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守孝 ...
-
初夏时节,万物都茂盛生长,可是父亲的病老是反反复复。这本不是咳嗽的季节,但是父亲却老是犯病,好几次半夜发起高烧。
母亲半夜差人去请吴大夫,吴大夫裹了件外衣就急匆匆地来了。
“夫人,情况怕是不太好。”吴大夫一个眼神,就把母亲从里间叫出去。
嫣然握着父亲的大手,想把力量传给他。父亲高烧呓语,嫣然每隔一会就给父亲换一条冰凉凉的额巾,又用筷子尖沾点水,润湿父亲干燥起皮的嘴唇。
“夫人,老爷咳嗽带血,大骨枯稿,大肉陷下,且胸中气满,喘息不便,这么多年了都不见好,怕是虚劳之症。”
“那可如何是好啊,吴大夫,请您无论如何想想办法。”母亲攥紧手绢,满脸焦急地说:“有没有什么偏方神药,价格贵一些也不要紧,只要人能治好就行。”
“我再开一贴方子试试。”
母亲送完吴大夫出门,回来时候眉头紧锁,一脸愁云。
嫣然赶紧迎上去问:“母亲,父亲这病到底怎么样?”
母亲哪里顾得上她,只吩咐下人将她的陪嫁箱子打开,从里面取出几盏燕窝炖了给父亲吃。又写信叫人送到姚家娘家,让他们务必送几只上好的雪莲过来给丈夫续命。
一家之主昏迷不醒,全家上下都乌云密布。母亲照顾父亲,便把弟弟扔回给张氏,张氏抱着儿子十分乖觉地守在自己的小院子度日。只有主母吩咐的时候,才来主院服侍。
嫣然跟着管家料理府邸的大小杂事,管家经验老道,陈家也就那一亩三分地,因此上上下下的人事,花个把月便烂熟于心了。
阮家也很关心自家的事,几次三番送一些人参雪莲这样珍贵的药材来,阮家二小子也跟着自己的父亲来府里探望陈昌荣的病情。
陈父虽然精神不济,但依然强作笑颜,直起身来与亲家寒暄。
“阮兄,还有劳你专门上门一趟。”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快点把身子养好,我们就等着吃小子女儿的喜酒了。小子,快上来见见你岳父。”
阮家二小子长得壮实,跟头犁地的牛似的,咚咚就要给岳父大人磕头。
陈父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几道殷红,他笑道:“好小子,快起来。可惜嫣然与她母亲去集市上了,不然两个孩子见见也好。”
这当然是个托词,因男女授受不亲,两人年龄正当时,不方便见面。陈父这么说,也是想告诉对方,嫣然也是个能当家的孩子。
阮父点点头,说道:“这小子有福气,嫣然我瞧着是个贤惠的孩子。她上次做的鞋垫,我和小子娘穿上了,就不肯脱下来,舒服地不行。”
陈父谦虚道:“小孩子家家的,小玩意罢了,叫你见笑了。”
阮父揶揄道:“德容言功,嫣然样样顶尖,小子,你还不感谢下我们两个父亲。”
阮二小子只是听过旁人说陈家小姐长得花容月貌,从未亲眼见过,不过看到陈父那般文质彬彬的模样,女儿肖父,想必也是可人娇俏的。此时被父亲一臊,脸都红成大番茄。
撑了两年,父亲撒手人寰。十三岁的嫣然扶着哭成泪人的母亲,感觉满心满眼具是空洞和绝望。
这是第一次,她离死亡那么近。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网住凡间每一个如同蝼蚁一般的人,挣扎和呐喊都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转瞬间就没影了。
父亲死的时候,嫣然还在他床前绣花,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却一直没下。风把窗户吹的霹雳响,嫣然起身把窗户关好,又去为父亲擦擦脸上的汗。
擦着擦着就感觉不对了,父亲的胸口已经许久没有起伏。
嫣然的手顿在半空中,小声地叫了声“爹”,心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眼泪先下来了,她转头大声尖叫道:“娘,娘你快来!”
自己是最后一个守着父亲的人,可是却什么也没有为他做。嫣然内心充满了自责和悲伤,看着母亲伏在父亲身上发出凄厉的哭嚎和咒骂。
“你这个杀千刀的,怎么就这样走了,留下我们一家老的小的可怎么活!”
嫣然扶住桌角,才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双手有力地撑住自己的胳膊,转头一看,张氏也来了。
这几年她老的很快,白发已经和母亲一眼多了,她抚慰自己说:“老爷走的很安详,多亏你在身边。”
葬礼按照规制进行,陈父的嫡兄长携着夫人也来奔丧。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来回折腾,这回就没有来。
母亲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没有力气地摊在地上,只晓得哭,眼睛肿了也不停。嫣然自记忆以来,从未看见过这般脆弱的母亲,仿佛一下没了主心骨,再也站不起来,拿不出以前当家主母的那股精气神似的。
幸好大伯一家来了,母亲把丧事都交给大伯母,大伯母风风火火地就把它办的妥帖。作为女儿的嫣然,只是头戴绢花,像是一缕魂魄似的,孤独地站在一边。
等真要入土的时候,母亲直接哭晕过去,大伯母也跟着哭,张氏哭,连怀里的弟弟也嚎啕大哭。只有自己,跪着看一捧捧黄土浇在棺材上,神游天外。
父亲去了地下,他会孤独吗,会想自己吗?
阮家派人来吊唁,阮二小子从人群中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像是茉莉花一般柔软的女孩,他自己长得五大三粗,却被这个娇小的身影迷得晕头转向。
女孩丧父,泪盈于睫,阮二小子想,要是能走过去安慰安慰她就好了。不过也不要紧,等她嫁过来,以后绝不会叫她像今天这般伤心。
丧事办的热闹妥帖,结束之后,大伯父一家赠予这群老弱妇孺一些银两,安慰几句便回老家了。
“幸好家里还有个男的,不然我们这群妇道人家怕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母亲苍老了好几岁,坐在堂屋里喃喃地说。
张氏抱着弟弟,希望主母能振作精神,踌躇一会儿开口说:“夫人保重身体,孩子们还小,都等着您当家呢!守孝期一过,小姐就十六了,要风风光光出嫁呀。”
想到自己的女儿,陈母眼中终于有了点光彩,“你说得对,还有允然,我们的儿子也得上进、得读书,少不得我们要去奔走。”
陈允然就是自己相差十年的弟弟,父亲取的字。
父亲一死,这两个女人倒是慢慢和解了,或许是这屋子太空旷安静,母亲时常跟张氏坐在屋子里做做女红,聊聊闲话。
弟弟放了学,也会在两个母亲那里说说笑笑。
嫣然却忙起来了,陈母把掌家之事一件件交给她,看账本管下人,一桩桩都难得很。教了整整一年,到了年底,母亲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爹一个德行,都是享福的命,不食人间烟火。”
这个时候,嫣然就很羡慕弟弟,因为他只要把功课做好就行了。
偶尔,陈母也会让嫣然隔着帐子见见阮二小子。她没有陈父那么迂腐,心里想着女儿丧父,以后娘家短期内没个撑腰的人,让小两口见见,增进增进感情也好。毕竟女子一辈子过得幸不幸福,很大程度上要看丈夫的态度。
陈父虽然短命,对自己是没话说的,阮二小子若是有她父亲一般的体贴温和,她也能跟地下的丈夫交差了。
只是,女儿并不怎么开窍,见了阮二小子,要么发呆,要么就是喏喏几句,声音比蚊子叫还轻。阮二小子眼睛瞪的都快看穿屏风了,嫣然却面色如常,低着头跟小兔子吃草似的。
张氏提议,还是得教教女儿如何收拢夫君的心。陈母觉得很有必要,此事非张氏传授不可。
“姨娘,非得发嗲撒娇才叫喜欢么?”嫣然一边收拾衣服,一边问道。
“每个女人都会的,”张氏笑笑,跟在嫣然身后说:“小姐,你放着,我来收拾吧。”
嫣然便放下,看着张氏忙活。也是很奇怪,同样一件青色的襦裙,穿在张氏身上,却比母亲的更显窈窕和身段。
张氏接着说:“小姐,你是嫁过去做主母的,按理说不需要讨男人的欢心。但男人啊,都是喜欢新鲜柔嫩的颜色,女人们太要强能干,做太太是合适的,可关起房门来,哪个喜欢夜叉?”
嫣然噗嗤一笑,说:“我母亲可不是夜叉。”
张氏见缝插针道:“夫人厉害在外面,闺房里的事情她能告诉旁人?小姐,你长得好看,阮家少爷喜欢你,这明眼人都看得出。可是花无百日红,人还能一辈子不长皱纹和白头发?这时候,就需要些情分,需要些手段,让夫君的心牢牢栓在你身上才要紧。”
嫣然说:“姨娘说的我懂,色衰爱弛。有时候夫君不高兴,我们就伏低做小,扮的乖巧些讨他喜爱。可是为什么呢,我老了,他也老了,我还要替他操持家务,养儿育女,为什么不是他来迁就我,来哄我开心?”
张氏心想,又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像老爷似的,好脾气好说话。
“小姐,我不识字,说不出你那文绉绉的话来,可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你心里都懂。季家小姐嫁过去,还没满一年就……好好的一朵鲜花还没开呢!说到底,人不能看一时的高低,该识时务就得识时务,千万别犟着头跟倔驴似的。天长日久,谁活到最后,谁笑的最甜。”
张氏说的这一腔肺腑之言,陈嫣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心里期盼的是一世一双人这样的神仙眷侣般的感情,像爹爹这样中途又转向张氏的男人,她还是觉得有污点的。
阮家二小子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类人,太高壮了。不过阮家夫人好像也没有多喜欢她的样子,或许是因为自己太瘦弱了。
但她也明白儿时的情愫就像镜花水月,嫁给阮家小子,只要能白头偕老,恩恩爱爱,她也就知足了。
“姨娘,我会好好敬爱我的夫君,做好为人妻的本分,只盼着他也能敬我爱我,不离不弃。”
张氏叹口气,这孩子跟屋子里的花骨朵是一模一样,这样过日子迟早吃大亏。
她觉得这样不行,就把情况向主母汇报了,还也特别强调小姐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晚上母亲便叫她到房间里,语重心长地和她说:“今天你姨娘说的你都没听进去吧,她说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都是我想告诉你的。”
“母亲也相信姨娘说的?母亲也觉得男人有三妻四妾是件好事?”嫣然撇着嘴问道:“母亲何时伏低做小过,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却要我这般委曲求全?”
陈母头如大斗,却还是耐心解释说:“嫣然,我们女人要做最充足的准备,随时抱着最坏的打算。”
见女儿有了几分好奇,母亲缓缓说道:“我本是承奉郎叶家的三小姐,你父亲那时候不过是一个乡官的庶子,连功名都遥遥不可得。本来我也不愿意嫁给他,谁料我父亲母亲硬逼着我嫁人。一朝为人妻,才知道这桩婚事是极顺心的。”
“母亲,那你是低嫁咯?”嫣然支着脑袋问,“怪不得父亲事事都依你。”
“呸,要是夫妻相处都按照官级来,那倒简单了。一开始,我抖着大小姐的风范,丈夫依我,婆婆也不敢来多事管我。当年你爹还在晋陵,我回京都娘家,一回就十天半个月的,从来不需要你婆婆和你爹同意。后来你外祖母晓得了,啪一巴掌就打我脸上,让我收拾包袱回去。”
陈母陷入到回忆里,慢条斯理地叙述着:“我哭着问她为什么,我是她的女儿,她狠心给我指了这么远的一门婚事,连回来都不让我回来。我的几个姐姐都嫁了高门,离娘家又近,难道心眼这么偏?”
嫣然点点头,依偎在母亲身边说:“要是我,我也想多回娘家。”
母亲摸着她乌黑的发顶说道:“你外祖母说,嫁人之后就是陈叶氏,一切以夫君为天,她知道我脾气硬,特地找了这么一个小门小户的读书人,嫁过去便可当家做主。但有一点,威风可以逞,可要用在关键时候。若是事事都要求公平、规矩,你父亲早就不耐烦了。你外祖母这句话我一直熟记于心,唯一一次发大火,就是张氏进门那一次,就那一次,也险些失去你父亲了。”
“那是父亲的不是,他该记着和你的恩情。”
陈母笑着说:“也该体谅他,他为我坚持了十年,而且要不是我当时失心疯了似的骂他,也不能将他撵到张氏房里去。他是个心软重感情的,男人就该找这样的。不管现在是高门朱户还是白丁人家,只要丈夫是个耳根子软的,到最后一定会向着糟糠之妻的。”
“我并不是不明白,我只是——”嫣然不知如何开口,才能表达心中的犹豫和怅然。
母亲却了然地点点头说:“我也是从小女儿过来的,知道你心中也有这样那样的憧憬,可是日子不是话本,没有那么多忠贞不渝,轰轰烈烈的桥段。你瞧瞧季家姐儿,嫁个人连命也没了,虽说男方名声也坏了,可人却回不来了。还有我的那些姐姐们,高嫁之后,娘家连说理都矮三分,是好是坏都得自己撑着,累不累?”
“我晓得了,母亲。”嫣然垂着眸子,低声说道。
母亲这时候却严厉起来,捧起嫣然的连带说:“你要记到心里去,我的女儿。你是门当户对的嫁人,你不欠别人,别人也不欠你!你要欢欢喜喜地嫁过去,拿出你书香门第的风采来,拢得住丈夫,管的住家,这才是我们陈家嫡出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