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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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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暖阳来之不易,野猫窝在墙头瞌睡。
用过午饭的嫣然站在小院里,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细腻的只见一层浅浅的容貌。她半眯着眼睛,望向小时候未能征服的银信树,心里有些惆怅。
男孩的相貌她早就不记得了,可是两家隔着一堵墙,男孩的声音是时不时地就会传过来的。
“接球啊,快,这边——”嫣然想,那是男孩在玩蹴鞠的时候畅快的模样。
“爹,不是我干的,是二弟,是二弟把端砚打碎的!”那可能是这泼猴又犯嫌惹了事。
闺中的时光百无聊赖,每一天过得像昨天似的。嫣然常常窝在墙角里,听着一墙之隔的少年嬉笑怒骂,好像自己也跟着他做了许多有趣的事。
隔着墙,嫣然收到过许多“意外之喜”,例如飞跃墙头的一支箭矢,被折断的戒尺,还有弹珠和蹴鞠球之类的。有些经由嬷嬷的手还回去了,而另一些小玩意则被她宝贝地收到箱子里。
那样一个健气明朗的少年,要去边关荒漠里生活?
她想象不来,既心疼又难过,却无能为力。
就此一次,她做出了人生中第一个英勇之举——陈嫣然脚下垫着板凳,勉勉强强在墙头露了一个发髻。
“有、有人么?”她颤颤巍巍地站在凳子上,拉长脖子也看不到墙里的情况。
等了一会,并无人回应。
她想,还是垫脚的凳子不够高的缘故,正想着拿几块石头来助力,却听到墙的那边传来了细细碎碎走动的声音。
“你是谁?”
是他,是他的声音!
像是清泉一般冷冽,又像是疾风一般有力。
嫣然慌慌张张地,不知如何应对,像个小仓鼠似的呐呐道:“啊,我是、我是——”
“你是隔壁的?你站墙头做什么?”
少年也没问她的姓名,只是带着不耐烦的口气诘问她。
“这个、这个给你!”陈嫣然费力地举起一个包袱,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
那是她儿时到现在积攒的所有私房钱,还有一些小金镯子小金豆子,就算去边关,这些宝贝应该也用的上吧。
“这是什么?”少年没有接,甚至没有上前。
“是我的——”话还没说完,陈家的嬷嬷看见自己的小心肝站在那么高的凳子上,立刻惊呼出声。
“小祖宗,你这是在做什么?快下来、快下来!”嬷嬷扑过来,抱住她的脚。
见有人来了,嫣然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把包袱丢过墙头,就一个跟头载了下来。
傍晚,这件事被父亲母亲知道了,免不了一顿责罚。
母亲拿着戒尺,对着跪成一团的陈嫣然说道:“男女之防,我不是一直教导你的?女儿家一定要矜持矜持,庄重得体是顶顶要紧的事情。”
父亲看着戒尺一升一降的,心提到嗓子眼,清了清嗓子说道:“虽有不妥之处,但也是人情之内。咱们与李家比邻而居,李家要远迁,我们按理也该送送。”
“可那是罪臣之家,我们不会受到什么挂累吧?”母亲犹豫地说道。
“都发落那么多人了,皇上的气也该消了罢。”陈父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几日后,李家收拾好行李,奉命阖家启程。
来送的人家不多,都是着一两个家眷,女人与女人之间相互道个别。
母亲与蒋婉柔的母亲相伴着,送了点衣物和吃食,小匣子装的整整齐齐,李家夫人含着泪命人收下了。
嫣然跟在母亲后面,低着头一副规矩的样子,可是眼睛的余光却不住搜索那个少年的身影。兜兜转转好几圈,才看见一个身材清瘦,四肢修长的少年一把将一个五六岁的娃娃举起,放入马车。转头又利索地将好几件行礼一把扛起,放到马背上。
“娘,都收拾好了!”他站在远处喊道。
隔得距离不是很近,嫣然努力地想看清他的面容,可是依旧模模糊糊的。
但那像骏马一般舒展的身姿却一直刻到自己的心坎里。
李家人在大家的“保重”,“注意身体”这样惜别的话语中启程了,嫣然目送着这一大家子离开,仿佛带走了冬日里珍贵的阳光似的。
春寒料峭,京都的冬天不能没有取暖炉,否则寒风会透过窗户纸,吹的脑仁疼。
过完除夕,陈嫣然又长一岁,陈父与母亲已经打算开始给女儿相看人家了。
弟弟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已经能够坐在床上糯糯地叫“姐姐”了,嫣然喜欢他流着口水,爬来爬去的小模样,特别憨态可掬。
张氏依旧不安分,又吵又哭,母亲有时心软,也为了家里太平,会让弟弟与生母亲近几分。张氏只要能捧着儿子,就又恢复成以前那个吴侬软语的温柔妇人。
只是一点,父亲的咳嗽越发严重了。
一过完除夕,便躺在床上起不来,母亲急的不行,赶忙请吴大夫来看,一连几天都夜不能寐,尽心竭力地在床头服侍。
嫣然也很着急,她亲自去小厨房盯着熬制中药。
闻着淡淡的药腥味,嫣然会想,父亲到底得了什么病,什么时候能好;又会想京都不是最冷的,边关比这里冷多了,李家人不知道会不会咳嗽;也会想母亲那么多天不睡觉,她熬不熬的下来,自己要是大人就好了;可是自己若是大人,是不是就要嫁人,不能照顾父母了,那可怎么办呢?
嫣然一向喜欢神游,这样时间会过的很快,但她又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因为她不知道等在红线那头的良人是什么模样。
最好是像那个少年一般,不用长得俊朗,能干净爽朗些就好。
吃了十几天的药,陈父好像好些了,能坐起来读读书,写写字。
他一边喝药,一边对着陈母说:“过几天你去阮家,找找阮家夫人,探探口风。我属意他们二小子,年龄也合适,而且读书也上进。”
母亲点点头,说道:“我也觉得他们家最妥帖,和我们家相当。他们家的侄女又是嫣然的好姐妹,以后也能常走动。阮家人口简单,她过去做二儿媳,也不用担什么责任。”
陈父抹抹嘴,咬了口蜜饯,说道:“正是这个理,嫣然嫁过去能平平顺顺的就好。这事易早不易迟,你赶紧去吧。”
“那么着急啊,老爷,不再看看?”到了紧要关头,母亲又拿不定主意。
陈父摇摇头,说道:“世事无常,女儿不比男儿,可以货比三家,盯着阮家的何止我们一家,还是早些敲定的好。”
母亲应了,便叫人进屋收拾。
“儿女的婚事都是父母做主的。”晚上母亲告诉她的时候,嫣然被吓了一跳,可随即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吞噬了自己。
母亲见她恹恹的,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连忙安慰道:“是个好人家,我和你爹看了许久才定的,本来想再等等,毕竟你还小,可你爹不同意。也是,若是阮二小子考了功名,说不定你们两就指不到一块儿了。”
嫣然沉默不语,只是自顾自地干着绣活。她自小琴棋书画都不是很精通,唯独耐得住性子,母亲便找绣娘教单独辅导,经年累日下来,嫣然的绣活已经很拿的出手。
花鸟鱼虫绣的活灵活现,针脚很密,配色也有自己的一套。
被人夸了几次,嫣然就更在这上面下功夫,结果就是,性子越发安静。她常常在墙脚边绣活,一绣就是一个下午,连屁股都不带挪地方。
现在则以沉默表达不满。
母亲生气道:“行不行,给个准话,年龄已经不小了。行的话,我明儿个就约阮夫人商量。”
“行不行的,我说了算话么。”嫣然撇撇嘴,把针线放到一边,“一个个都说是好人家,怎么嫁过去又不是了呢?”
母亲也哑然,半晌才说:“你当我们都是拿你像三岁小孩似的蒙你的,那是蒋婉柔舅舅的儿子,你要是不信,问问她去。”
嫣然看着放针线的竹框发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眼面前的好,也不知道底下好不好。”
这话说得母亲也头大:“是啊,都说赵雪梅嫁得好,可是丈夫常年随军打仗,跟守寡有什么区别。再看那蒋家,本来婉柔呀,才要嫁给阮家二小子。自己娘家表哥,知根知底不是蛮好的,婚事挑挑拣拣的,谁知最后能找个中大夫的儿子。真真是时来运转!”
嫣然沉默良久说:“最可怜的是季姐姐,好好一个姑娘,就这么没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也很是感慨。
谁能想到季青青刚嫁过去,便和丈夫吵的不可开交,一帮小妾煽风点火,没过几个月就活活气死了。季姐儿嫁的是嫡子,闹翻了天,婆婆也只是说两句,心眼偏到咯吱窝。等娘家来收尸时,季青青两只眼睛瞪的浑圆,是死不瞑目呢!
宠妾灭妻,真是好家风!哼,还高门呢,呸!
母亲叹了句:“作孽啊”,也没了下文。反正她是断断不会为了高门显贵,将亲生的女儿往火坑里推。
她抬头看着女儿纤细的脖颈,如同一枝脆弱的花骨朵,别说历经风雨了,便是天气稍微热一点,就要将这支花晒蔫似的。罢了罢了,还是稳稳当当过日子要紧。
嫣然伏在母亲膝头,看着手绢上的花儿,觉得她们这些怀春的少女就如同这些花儿一般娇艳美好。只是绣的花儿永远那样鲜艳,可是她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却像是地上的花儿被雨打风吹去。
只有在母亲的怀里,温暖地让人睡眼惺忪。
婚事很快定下来,等嫣然十六的时候就完婚。阮家找了媒婆,两家父亲又写了婚书定亲,阮家后又送上厚厚的聘礼。
父母很满意,尤其是母亲,来来回回夸了好几遍阮二小子。
“小伙子壮实,也知礼,见我就连叫好几声。”母亲满面红光,破天荒地喝了一杯酒,接着说:“我问了他母亲,别说是通房,一个身边的丫鬟都没有,人家呀不搞这一套。”
陈父听了很高兴,说:“不喜女色,是干大事的料。你多跟他母亲亲近亲近,让嫣然也跟在你身边,多熟悉熟悉。”
母亲连连点头,说:“这两天祭祖,忙完这阵儿就约了亲家夫人上街。嫣然,你就跟着一起见见你未来的婆婆。”
嫣然绣了一匹骏马,她将自己想象中的边关都绣下来:黄土、城墙、士兵、战马……听了母亲的话,她放下手中的绣活,望向窗外,窗外的墙依然横亘在那里,人走了,墙外的树都死了。
自己的终身大事在大人们的三言两语之间就定下来,不知道阮家二小子是不是像那位少年郎一般俊朗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