身服侍,请您见谅。”
其余几个命妇也都站起身来,他们丈夫或者公公都有爵位、实权在手,找了个由头便可开溜。
留下离太子妃最远的那拨人,也就是陈嫣然、曹氏之流等官位辈分小的家眷,面对永福公主越来越差的脸色。
之前在寺庙,嫣然没有看清永福公主的长相,今日一见,才知道什么是皇权熏陶下的气度。公主相貌普通,只是雍容华贵的穿着下,一双丹凤眼不怒而威,叫人不敢直视。
曹氏撇撇嘴,她轻轻说句:“这个瘟神,今天怎么来了。”
永福公主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面生的陈嫣然身上,她笑着对太子妃说:“这位夫人怕不就是李畅新过门的妻子?”
陈嫣然顶着众人的目光,站起身来向公主行礼。
永福公主说:“走得近些,我都看不清你的模样。”
太子妃看了一眼公主,眼含焦虑。陈嫣然走近些,就听到太子妃夸她:“果然是个标致的模样。”
公主冷哼了一声,说:“头都抬不起起来,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太子妃将她拉倒身边,说:“来人,将我预备好的镯子拿上来。李夫人,我本来想等你走时再把见面礼给你,既然你到我眼前了,我就亲手给你戴上吧。”
陈嫣然谢过公主,满满当当的手腕上又多加了一副碧玉手镯。
永福公主瞥了一眼,说:“我今儿个也没准备什么,也送你一副手镯吧。”
说着,也把手上的明刻花龙头手镯褪下来。
陈嫣然不敢收,也确实不能收。公主明摆着和太子妃打对台,虽不知原因,嫣然也不敢瞎掺和进去。更何况,太子妃赐镯子是看在自己丈夫的名义上,代替太子所为,可永福公主却师出无名,再加上她“名声在外”,自己只能跪在地上谢恩婉拒。
见一个小小的官妇都不肯接她的好意,永福公主脸色一沉,站起身来,将镯子硬塞到陈嫣然手腕上,“李夫人,将军们在外出生入死,将军们的妻子理当照佛,我的这个手镯乃是先皇太后所赐,难道还配不上你?”
嫣然一听来历,更加诚惶诚恐,连连磕头说:“谢公主好意,只是东西太贵重了,妾身怕保管不当,辜负了公主的美意。”
永福公主冷冷地说:“难道李家夫人连保管一个镯子的能力也没有,那如何当得起将军的门楣?”
太子妃笑道:“哪里有这么严重,妹妹你随意拿出来的东西,在寻常官宦人家就是了不得的宝贝,她一个小官家的媳妇,怎么敢随意收受。”
嫣然冷汗涔涔,将手镯举过头顶,说:“公主万福金安,所佩戴的任何一件饰品都浸染着您的万千仪态,更何况,此物代表着先皇太后对您的深情,意义非凡。妾身粗鄙低微,怕辱没了这件珍宝,更怕自己今后所言所行,配不上这件宝物,因此还请您收回成命。”
陈嫣然的姿态放的低入尘埃,众人皆大气都不敢出,只因永福公主太过专横,曹氏同情地看着嫣然,也不敢上前解围。
太子妃心里知道,这个公主妹妹年过三十,却爱慕人家李畅这样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郎君,哪里想李畅也是个狡猾的,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娶了一名小门户的闺秀。事发突然,连永福公主也来不及反应,现在是生米煮成熟饭,公主再蛮横,也不能光天华日强抢人夫吧。
只是眼下,这个新晋的李陈氏却不能不遭些苦。
果然听永福说:“好好,现如今我一介公主身份,竟然赐个镯子都无人肯要,真不知道这是打我的脸,还是打太子府的脸。连一个小官家的夫人都能随意折辱我,姐姐,瞧瞧你找的这些人。”
太子妃内心翻了个白眼,当然是打你的脸,没有你这聚会早就顺顺当当结束了。永福不仅是厌恶李陈氏,同时也是不悦自己的客人连面子都不肯给,走的一个利索。
这气不能冲到自己身上,便只能委屈这个小官家的夫人了。
太子妃笑着抿嘴说:“妹妹言重了,瞧这满座,谁人敢不敬你,姐姐第一个站出来打她。”
又转过头对嫣然说:“李夫人,镯子咱们就不收了,既然你打心眼里尊敬公主,不如趁此机会向公主敬一杯茶,表表敬意,如何?”
嫣然点点头,端过茶杯,搭上台阶清公主下。谁料,永福公主眼神一闪,抬起修长的脖颈,装作不经意地一端,一杯热茶不偏不倚洒在公主自己水蓝色的长裙上。
“啊!”永福“惊呼”出声,身旁的侍女更是手忙脚乱地为公主收拾。
“妾身,妾身——”嫣然心知自己的手端的稳稳的,要不是公主佯装无意地倾杯,茶水绝无可能泼洒出来,现在看着场面乱做一团,水蓝色的绸缎上留下点点污渍,她也头脑一懵。
“你,你竟敢将滚烫的茶水洒在我的身上,你该当何罪?”永福公主找到由头,气势汹汹地指着自己,又转向太子妃说:“姐姐,今日我在你这儿可是受大委屈了!”
太子妃笑容僵直,手背青经毕露,她压着嗓子说:“妹妹,你说的什么话,依你的意思,她该当何罪?”
“我烫伤了不要紧,毕竟作为公主,我有容人的雅量。可我的裙子是江南制衣局特供的丝绸布料,混了孔雀翎的丝线制作而成,这件衣服原本是要穿去参加母后的寿诞,现下污了一块,我怎么去?”
嫣然抬眼瞧这衣服,料子确实难找,但做工平平,绝不是什么天衣无缝的作品,现下已经到了这个关头,她头脑一热,伏地说:“公主,妾身会一些女红,不如将这裙子给妾身,妾身一定竭尽全力为您修补衣裙。”
永福公主尖声说:“你一个小官家的夫人,还能说出这样的诳语?孔雀翎制成的布匹,全天下一共才几匹,它的丝线能在光线下熠熠生辉,更何况我这衣裙做工复杂,五十名织娘日夜不休,也得一个月才能出工,你好大的口气!”
嫣然吓得瑟瑟发抖,又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把握修补,遂磕头不语。
只见观戏许久的曹氏站出来,向公主福了福身,说:“公主息怒,孔雀翎丝线难得,制衣局的织娘更是巧夺天工,可是覆水难收,事情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局面,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您瞧李夫人头上的绢花多么细致典雅,可见她或是一个精于女红的人,不如给个期限,让她一试?”
太子妃也只得应和说:“是啊,本就是意外,别让这个小插曲坏了妹妹吃饭的心情。”
永福公主见大家都为陈嫣然打圆场,心中愤懑,她一把将桌上的碟子划到地上,溅起的瓷器碎片甚至割伤了跪在地上的嫣然的耳朵。
“嘶——”陈嫣然吸着气,也不敢出声再生事端。
永福公主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夫人,看在姐姐的面子上,我就给你一个月,将这件水蓝色的衣裙修补好,否则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今儿个,我已经很给你脸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