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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被疑 ...

  •   秋季很快裹挟这寒流准时抵达京都,嫣然把准备好的冬衣分给孩子们,就目送他们跟着各自的家人启程。
      回来的路上,宽娘随口说:“嫣然,你是不是买了新的织布机啊,大晚上的我老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
      “没有啊。”嫣然奇怪地问。
      “还有啊,我咋老觉得屋檐上有老鼠,上次我家的瓦片都掉下来了。”
      “……我睡得早,没听见这动静。”嫣然心想,坏了,准是李畅夜里出去打探消息,惊着了邻居,一定要好好警告他。
      “你是得早点睡,你瞧你这几天黑眼圈更重了,女人嘛,要好好怜惜自己。”宽娘拉着嫣然去菜摊买菜,拿起一颗白菜说:“冬天到了,多囤点粮食,烤着炉子吃着粮食,过年都不用愁了”
      “白露才刚过,你就盼着过年了?”
      “那可不,一年年的,过得快着呢,对了,你家嬷嬷是不是快回来了。”
      嫣然心里一沉说:“是,再过小半个月,就该回来了。”
      “太好了,都走了快两个月了。你呀,就是心善,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嘛,又让人家休息了一个月,工钱还照发。遇上你这样的东家,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嫣然尴尬一笑,她自然是为了李畅,才对嬷嬷返程一拒再拒。嬷嬷还以为不雇她了,急的写了三四封信,直到自己托人拿了工钱给她,她才放下心来。

      嫣然一回家,就和李畅说了此事。
      李畅躺在榻上哈哈大笑,嫣然赶忙说:“轻点,小声点!生怕别人听不见?”
      李畅说:“耗子,谁想出来的?自己家的米缸子去瞅瞅,有没有少米,我天天飞檐走壁的,就是有耗子,它也不敢出来!”
      嫣然自己也觉得好笑,忍不住捶了李畅一下,说:“还不是你动静太大了,要不是我寡居多年,人家还不找上门来?”
      说完,两人都愣住了。
      嫣然瞧见李畅坏笑着盯着自己,暗暗懊恼自己在说什么蠢话,搞得气氛不尴不尬。
      嫣然坐在椅子上,掏出针线盒,佯作针线掩盖自己的脸红。
      “话说回来,嬷嬷要回来了,你该做打算了。”
      李畅一皱眉说:“我还要在京都待一阵,这里不留我,我自会找地方落脚。”
      嫣然急道:“你还要呆在这里?你到底在做什么?天大的事还能比你掉了性命更重要?”
      李畅塞了个花生米,说:“还有好多旧部,将军都在京都,大家都等着一个契机。”
      嫣然满眼担忧问:“什么契机,你们该不会是要谋反吧?皇上都登基了,木已成舟,你们还要做什么?还不赶紧带着钱,躲到天涯海角去!”
      李畅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先说我是不是能做缩头乌龟这件事,就是能,十有八九也得被逮到,还不如放手一搏。”
      嫣然说:“皇帝出巡,哪次不是高手环伺,你们这几个乌合之众,就算一起上,又顶什么用?”
      李畅笑了笑:“这不更有趣,我在边关的时候,也打过几次以弱胜强的战役,其实重要的不是人数,是时机。说白点,老天爷要你赢你就赢,老天爷要你命,你就活不了了。”
      嫣然怒极反笑:“老爷,那你自己说,老天爷是想你活命,还是要你的命?”
      李畅摸摸下巴,说:“大概是想要我的命吧。”
      嫣然背过身去,气鼓鼓地缝衣服,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李畅又说:“你这在绣什么?”
      “秀鞋面。”嫣然没好气地回嘴。
      “是给我绣的么?”
      嫣然干瞪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认真地绣着花样,针线在黯淡的光线中上下飞舞。
      李畅看着她,内心突然间充盈着温情,这种熨帖的舒适的情感来得那么汹涌和陌生。
      “你们闺中女子都是这样打发时间么?”
      这句话听得嫣然背脊一正,因为这话李畅原来也问过她。那时她作为他的妻子,没来得及回答,现在两人的命途已经迥然各异了。
      “有学琴,有学画的,学女红的最多,一来可以补贴家用,二来也可以给家人缝补,表表心意。”
      “哦,”李畅点点头,说:“我娘和我姐,之前也善于针线的。到了边关后,我们爷三的衣服都是她们补的。”
      嫣然听他讲从前的事,脸就慢慢转过来。
      “我娘和我姐,和你很像,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绣绣花写写字,说话的声音跟蚊子差不多。我娘还好些,有时同我爹辩驳几句,我姐连看见花枯了都要伤心半天。”李畅沉浸在自己回忆里,说:“这样的人家富贵花,平日里娇养着还好,可我家运气差,全家发配边关,从肥沃的土壤来到贫瘠的沙漠,她们两个很快就枯萎了。”
      “我娘整日里长吁短叹,沙漠气候干,又缺水少药,很快五脏六腑都喘不上气,我爹死在疆场上后,我娘思念成疾,原本病怏怏的身体,一下子就撒手人寰了。我姐,更是软弱不堪,也把我们想象的软弱不堪,她拿自己的身体作交换,嫁给了当地的恶霸作妾,以为我们姐弟能活的好些,没想到过门没多久,就活活被折磨死了。”
      嫣然晓得这背后是一个家庭深深的心酸和悲凉,她说:“你娘和你姐姐,她们都尽力地活下去了,你不要这样想她们——”
      李畅打断她,疾言厉色地说:“在逆境,软弱是会要人命的。既然为人母,就要刚强,若是连自己的孩子们都不能相顾,真叫人悲哀。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你么?因为你们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你们这帮京都的娇小姐,你们知道做一个馒头要多少粮食么?知道受了外伤要抹什么药么?你们知道在那样暗无天日的绝境中,如何自保么?不,你们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你们只能在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里载歌载舞,摆弄些排不上用场的琴棋书画罢!”
      啊,原来这就是李畅不喜欢自己的原因。
      嫣然从原先的自我否定,到今天的恍然大悟,她终于释怀了。
      李畅喜欢赵悠然,是她身上勃勃生机,比之嫣然,她像是引人入胜的谜题。而自己,就像是一眼看到底的寡淡的山水画,温婉贤良却泯然众人矣。
      真是可笑啊。
      迎着烛火,嫣然的脸庞打上毛茸茸的光,她缓缓站起身来,对着李畅郑重地说:“是,我们从小接受同样的教育,在家从父,嫁人从夫,循规蹈矩,不敢踏错半步,那是因为这个环境对女子本就苛刻,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你娘安守本分,为这个家奉献一生,你姐为了能让家人过得好些,连自己的贞洁都舍弃了,这在你眼里,就那么可有可无么?”
      看见李畅哑然,嫣然接着说:“我嫁给你,就把自己的荣辱和性命与你的前途命运系在一起。如果你我没有和离,而你又身陷囹圄,我一样会和林嘉敏,会和千千万万的妻子一样,守着你的牌位过一辈子。你我分离之后,我受尽冷眼,千夫所指,可再见到你,凭着往日的情分,我依然会毫不犹疑地救你。李畅,你欣赏像雄鹰一般的女子,这没有错,可你不应该去指责,像我们一样为家族牺牲,为丈夫儿子鞠躬尽瘁一生的女子。”
      看着李畅眼中汹涌的情绪,嫣然温暖地笑着:“有些人生来是参天大树,让人依靠,有些人生来就如同莬丝花,攀附枝干,虽然不起眼,可我们给点水给点土也能活。”

      没隔几天,蒋婉柔突然造访,李畅刚好不在,嫣然慌张张地将李畅的衣服鞋子收起来,让蒋婉柔等了好半天,才打开门。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开门?”
      “我跨出门槛的时候,摔了一跤。”
      “真够不小心的,摔着哪儿了?”
      婉柔要挽起嫣然的裙子,嫣然赶忙制止:“都是小伤,有什么可看的?快屋里坐。”
      “我好长时间没来了,你瘦了许多,精神头倒不错。”
      嫣然笑笑并不接话。
      蒋婉柔民了口茶,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奇的事,叹道:“茶叶竟然换了今年的新茶,乖乖,我以前好说歹说,你都没舍得买,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大方了?”
      嫣然不好意思地说:“你送了我那么多好东西,我也是投桃报李,平常日子锁在柜子里,你来我才泡的。”
      其实是李畅嫌弃家里茶叶苦涩难喝,她只好去茶坊买的。
      “新皇登基,风头也过了,这不天气转凉,我来看看你。”蒋婉柔环视一圈,目光在桌上没收拾的一叠花生米停住,问:“看来近日你过得不错,不过你底子薄,还是要多吃点。”
      嫣然顺着蒋婉柔的视线望去,知道她心细,于是便说:“你也知道,前段时间,我和宽娘忙着给流民施粥,有了事情忙碌精神头自然好。至于这身子骨,我早就不在意了,活到哪儿算哪儿罢。”
      “哦?宽娘,隔壁的妇人?她与你经常来往么?”
      嫣然想了想,回答:“是,看我寡居可怜,经常过来帮衬。”
      “嗯,听起来是个热心肠的,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了,话说了那么久,怎么不见你家嬷嬷送点心上来。”
      “哦……她呀,这几日回家省亲,好几年没回去,听说是得了个大胖孙子。”
      蒋婉柔说:“这怎么行,主家还在呢,一定是瞧你一个人好欺负,你弟弟也不管管。杏子,去,四处看看,哪里漏了缺了的,回头置办。”
      嫣然立刻拒绝:“哎,别麻烦了,别麻烦了。”
      蒋婉柔皱眉说:“你怎么那么大反应,莫非——”
      嫣然心提到嗓子眼,就听蒋婉柔说:“屋子里藏了什么汉子?”
      难道被她发现了,嫣然故作镇定说:“你再胡说,我可生气了,我不过是想,你偶尔来一回,别那么兴师动众,怎么,你竟这样想你妹妹。”
      蒋婉柔赶忙求饶:“我不是这个意思,泼谁脏水,也不能泼你的脏水,你是贞洁出了名的,我也就是逗个趣,真要是有这事,嫣然,我是第一个支持你的。”
      “行了,你要是心疼我,就带着小虎子多来瞧我。”嫣然笑瞪了她一眼,把心放回肚子里。
      蒋婉柔说:“他想来,我没让他来,前几日练写字,被他爹训斥了一通,这几日正关在屋子里恶补呢。说来也犯愁,啧,你还记得赵雪梅么?”
      “记得,闺中的姐妹,这几年也不知道她过的怎么样了?”
      “她呀,手段可狠了,把丈夫的房门锁得严严的,小妾但凡生下庶子,连三岁都活不到,这在京都圈子里都是有名的了。我也就是和你说说,旁人我是提都不提的。想当年,她文弱弱的,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没想到关起门来竟然有这样的霹雳手段。”
      “三岁,那些孩子才三岁,她就不怕折寿,不怕夜里睡不着么?”
      蒋婉柔恨恨说:“要怪也怪那些不着调的小妾,逗弄主子不务正业。赵雪梅想必也是被逼急了,事情没放到台面上,谁也不会责怪一个正妻捍卫自己的领土。我有时,还羡慕她的心狠,若是有她一半的手段,我何至于,何至于天天提着心吊着胆,看那小畜生在我眼前逞威风!”
      嫣然看着她眼中冒出来的凶光,一时间竟认不得儿时的伙伴。
      果然在其位谋其政,嫣然她看到的只有无辜的孩子,而蒋婉柔却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正对闺蜜各自的命运百感交集时,屋头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蒋婉柔快步走出门,不顾嫣然的阻拦,跑到偏房,一把推开大门。
      “砰——”嫣然的心提到嗓子眼,她祈求老天爷别让李畅这时候回来。
      蒋婉柔踏进房内,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又用手摸摸桌面,沉思半晌,才若无其事地对嫣然说:“你家就你一个人,大白天的动静还老大,你一个人呆着可别被下破胆子了。”
      嫣然见李畅并不在房内,深深舒了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这几日宽娘在造新房,许是隔壁师傅凿墙,白天也有‘咚咚’的声音,听了一个多月,我都习惯了。”
      蒋婉柔干脆坐下来,身边的小丫鬟赶紧给她铺了垫子,她问:“你一个人寡居多有不便,有什么要帮忙的,一定要开口。”
      嫣然点点头说:“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蒋婉柔又神色不明地打量她,片刻后说:“我说的帮忙可不只是生活上的吃喝用度,你阅历浅,有些事不知道水深水浅,偶尔犯了糊涂,一定要找人商量,千万不可藏着掖着,小心酿成大错。”
      嫣然眸子一闪,说:“姐姐说的是,只是我一向恪守本分,我想我自己洁身自好,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蒋婉柔说:“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作为姐姐,我还是要提醒你,新皇的风头已经过去了,但清算还远远未结束。你虽然不在政治漩涡中,可——可你心肠软,就怕你做了什么逾矩的事。”
      “谢谢姐姐的提点,”嫣然打断她,说:“我孑然一身,正打算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绝不会作出姐姐担心的事。”
      “那就好,妹妹明理懂事,我相信你。”蒋婉柔嘴上说着,眼神中却并无笑意。

      送走了蒋婉柔,李畅从房梁上跳下来,坐在椅子上揉腿。
      “乖乖,这婆娘唠的太久了,我腿都蹲麻了。”
      嫣然送客回房,瞧李畅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冲过去拽住他的衣服说:“你还心情坐在这儿,还不快收拾收拾,她铁定是怀疑屋里有人了。”
      “你何以见得啊,不过是一个寻常夫人罢了。”
      “什么寻常夫人,她是当朝御史台中丞的夫人,她问的这几句话,满含试探,你竟然看不出?从刚进门的新茶,到桌面上没有灰,她定是知道屋里还有别人。”
      “你倒是仔细,我看御史台该让你们这帮妇人去做,找弹劾的材料一定是一招一个准。”
      看着李畅哈哈大笑,嫣然急切地说:“现在可不是寻开心的时候,你得赶紧走了,我想婉柔回家就会和她丈夫提及此事,我虽然见识浅,不知道朝廷纷争,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不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畅戏谑一笑说:“连你都看出来了。说实话御史台就是一帮狗腿子,给皇帝卖命的,要想活得久,皇上指哪儿就得打哪儿,要是真效仿魏征直言进谏,坟头草都能遮阴了。”
      他又略一沉吟说:“不过你担心的确实有道理,我这几日也在寻新落脚的地方,正好有几个同僚,凑一块儿想想对策。”
      “你们打算——”
      “这个就用不着你操心了,给我收拾收拾,我今夜就走。”
      嫣然见李畅已经有了决断,眼中担忧,手里却忙个不停,把李畅的行李连同新绣的鞋子一起,让李畅打包带走。
      “你多保重。”李畅说完,看了嫣然一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留下嫣然倚在门边上,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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