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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消散 ...

  •   嫣然的死就像湖面上荡起一圈涟漪,那样静谧而恬淡。
      丧礼办的简单,并没有惊动家人,除了个别的几个知情者,旁人都以为这位妇人,是久病缠身去了的。按照逝者遗愿,嫣然的墓与其父母、孩子的并列。
      清晨,赵悠然去祭拜时,正巧碰见老熟人李畅在坟前烧纸。
      男人身上薄薄堆了一层雪,眉间凝结着深冬的寒意,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苍桑晦暗。
      “哟,来的真够‘早’的。”赵悠然走到他身边,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讥讽一句,随后郑重地上了香。
      瞧见墓碑上刻的“李畅之妻陈嫣然”几个字,赵悠然忍不住恨声说:“你的脸皮是城墙砖头砌的么,哪里来脸面写这几个字。”
      李畅抬了一眼,深深地看了墓碑上的字,脑海中浮现起女子的音容笑貌,说:“她会同意的。”
      “她的意愿,你什么时候问过,你在乎过么?”赵悠然蹲下来,将果盘端出来,说:“人已经死了,你唱哪出戏她也看不着了,随你折腾吧。”
      李畅不说话,低头烧着纸,怔怔地看着灰随着呼啸的东风飞扬。
      “李畅,好久不见了,你真是——一点没变。”赵悠然缓缓站起身来,拂去碑身上的积雪。
      “这活,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了吧。咱们在边关的时候,送走了你弟弟,在这里,又送走了嫣然,你还真是天煞孤星,谁跟你沾边,谁就倒霉。好在我没有被你三言两语糊弄住,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你,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连都城的乞丐都比你体面些。”赵悠然慢条斯理地说:“真是天道轮回,当年你汲汲功名,不择手段上位的时候,你可曾想过会有今天。如今你不仅失去了权势,连一直爱你的姑娘都香消玉殒,李畅,你还想要活下去么?”
      赵悠然看着李畅活像个木偶人似的,机械地重复着烧纸的动作,她突然间猜测这个男人是否还像二十年前般无情无义。
      她心头火气,一脚踢翻了火盆,揪住李畅的衣领质问道:“你还想活下去么?你已经孑然一身了,你告诉我,这次你还有脸面活下去么?”
      令人惊讶的是,男人虚软无力,竟被赵悠然一把提起,他用力挣脱了赵悠然,慌忙跪下把踢翻的火盆摆正,又重新点火。
      风太大了,火点的不顺利,李畅皱眉,抬头对赵悠然说:“你过来点。”
      赵悠然心里跟被炸了气的皮球似的,心头火无处发,她焦躁地抓抓自己的头发,犹豫了会儿,还是打开了斗篷,挡住寒风。
      火顺利地烧起来,灰烬又在萧条的寒风中起舞。
      李畅出身地看了一会,说:“没想到你能来,谢谢。”
      “又不是来看你的,用不着。”
      “她,有说什么话给你么?”
      赵悠然想起自己得知嫣然自尽时,震惊悲痛的心情犹在昨天。两人最后一次的对话就在深宫的黑夜里被她反复咀嚼,她怎能不记得。
      “说了许多,她的死,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畅顿了顿,说:“能说给我听么?”
      赵悠然瞥了他一眼,说:“你现在执着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想了想,又觉得嫣然一生都献给了眼前的男人,兴许让他知道些详情,也是嫣然的心愿。
      赵悠然看着墓碑上的刻字,仿佛就看见嫣然温暖安静的笑靥。她深吸一口气说:“那一天,我们说了许多。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命,可笑她到最后也不能相信你对她的感情……她又安排了身后事,还一个劲地说对不起我,谢谢我,我早该察觉出不对,但我作为皇后,不能不考虑大局,就在我犹疑,放她出宫之际,她就……”
      “这个傻子,就是那么傻。”李畅淡淡地评价。
      赵悠然冷冷地说:“她是傻,足够傻,才会救你一个冷硬心肠的懦夫。你可知道,她服的毒药是计算好时间的,她就是要我做下以命换你的决定,回报的侍从说,她虽然吐得满轿子血,但脸上还挂着笑意,你说,她是不是又疯又傻?”
      话像刀子一般,刀刀划割李畅的心,他再也忍不住心头的悲伤,呕出一口血。
      冰天雪地里,仿佛开出了一朵梅花。
      赵悠然看着他吐了口血,心里舒服极了,加把柴火说:“李畅啊李畅,你爱慕我的与众不同,却忽视了爱情中最珍贵的不是那一闪而过的绚烂,而是日日夜夜守护在你身旁的执著。她用了一辈子时间,最终到死也不知道,你竟然已经开始后悔了。哈哈,真是可笑。”
      “你说的对,我后悔了。”李畅忍痛站起身来,走到墓碑前,用手摸着墓碑上的字,“我曾经拥有过,很多东西,可最终却没有一个留住,连她我也没有留住。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有命活下来,等我回家的时候,她还会在那里留一盏灯给我。”
      “因为你和她不同,你外表强悍,内心狠辣,到了关键时刻,却舍不得豁出性命,嫣然虽是文弱女子,可内里刚强烈性。你一直以为她会想寻常妇人一样,在凄惶的黑夜里点着盏微弱的烛光等你,可你没想到,她就那样决绝的,头也不回地扎进深渊里。李畅,你真的活该。”
      李畅回头笑:“你说的都对,赵悠然,你的毒舌还是一样犀利,不知你的手段还是不是和以前一样雷厉风行。”
      他从腰间拿出一柄短刀,说:“你要是看不下去,就杀了我吧,反正我活在世上,也就多一个喘气的,于这天下没有什么分别。”
      赵悠然快步走上前,接过刀,狠狠逼向男人脖间,一道浅浅血痕立刻出现:“你以为我不想么?我早就恨透了你,还有这世上的许多人,虚伪欺骗,贪生怕死,令人作呕!”
      然而她又收回刀,贴着李畅的耳朵说:“我坐上这个位置,会杀许多我看不顺眼的人,但,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只有活着,才顺了她的心意,你只有活着,才能永远在痛苦后悔中煎熬。”
      李畅闭上眼,叹了口气。
      他不肯了结自己,就是知道陈嫣然一定希望自己活着,还要好好活着。但自己在世上早就没了念想,一具行尸走肉,又何谈好好活着。他拿话激怒赵悠然,还希望这小妮子能和以前一样,三言两语跳起脚来,没想到现在的她沉着老练,言辞句句诛心,手段也比当年狠辣。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长进的竟只有他一个人。
      “李畅,你走吧,无论走到天涯海角,也都给我活下去。”
      “皇后娘娘,莫非忘了罪臣是作乱犯上的逃犯,被抓住可是要凌迟处死的。”
      “我已经和陛下说了,你们这群乱党,一团散沙,根本不成气候,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既然赦免你了,你就不用再担心自己身上的罪名了。”
      “这么说,我已经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变回可以大摇大摆的一介草民了么?”李畅自嘲地说。
      “你想做人还是做鼠,我都不在意,我只想尽到我的承诺。”赵悠然满含痛惜地说:“她是个好姑娘,她以死相托的事情,我不会忘记的。”
      “是,她是一个好姑娘,她曾说过她像爬满墙头的藤蔓,虽然柔软却坚韧,世上的许多男人都做不到如她一般。”李畅将头抵在墓碑上,说:“可惜我眼瞎心盲,既然叫你,偷偷溜走了。”
      最后的喃喃自语,怕是说给地下沉睡的女子听得。
      赵悠然回想多年前,钻进轿子里时,撞见的惊愕却温柔的女子,不禁感叹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好的东西好的人,在凡尘间好像都留不住,你这样控诉她偷偷溜走,也太霸道了,不过她最不善争辩,又得叫她吃哑巴亏。”
      李畅想起在小宅中,屡屡反驳的小妇人,笑了笑说:“她可没那么好欺负,我原先负她的事,她都记在心上了。”
      嫣然好像就在眼前站着,弱弱地提着嗓子抗议。
      李畅直起身,回头说:“我死过千万次,这次真的挺疼的。我要是挨不过去,也不用收尸了,一个懦夫是不配有自己的棺木的。只是你别忘了每年找人来扫墓,她爱干净。”
      赵悠然说:“真不吉利,看来你是一心求死了。你这样萎靡,恐怕也活不了太长。”
      她想了想,说:“陈嫣然死前说:‘一个人年少时的不勇敢不能成为他一生的烙印’,我想让你也听听这句话。死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没人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活着却很难,尤其像你这样,生不如死的,你不妨试一试活的长些,毕竟这条命已经不是你的了。”
      李畅眼睛瞪得浑圆,说:“这是她说的?”
      “是,还有好多话,我想起了再告诉你。”
      随后,赵悠然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畅蹲下来,捂着脸痛苦地哭出声响。
      她从未看到男人哭的那么厉害,仿佛要把心肝脾肺都哭出来,在白茫茫的雪地里都显得那么悲怆凄凉。
      看来,这句话解开了李畅多年的心结。
      “嫣然懂你。”赵悠然说道。
      前面说的这么多,都不能让李畅重燃生机,而陈嫣然简短的一句话,就将李畅哽咽一生的鱼刺从心坎拔出来。
      他年少怯弱,痛失家人,成年后用心狠手辣的复仇掩盖自己的愧疚和自责,但岁月流逝,心中的伤口却从未愈合,随着嫣然的死,近乎溃烂了。但是嫣然的一句话,又让他重回了温热的人间。
      是啊,他要看清自己的懦弱,更要宽恕自己的懦弱。真正的勇敢,永远是建立在包容与自知之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这些。”
      “不用客气,你有什么打算。”
      李畅哭完之后,冻红了脸,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浪迹天涯吧。”
      赵悠然看他仿佛又恢复成吊儿郎当的浪子,不知为何,竟有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李畅目送赵悠然下山,他耳朵一激灵,抬头一看,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
      他倏地想起多年前,确实有一个小胖妞咯吱咯吱冲他笑,他趴在墙上,也冲着小丫头笑。
      记忆像雪花一样晃晃悠悠撒进脑海。
      他踉跄了几步,冥冥之中,仿佛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舒意,你走吧,我陪着你。”
      “好,你陪我,我就不怕了。”李畅心里说着,浑身涌起一股力量。

      多年后,皇帝病故,皇后携幼子登基,垂帘听政。蒋婉柔又生了几个胖娃,当年的小虎子没有如他老爹般学文,而是跟着一个将军从武。
      没有人知道李畅的下落,有探子在办差时曾对皇后说,看到一个男人在府衙修水坝时捐了不少钱,还为民请愿,身形挺像李畅的。
      世事如苍狗,生活无常,生命无价。在嫣然短暂辛苦的一生中,遇到那么多充满温情的故事和人,虽然她离开了,但许多人都怀念着与她的交集。
      她的莬丝花般的坚韧与勇敢,终于在寒冬过后,开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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