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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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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聊到半夜,嫣然竟然有了困意。从屋檐下来,她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李畅已经蒸了馒头,他看到嫣然走出来,说:“醒的真够早的,再晚一点连午饭都能省了。”
嫣然脸上一红,说:“你杵在院子里干嘛,小心被别人看见。”
“大白天的,谁会来找你?”
李畅话音刚落,门口响起男声:“嫣然娘子,嫣然娘子。”
李畅立时杀气腾腾,和昨天看星星看月亮的闲散截然不同,他蹭的窜到门边上,像是做好了杀人的准备。
嫣然把他推搡到厨房里,整理了头发,镇定自若地开门:“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是宽娘儿子,他憨憨地站在,手里提了个篮子:“嫣然娘子,我娘说你嬷嬷回去探亲,叫我给你带一些菜,你中午热一下就能吃了。”
嫣然抿嘴笑笑:“替我谢过宽娘。”
宽娘儿子又挠挠头说:“我娘让我跟你说一声,今天下午她也不去城郊了,家里有事。”
嫣然点点头,接过篮子。她合上门,刚一转身,恰巧撞上李畅的胸膛。
她看着李畅眼神不善地盯着他,不耐烦地推开他,往厨房走去。
李畅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脚后跟,问:“那男的是谁啊?”
嫣然不回答,脸色一沉。
李畅大步一跨,挡住她的去路,说:“傻大个似的,该不会是你的相好吧。”
嫣然气急,低声喝斥:“闪开,别挡道。”
李畅不依不饶追问:“他隔三差五就来?他看上你了?”
嫣然把菜篮子重重放在台面上,说:“他就是个普通邻居,你还有完没完。”
李畅腾的坐在台面上说:“我是个逃犯,打听清楚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我看他傻愣愣的,像是喜欢你。”
“住嘴吧你,他今年年底新媳妇就过门了。”嫣然越发觉得离谱,说:“远亲不如近邻,我和宽娘都是彼此照应的邻居。”
李畅摸了个大葱,边啃边说:“以我男人的直觉,他对你有好感,真的。哎,我发现你就吸引这种类型的,这种老实型的,像——像阮成威似的。”
一下踢翻了嫣然心里的水桶,她抢走李畅嘴里的大葱,摔在案板上,说:“你当别人都跟你似的,家花野花一起香,吃着盆里的望着锅里的?阮成威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折在你手里。”
说罢,撞了李畅一下,气鼓鼓地回房。
她坐在床边上,心里不知道涌起几分委屈。做了一年多的夫妻,他们加起来说的话也没有这两天多,男人还一副与她熟稔的样子,殊不知她今日的苦痛一半都是由他而起。
说曹操,曹操就进来了。
李畅腆着一张脸,凑到嫣然旁边,说:“说你两句还急眼了,这几年确实大变样了。”
见嫣然还是不理他,李畅摸摸鼻子说:“女人还真是善变,一下子就从火山变成冰山了。”
嫣然说:“你自己说的太过分,为什么不反省自己的过错呢。”
“我说啥,哦哦,说那个傻子看上你了,那是好事啊,你都三十了,人家看起来才十八,你赚的。”
嫣然瞪大眼睛,听听这无赖说的是人话么?
李畅笑了下,端个板凳自己坐下来,说:“至于阮成威,那真不怪我。”
嫣然没转向他,耳朵却竖起来。
“当时我和他一同面圣,之前都没怎么见过他,结果一碰面,他就对我出言不逊,我也就忍了。先帝叫我们决一高下,都是太子的人,他也不是我的对手,我想点到为止就好了,谁知他招招都下死手,我以为他是为了你,可后来太子一个眼神示意,阮成威掏出一枚刀片向我脖子划过来,情急之下,我就踢伤了他的子孙袋。”
嫣然本还想说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听完以后,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权力至上,步步为营,稍有不慎,性命堪忧。
李畅说:“不过,你也别伤心,我想他有一半也是为了你。”
“我,我在意这个?”嫣然反问道:“你知不知道,人家断子绝孙,连个自己的血脉都没留下。”
“他,没有孩子?我怎么听说——”
“过继的,总不好叫他家没个后。现在阮成威死了,这个家怕是也要散了。”
下午,嫣然小憩一会儿,就出门去城郊,临出门前对李畅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把门反锁上,千万别让人看见。
李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答应了,嫣然摇摇头只能揣着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地出门了。
这几天天气热,流民窟里还是有许多人得了暑气,精神不振。瘦猴也是,小家伙懒懒地趴在席子上,见嫣然过来了,笑笑也不起身。
嫣然心里着急,给他递了碗绿豆汤,又喊来大夫诊治。
他母亲跪在地上感谢,嫣然赶紧把她扶起来,幸好大夫说无碍,嫣然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里的人不管老的小的都是可怜人,世道艰难,对穷苦老百姓更是如此,嫣然真心希望这对母子等到了秋天,能平平安安地回老家去。
忙到晚饭点,嫣然才急匆匆地赶回家。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李畅拿着馒头正要啃,“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嫣然见到他,就有一种头疼的感觉,她合上大门,往屋里走。
李畅围在她身后,说:“什么东西那么香。”
嫣然把烧鸡扔他怀里,李畅七手八脚地接住,大口大口啃起来。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个饿死鬼。”
“那是没饿过,真饿极了,树皮都啃,更别说那些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给他们饿上三天,比我还不如。”
嫣然进厨房,随便从锅里扒拉两口,就躲到贵妃榻上绣花。
李畅坐在旁边,感觉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又想回到了几十年前,这个身影是那么的熟悉。
“晚上早点回来,你一个弱女子,别晃荡那么晚。”
嫣然一边绣,一边说:“去的人多着呢,往常还有宽娘。流民窟僧多粥少,大夫忙不过来,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尽一些力也好。”
“那是皇上、父母官头疼的事,干你一个弱女子什么事。”
嫣然白了他一眼,说:“我一个弱女子的事干你这个大人物什么事?”
“我是看你身子弱,碰上那么些野小子,回头染了病给我。”李畅说:“流民就跟韭菜似的,割完一茬又来一茬,哪个皇帝都没辙。”
嫣然说:“你跟踪我?你出门了!”
李畅头一偏,佯装看窗外的月亮:“我一个大男人,去哪儿还要跟你报备?屋子里连腿脚都伸不开,我出去透口气。”
嫣然脸拉的老长,说:“你是不是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你是逃犯,是要被砍头的知道么?”
李畅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知道,知道。”
嫣然叹了口气,又说:“你知道什么?说自己怕死,胆子能包天,迟早叫你害死。”
李畅忙说:“不会,不会。”
嫣然不紧不慢做着针线,李畅借着烛火打量面前的女子,她秀气的面庞还像十多年前一样,鬓间虽添了些银发,可她在岁月的浸染下,是那么的温婉与从容。
“你看着我做什么?”嫣然奇怪地看着李畅。
李畅挠头说:“屋里就你我两个人,我不看你,看——看茶壶?”
嫣然噗嗤一笑说:“屋里有书,有几本垫在柜子底下了,还有几本送隔壁了,改明儿我要回来。”
“姑奶奶,你真行。”李畅抽出一本《律宗》,靠着烛火随便翻几页。
他见嫣然缝补的衣服尺寸不是自己的,便问道:“这是谁的衣服?是那些野小子的?”
“嗯,秋天他们几个小家伙就要回老家了,有些在北边的荒地里,我寻思着缝几件褂子,到时候在路上也不会冷。”
“你倒是好心。”
“都是可怜的人,好几个小子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苦熬着到了京都,原想能找个活计,没想到只能颠沛流离,做乞丐讨口饭吃。我今日给其中一个孩子递了药,那个孩子叫‘瘦猴’,他爹服徭役的时候死了,去年大旱,实在是没法子,拖家带口地来这里,路上的时候他妹妹太小,就没挨过去。”
李畅想起自己的弟弟,说道:“麻绳专挑细处断,打仗的时候,命都不是命了,跟地上的蝼蚁,不,尘土一般。更别说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了,只能随着朝势裹挟而下。”
第二天天蒙蒙亮,李畅就嗖的出门去。
嫣然睡眠轻,又惦记着屋里头响动,起身去侧屋看,李畅的床铺已经空了。
“天都快亮,这家伙又跑哪里去了?”
嫣然心中担心,披了件外套在小院里四处转悠。
不一会儿就见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嫣然觉得很神奇,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早饭呢?”
“你不是出去了,怎么从里面出来?”
李畅钻进厨房东翻西找,说:“男人的事少打听,我说饭呢?”
嫣然脸色如暴风雨要降临一般,她蹬蹬地跑回房内,重重把门摔上。
李畅不明所以,摇摇头说:“这婆娘。”
家里有个男人,吃的东西比以往快多了。以前和嬷嬷两个人吃完一袋馒头要好久,现在才三四天,嬷嬷走之前留下的一屉馒头已经消失了一大半。
蔬菜和肉更是紧俏,家里的柴米油盐也跟着损耗。
嫣然合计了下,打算去集市上买点菜。
一路上,老百姓人头攒动,沿街而立,一对对车马从城门涌进,还有几个西域的外邦人骑在高头大马上。
嫣然觉得新鲜,就多看了两眼,正巧听到旁边的几个妇人议论:“听说突厥人此次入京,是为了求娶公主呢?”
“哪个公主那么倒霉,我听说突厥人都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皇帝膝下还没有自己的亲生女儿,自然是逮着先帝的女儿去做人情了。”
吃饭的时候,嫣然和李畅提起此事,问:“你说,这次会嫁哪一个公主啊?”
“唔,永福公主。”
“什么,她?”嫣然惊讶地连饭碗都快端不住。“你哪里来的消息?”
“这还需要打探,脚趾头都想得到。”李畅一边吃一边说:“和亲本来都是糊弄蛮夷部落的,一般都是外戚女,最多就是宗室女,这次突厥来朝恭贺新帝,皇帝也不好耍花招,但他还没生女儿呢,肯定得从自己的姐姐妹妹们里面挑吧。”
“那为什么是永福公主?”
“因为她最招人烦。”李畅嗤笑了一声:“太子没倒台时,她没少欺负八皇子,就算现在畏畏缩缩表忠心,以皇帝龇牙必报的个性,恐怕也落不得好。皇帝一直找机会收拾这个愚妇,你瞧,现在机会不是来了?”
“呼,那可是公主,金尊玉贵的公主,要嫁到那样远的蛮荒之地,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
“呵,往日她怎么欺负你的,你都忘记了?她都三十好几了,行事肆意妄为,且心胸狭隘,要不是投了生到皇家,早就死千回。更何况她一把年纪,突厥人要不要还两说呢。听说她失势之后,光从府里打发的面首就是十几人之多,我要是突厥人,这种女人倒贴我,我也不要。”
“她当时倒贴过你,那回在庙里,你还记得吗?”
李畅回忆地费劲,老半天才说:“啊,啊,幸好没让她得逞。”
嫣然见状,也就不再问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