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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决定 ...

  •   李畅呆了片刻就要走,嫣然叫住他,心想,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他。
      她见男人转过身来,迎着冬日午后印进来的一丝丝光线,她从上至下地端详着男人。
      高高的个子,削瘦的脸庞,一双看不透的黑色眼睛,一张吐不出象牙的薄唇。
      “李畅,你记不记得,咱俩曾经是邻居。”
      李畅不明所以,回道:“记得,我们家去边关任职的时候,你们还来送别,你母亲当时找我定亲,其中的细节就说了个全。”
      “那你记不记得,在你快要走的时候,有一个小丫头,跨过墙头,给你扔了一个包袱?”
      李畅皱眉说:“好像,好像是有这一回事。”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犹豫、回忆和不确定,嫣然笑了笑:“那你大概是忘记了,你的记性一直不太好。”
      李畅惊讶地问:“那小丫头该不会是你吧?”
      嫣然微笑说:“是呀,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认得你了。”
      我的一生,平凡的如同一张白纸,你的出现,给我随意涂抹了几笔色彩。
      寥寥几笔,却叫我执着了一生。
      好在我已经不介意了,这世间,人与人的感情就像是浪花与浪花的交叠。短时相遇,又转瞬分离。
      我认识你,我喜欢你,本就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李畅低声说:“对不起,嫣然,我好像一直都在对不起你。”
      嫣然说:“算了,感情债是最还不起的,你若还不起,就不要说对不起了。”

      夜晚,嫣然将自己的衣服和孩子的衣服收拾在一块儿。
      她叫来嬷嬷,说明天要去拜祭自己的父母。嬷嬷说,天气这么冷,在家对着牌位拜拜就好了。
      嫣然不肯,让嬷嬷准备些祭品,又询问哪里有打棺材的地方。
      嬷嬷被吓了一跳,瞧嫣然脸色红润,怕她有什么想不开的,坐在她床头守了一夜。
      第二天,嫣然去往父亲母亲的坟前。
      天气极冷,嫣然搓搓手指,把纸钱点燃了,她说:“不孝女嫣然来拜见父亲母亲大人了,爹娘勿怪。母亲在地下找到父亲了吧,父亲性子慢,一定在奈何桥旁边等着你呢。给你们寄点钱下去,你们在下面好好享福,顺便也等等你们不成器的女儿。”
      嬷嬷裹成一个球,远远等着嫣然。
      她在坟头唠了许久,把嬷嬷叫过来,说:“我想在旁边再挖一个小坟。”
      嬷嬷疑问地看着她。
      “我有一个一出生就死了的儿子,想给他立个衣冠冢。”
      嬷嬷点点头说:“最好再请个和尚超度超度。”
      嫣然摇摇头说:“不必了,昨晚,我梦见他投胎去了。下辈子找个好人家,别找我这样,没用的母亲。这辈子,我就留个念想。”
      拜祭完母亲,嫣然又马不停蹄地敢去蒋婉柔家。

      蒋婉柔夫家家大业大,里里外外有三层看大门的奴仆。
      里面通传了许久,才有一个管家恭恭敬敬地出门把嫣然迎进府。
      “妹妹,今日怎么突然到我府上,真是稀客,听他们通传说是你,我还不信。”
      蒋婉柔穿着华贵,与去见她时朴素的妆容判若两人。她命人端上茶水和点心,又嘱咐丫鬟将炉子烧的旺些。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人。”
      “你在我眼里,脆的和纸也没什么两样,”婉柔打趣说:“上回的事,还谢谢你了。”
      嫣然知道她说的是虎子跑来她家,便笑着说:“有什么好客气的,虎子被你教的很好。”
      婉柔叹口气说:“脑子不太灵光,人情世故比之他的兄弟差远了。”
      嫣然说:“慢慢来,日子还长着呢,他人呢?”
      婉柔说:“去学堂了,你再等等,马上就放学了。今儿个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忙?”
      嫣然也不客气,她使了个眼色,蒋婉柔心领神会,叫所有的丫鬟都退下了。
      室内仅剩两个女人,嫣然才低声开口说:“我想你引荐我去,去求见皇后。”
      “你说什么?”婉柔差点从榻上跌下来:“乖乖,我没听清。”
      “我想去求见皇后。”
      蒋婉柔怔了半晌,才找回神志:“你,你找她,她可是皇后,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嫣然说:“我的这忙,非她不可帮。”
      蒋婉柔看她说的肯定,便问:“是什么事非惊动她不可么?你知道,即使是我这样的诰命夫人,进宫都属实不易,更别提你区区的一介草民了。”
      嫣然说:“我有要紧的事,非得见她不可。我有一句话,若是能传给她,想必她会见我的。”
      蒋婉柔神色凝重说:“妹妹既然不肯相告,想必有你自己的用意。但,你也知道,我相公一直以来都主张中立,凡事并不急于表态,因此当初八皇子与太子势如水火,我们也都作壁上观,虽然现在没有得皇帝器重,可也四平八稳的。这次如要引荐你进言,我肯定要和相公相商,妹妹的为人我是清楚的,但我相公怕是不会轻易赞同。”
      嫣然明白,蒋婉柔在没弄清事情之前,不会轻易答应,不得已说:“我做姑娘时,曾经见过皇后,与她有些情面,现在我有了难处,我想以她的仁德慈善,也许能解决我的困厄。”
      蒋婉柔想了半天,盯着嫣然的脸像是瞧出了一个洞,犹豫了片刻:“你,可别乱来。”
      嫣然静静地看向婉柔,无声的静谧中涌动着坚持。
      “你是一个女子,是一个寡居的独身妇人,你能有什么难处,是我不能解决的?你面露难色,不肯告知我,但我晓得此事一定非比寻常。我不仅担心为你争取进宫机会的自己,更担心贸然进言的你。”
      这是婉柔的肺腑之言,嫣然眼眶一热,跪地说:“姐姐,你帮我这一回吧!”
      蒋婉柔连忙把嫣然扶起来,嫣然坚持跪着,仰头看向婉柔:“我晓得姐姐因此必定有所顾虑吧,即使同意了,也要打通许多关节,费许多心思,但我用性命发誓,我此言绝不会给中丞大人家带来一丝一毫的挂累。”
      “妹妹快起来,你怎好随便用性命发誓,”蒋婉柔拗不过嫣然,起身焦躁地走了几圈,随后说:“过几天是皇后的生辰,我若是有机会入宫上呈寿礼,会和她身边的侍女相求。妹妹,你的口信是什么?”
      嫣然说:“悠然畅心目,万虑一时销。姐姐,你的大恩大德,我先叩谢了。”
      不顾婉柔的阻拦,嫣然咚咚以头触地。

      回了宅子,已是深夜,嫣然跨进卧室,桌上还有嬷嬷热的饭菜。
      嫣然打开饭盖子,眼前马上升腾起一缕汤面的热气。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一滴一滴滑到面汤里——没办法,夜真的是太冷了。
      吃过饭,她趁四下无人,悄悄来到水井边,边挖土,边祈祷曹夫人留下来,一定要是件珍贵的东西。
      匣子被打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安静地躺在那里。趁着月色,嫣然快速地浏览了上面的小字,虽然当时看过一遍,再看一遍仍然冷汗涔涔,双腿瘫软在地。
      她又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声音,才把卷轴藏在怀里,跟贼似的奔逃到屋里。

      蒋婉柔托人递来口信,说皇后同意陈嫣然入宫觐见。她送来一套衣服,要嫣然穿着得体,并且还派了贴身的教习嬷嬷,教了些规矩,嘱咐嫣然那天一早就要入宫,要她早早沐浴梳妆。
      转眼到了那一天,天气冷的刺骨,嬷嬷一边浣洗衣服,一边低声咒骂说:“这天气不会是要下雪吧。”
      要下雪了?
      嫣然站在台阶上,突然想到,自己来时也是一场大雪。下雪多好,白茫茫一片,干净又纯洁。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夹袄,婉柔还贴心的送了一对珠翠耳环,她许久没有精心装扮自己,瞧见镜子里欲说还休的倩影,她一时竟然认不得。
      嬷嬷看见夫人出来,连忙夸赞说:“夫人就该这么打扮,青色多显您肤色,这样走出去,谁不夸一句,您是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嫣然勾起嘴角,无奈地笑笑,说:“人都老了,打扮给谁看。”
      嬷嬷哑然,看她揣着个包袱,又问:“夫人今日出去,什么时候回来?”
      嫣然看着已经在门口等的马车,说:“进宫去,不用留我的饭了。”
      说罢,便在嬷嬷的惊愕中,踏上了马车。

      未央宫宫道狭长,两边宫墙高耸,嫣然跟着掌事的女官进入皇后侧殿等候。
      帷帐外的熏香,熏的她晕头转向,她拼命回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腹稿。
      此时,宫人请她入内,她迈着碎步拘谨地进了帷帐内。
      “民妇陈嫣然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一个不疾不徐的女声从高处传来。
      等见了皇后娘娘的仪容,她突然紧张的说不出话来。面前的赵悠然已经远远超出她脑海里的印象:她穿着便服,两袖口绣着金丝线的大朵牡丹,乌黑亮丽的长发盘成富贵的扇形发髻,簪着金光闪闪的凤挂珠钗。她端坐在上首,仪态从容,风姿绰绰,一双杏眼庄重间含着似是而非的笑意,说:“我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
      嫣然小心地收拢衣裙,站起来回话:“娘娘,一别经年,您风采更胜往昔。”
      “你倒是比以往更会说话。蒋婉柔递话给我时,我还不信,以你清高的脾气,怎么会挟恩求报?”
      嫣然闻言,又跪下来说:“娘娘,却有一事,思来想去,也许普天之下,只有您才能帮民妇。”
      “哦?让我猜猜——”赵悠然扑闪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你,是为了李畅?”
      “您,您怎么知道?”嫣然抬头惊讶地说:“您竟然这般料事如神么?”
      赵悠然抿嘴笑笑:“你一个寡妇,整日里只有家长里短的小事,我实在想不出你还能有什么事需要告到我跟前儿,更何况,李畅那些人的动作我略有耳闻,能猜出你的意图,也不足为奇。”
      嫣然磕头说:“娘娘,民妇正是为此事而来,请娘娘给他指一条明路吧。”
      赵悠然新奇道:“他们这帮人异想天开,妄图以卵击石,你凑什么热闹?这件事往大了说,事关朝廷稳固,全权由皇上裁度,你说,我要如何帮你?”
      嫣然头上冒汗,只是把头抵在地面上。
      皇后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嫣然跟前,威仪更压得嫣然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我为何要帮你?”
      嫣然蓦地抬头,看到赵悠然眼里笑中藏着冰霜。
      “你确实救过我,但我也还过你人情。一来一去,我并不亏欠你,后来你母亲参与算计我婚事,我不开口不计较,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过。时至今日,我仍不能忘记当初他们虚情假意诱骗我的嘴脸。”
      嫣然跪着往后退了几步,脸色颓败地和剥落的墙皮一般。
      “都过去了,我也这样告诉自己。尤其是在我知道,这几年你过得也并不如意。”看着嫣然眼里深深的歉意与疼惜,赵悠然抬头抚摸着自己的凤簪,“我呢,起码押对了宝,如今得坐后位,母仪天下,而你,却孤苦伶仃,无枝可依。这样看来,上天对我还不算太薄。”
      嫣然惨然一笑:“娘娘,这件事上我无可辩驳,也有愧于您。不管您最终是否如愿,嫁给自己不爱的人,都是一件太艰难的事。我已经用我一生的悲剧证明没有爱的婚姻,是无法长久的,因此,无数日夜我都担心您,会重蹈我的覆辙。”
      赵悠然轻蔑地说:“大胆!夏虫不可以语冰,我再愤恨世道不公,也不会落到你这种地步。陈嫣然,你想想你每一步,若不是命运推着你,你会走到哪里去?你现在孤苦无依的结局何尝不是你咎由自取。”
      嫣然含着泪说:“是,我软弱可欺,顺着父母的意愿结婚,当初李畅提亲,我不知欢喜了几个晚上。洞房花烛后,李畅并不亲近我,反而对那支木簪情有独钟,那时我就暗暗猜测,是否他已有心仪的姑娘。”
      “于是,你就将这事告诉你母亲,好让她连同太子、永福,来算计我?”
      “不、不!”嫣然膝行几步,哀声说:“民妇从未想过这样龌蹉的事情,纵然知道他爱慕你,我除了镇日哀叹自怜,什么也没有做。因为我晓得,婚姻对一个女子的重要,我自己的苦绝不愿意您再尝一遍。”
      赵悠然缓和了下自己的神情,慢慢说:“我的每一步艰辛但是辉煌,我并不后悔。世上能有几个如我一般的女子?如今我登临后位,过去的阴谋就和那些旧人一同埋葬在坟里吧。”
      嫣然看着赵悠然平静的面容下藏着的苦笑,她心中一紧。那个曾经天真活泼,稚嫩如同小兽一般的女子,在权力与阴谋中逐渐长成成熟自持,端庄得体的皇后。
      赵悠然坐回到椅子上,冷声说:“既然如此,你不会以为凭着这些微不足道的情谊,让我犯上谏言,为李畅这样的乱臣贼子开口求情。”
      嫣然直起身来,从袖口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卷轴,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侍女接过,上呈给赵悠然。
      赵悠然打开一看,眼睛便死死地盯住卷轴,这是一份禅位的圣旨,名字却并不是当今圣上!
      “看来,这边是你的底气了!”赵悠然合上卷轴,挥退旁人,说:“如今只剩你我二人,你告诉我,这种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可知道,这东西我们找了有多久!”
      嫣然老老实实地回答:“曹将军一家临刑前,曹夫人从狱中告诉我的,她说这是催命的东西,我得了这卷轴便将它藏在水井旁,直到前几日,为了见您,才贸然取出一试。”
      “你从未告诉别人?”
      “娘娘,这种烫手山芋,我唯恐她被人发现,怎么还会告诉别人。”
      赵悠然沉思片刻,说:“我姑且就信你一回。不过,陈嫣然,你应该知道,这里的内容干系重大,但凡看过这圣旨的人,现在恐怕都身首异处了,你,恐怕也难以幸免。”
      “只要皇后娘娘能圆了嫣然的心愿,嫣然情愿赴死。”
      “真稀奇。李畅薄情寡义地对你,你不恨他,反过来要用自己的性命救他?”
      嫣然无奈地笑着:“是啊,我自己也奇怪。大概是我已经活够了吧,死之前,能够为皇后娘娘分忧尽心,再顺带救一条性命,很值得的。”
      “见过这封卷轴的人,必死,你不要侥幸以为我会放过你!”赵悠然斥道:“我告诉你,你今天必死无疑。”
      嫣然深深叩首谢恩。
      赵悠然瞧伏在地上的女子,小小的一团,如同初见时,带着脆弱和柔软。
      “你真的挺让我惊讶的,我印象中,你和普通的闺中女子无异,可你屡屡撞上来,像是告诉我,我低估了你的勇气。”
      嫣然低头回答:“这话,李畅也说过,他说他厌烦我,是因为我和所有女子一样,低眉顺眼,毫无趣味。”
      “如今看来,真正勇敢的是你,真正怯弱的却是他。”赵悠然回忆着从前,眼神悠远:“说起我和他来,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其实你倒不用介怀。那时我年少顽皮,在战场中遇见他,与他并肩杀过几次敌人,那时他喊打喊杀口号响亮,冲锋陷阵的时候倒缩在后面。死去的人就那样死去了,活着的人得以享受功勋。他踩在他父亲兄弟的尸骨上,最后竟然也捞了个将军,每每想起此事,我都觉得好笑。”
      嫣然回想李畅,不禁说:“他同我提起过,他说,世界上,活着是顶顶要紧的事,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懦夫!”赵悠然不屑地骂道:“人人都向他看齐,谁来保家卫国。当时他弟弟为了保护他,死在战场上,我揪着他的胳膊把他掀翻在地上,他连一句话也没有说。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这个人是一个鼠辈。”
      嫣然摇摇头说:“娘娘,一个人年少时的不勇敢不能成为他一生的烙印。他父母姐弟都死在边关,几十年来,他没有一日不存活在剧痛的煎熬中。我想,死并不可怕,这世上的水井和麻绳多得是,难得却是活下去。我在清贫孤苦中熬了几十年,才明白活着远比死还痛苦。但倘若不活着,那些为你死去的人,在地下,该多么伤心。”
      “一别经年,你的确比我想象的变了很多。”赵悠然说:“你既然向死而生,就应该好好珍重自己,可你不禁不爱惜自己的身子,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还来我这儿为他以死求情,飞蛾扑火一般决绝,想来你的大道理,都用在别人身上了。你知道他未曾心仪过你,你为他这么做,值得吗?”
      嫣然顿了顿,眼前滑过了李畅冰冷的、讥讽的脸,最后又定格在二十多年前那个翻过墙头的青葱明朗的少年。
      世间皆知“悠然畅此时”,可却鲜有人知道“柔偎竹宇嫣然畅”,她早就习惯了。
      “值得的。”嫣然笑了笑:“我一生从未想过害人,却成为许多人的牵绊。我曾想,若是当年我不曾痴情于李畅,也许他不会在感情上留有遗憾,娘娘您也许并不会因为我而遭人暗算,我的母亲也不会死,我的孩子,兴许,我也不会造那种孽……如今到了我偿还的时候,我想到了地下,再和阎王爷求求情,让我下辈子好过些。”
      “你,这不全然是你的错——”
      “皇后娘娘,”嫣然郑重地又磕头说:“娘娘,能再见到您,我心愿已满足。如果,如果您还愿意见到我这个恶毒的蠢妇,请务必答应我。我此行托了蒋婉柔,若是方才我言行有不当的地方,请您不要迁怒她,她完全不知情;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傻弟弟,他无勇无谋,我从未告诉他我任何计划,他没有因为我得到什么好处,我被赐死这种坏消息就千万不要落到他头上了。”
      听到她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悲凉的口气,赵悠然站起身来,烦躁地说:“你怎么死,我自有打算。想被赐死,没这么容易!”
      嫣然满目温情地看着赵悠然,她惊觉即使这个女子已经成为了不可一世的皇后,但在她内心的深处,依然藏着善良的犹豫的心。
      一如她当初见到悠然时,那般莽撞却直率,单纯却勇敢。
      太好了,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未曾改变。她愿意用余生去守护那些值得的人。
      “你先回去,我派人送你回去,你哪里也不许去,谁也不许见,你让我好好想想……”
      赵悠然扶着额头,一脸疲倦,神色中带着挣扎,她紧缩眉头,看也不看嫣然。
      “谢过娘娘,民妇这便告退了。”
      嫣然恭恭敬敬地叩谢,她深深凝望了眼前这个女子。
      娘娘,祝愿您万事顺遂,一生无忧。

      嫣然跨出门槛,肚子里翻江倒海,有一口气血涌上来,她脚步一软,却又用力站定。
      随后她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这座庄严浩荡的宫殿。
      随着轿子的颠簸,嫣然“哇”地一口吐出鲜血来。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揪住自己的脖子,死命地呼吸,可每吸入一口空气,肺里就像是被刀割似的疼。
      火烧火燎的,原来这就是吃了毒药的感觉。
      嫣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娘娘,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可我不能让你再为难了。”
      对于陈嫣然而言,她一生已经了无牵挂。死在一顶轿子里,既没有脏了家里,让嬷嬷害怕,也没有叫皇后为难,要不要保住自己的贱命,还换来了李畅的一条活路,值啊!
      毒药渗入血液,又随着血液来到了脑子。
      她瘫软在轿壁上,头靠在窗帘旁。一墙之隔,是热热闹闹,车马不息的街道,即使黑白无常已经在路上了,她依然舒心极了。
      她想起了在法华寺李畅与自己躲在佛像后面,呼吸可闻;想起赵悠然像一只小鸟一样飞进自己的轿子里;想起自己初为人母时,大着肚子绣花,闲适宁静;想起蒋婉柔带着虎子来看她,一块谈天说地;想起曹夫人临终对自己的感谢;想起她在老婆婆摊前喝的一碗热汤面。
      朦朦胧胧间,她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嫣然,又不好好喝药!”
      父亲走过来说:“喝什么药,她就是说话慢些。慢些,也是个好姑娘。”
      她抬眼望去,父亲母亲俱是年轻的样子,一个佯装生气,一个总是纵容。
      那些充斥着夏日葡萄的晴天气息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
      “傻丫头,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来。”母亲喊了一身,就回屋了。
      嫣然惨白的脸上留下泪水,她喃喃说:“来了,要等我。”
      虽然是一个慢吞吞的性子,但我,也会努力过好一生。
      父亲母亲,我要告诉你们,在你们不在的日子,发生了的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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