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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交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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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畅伤的很重,刚跨进院子便支撑不住,倒下地来,嫣然赶紧过去半扛着上了床。
幸好嬷嬷老眼昏花上了年纪,这么大的响动愣是没把她吵醒。
借着油灯,嫣然才看清李畅的面容:满脸的胡子拉碴,还带着伤疤和脓疮,头发都结成块了,整个脸庞透露出破败的青灰色。
十年没见,当初骑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的少年将军,竟然出落成扔在人堆里都被嫌弃长虱子的流浪汉。
毕竟是夫妻,嫣然对他也没有男女之防,她见男人昏迷不醒,不安地用手碰了碰额头,果然在发烧。
她提了一壶水,拿了药膏,仔细地给男人打理干净。
李畅瘦了很多,手上脖子上都暴起青筋暴起,胸前也凹进去些,隐隐都能数出肋骨。嫣然用毛巾擦拭伤口,然后抹上伤膏,头发上有小虫子钻来钻去,嫣然只能先用毛巾抹一把,再用篦子梳开打结的头发。
搞完这些,天都快蒙蒙亮了。
嫣然心想,嬷嬷快起来了,得赶紧把屋子收拾了。
于是她把李畅换下来的衣服都包起来塞在床底下,打算找个夜晚烧了。至于脏褥子和带血的床单,也一并扔了罢。
“夫人,饭做好了。”嬷嬷在厨房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嫣然慌张地应和着,自己一夜未睡,眼眶下熬出厚厚的黑眼圈,她胡乱梳了一下头发,三步并作两步跨出门槛,转身就合上门。
“夫人,天气这么热,关门屋子里不是更闷,趁着早上有点凉,屋子通通风。”
说着,嬷嬷手擦擦围裙,就要去开她卧室的门。
“不,不用了!”嫣然端着饭碗,站起来。
面对嬷嬷的狐疑,嫣然一边扒饭一边故作淡定地说:“我看最近宽娘盖了间屋子,尘土飞扬的,我可不想让灰飘进来。”
嬷嬷果然上当,大声抱怨道:“这个婆娘做起事来只顾自己爽快,她盖了房子,等冬天还不把我们的日头给遮死了,不行,我得找她去,不能盖两层,只能盖一层。”
说着解下围裙,又急冲冲地找隔壁理论。
嫣然捧着饭碗舒了一口气,又从锅里找了些干净的饭菜,放在碟子里端进去。
进门之前,嫣然深吸一口气,用不重不轻地声音在门口说:“我进来了。”
随后便推开门,见到李畅已经爬起来,靠坐在床榻上。
两人四目相对,眼里均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李畅变得阴沉许多,脸庞像刀削似的没有肉,他半眯着眼打量陈嫣然,眼神中有犹疑和不解。
陈嫣然硬着头皮,将饭菜端到他面前,又拿出伤药,打了洗脸水,里里外外一阵忙活,就是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也真不知道说什么。
门外的嬷嬷回来,喜出望外地说:“夫人,说好了,他们就盖一层楼。”
李畅登时警觉起来,从床上一跃而起,冷厉地望着嫣然。
嫣然安抚地看了他一眼,出门周旋:“嬷嬷,她怎么说呀?”
嬷嬷一边收拾厨房,一边说:“新媳妇要嫁过来,不愿和他们公婆挤一间屋子,所以本来打算盖两层,一层放杂物,二层住人,不过后来宽娘去问了,两层的屋子不牢固,就算了。夫人,他们要歇两天才开工,你就不用关着窗门了。”
嫣然尴尬一笑,点点头,进门后又将门合起来。
李畅正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饭,看着她畏首畏尾地样子,含糊不清地说:“留着她,也是个麻烦,不如——”
嫣然一瞪眼,小声说:“你要干嘛,不能胡来。”
李畅摇摇头说:“肯定要做掉的,她在,迟早会发现我的。”
他说的轻松,杀人如同嚼黄瓜一般简单,却听得嫣然头皮发麻。
“这不是你的将军府,左邻右舍的,少一个人能不打听?”
李畅听到“将军府”三个字,瞥了嫣然一眼,随后沉默不语地扒饭。
“这事交给我,我去和嬷嬷谈谈。”
嫣然心里没底,这个嬷嬷虽是老人,但一直都在后院帮忙,与自己并无交集。
她走到院中看着嬷嬷转来转去干活的样子,坦白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嬷嬷,别忙活了,我有事和你说。”
嬷嬷扫着地,头也不抬地说:“夫人,您说吧,老奴听着。”
嫣然找了个小石凳坐下:“嬷嬷是几岁来的陈府?”
嬷嬷奇怪,却仍回到:“我是二十五岁来的陈府干活,一直在后厨打下手。”
“二十五岁,嬷嬷来的那么晚?我从一出生就看见你,还以为你一直在陈府呢!”
“呵,夫人那时候年纪小,我来的时候您才刚满月,自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嬷嬷陷入回忆,拄着扫把站在原地:“您生下来,原来的几个仆人不够用,才从外面招人,我那时也是费了劲才能到陈府来干活的。”
嫣然问:“您以前怎么不来,以前就没有富绅们招工么?”
嬷嬷笑着说:“原来也想过,但是我娘心疼我给别人做丫鬟,死活不肯。后来我生了一串孩子,实在养不活,才进陈府赚点钱。也是托先老爷太太的福,过得比街坊邻居舒服多了,孩子们也都拉扯长大了。”
“嬷嬷的娘还在么?孩子们呢,在哪儿做什么营生?”
嬷嬷见嫣然有兴趣,便仔细地回答:“在,老娘还在呢,都七十多了,身子板还硬朗,还能下地呢,跟着我大儿子一块儿在乡下住。我那几个儿子都是农民,伺候田地的庄稼汉,大儿媳会织布,偶尔也拿出去卖布。”
“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啊。”
“可不,现下光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光种庄稼根本活不下去,一个村出去要饭的都有。不是要收佃租就是要抢人充军,我老头险些要去,后来还是太太拿了些钱给我,我去交给军爷,才免了的。”
嫣然慢慢把话题转到关键:“那你很久没回去了?”
嬷嬷叹了口气:“好多年没回去了,离得也不是很远,但抽不开身。前些日子,老家来信说我报上孙子了,我都没回去。”
嫣然说:“嬷嬷,那我准你个假,你尽管去吧,恩,放你一个月如何?”
嬷嬷扫帚掉到地上说:“这可使不得,给个七八天就好了,那能放那么长,您总得有个使唤的人吧。”
嫣然摇摇手说:“我这里还有宽娘照应着,吃的也简单,无碍的。”
嬷嬷还是摇头:“不可不可,您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哪里会做饭。”
嫣然笑着说:“我现在啥不能干,婉柔说过几天给我送个丫鬟过来,到时候也可应应急。”
好说歹说,嬷嬷才决定动身。
嫣然瞧嬷嬷蒸了一整屉馒头,又叮嘱嫣然柴米油盐放哪里,叫她有急事一定要联系陈家老管家。
嫣然点头应允,又从屋子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嬷嬷推辞不成就喜笑颜开地收下了。
事情办妥已经是中午,嫣然进屋,看见李畅四仰八叉地睡着,没好气地嘀咕道:“睡没睡相,这几年也不知道都和谁一起过的。”
李畅慢悠悠地醒来,瞧见嫣然坐在旁边半眯着眼打瞌睡,心中突然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平静和安适。
他伤口痒,于是翻个身子,谁料把浅眠的嫣然惊醒了。
“你醒了?”
“唔,醒了,”李畅把腿盘起来说:“这床太小了,挤得睡不太着,一觉一觉的。”
你都打呼噜了!
嫣然不理他,自顾自说:“我打发了嬷嬷,今天晚上你在屋子里把澡给洗了,臭烘烘的。”
李畅闻闻自己的衣服说:“臭么?”
见嫣然盯着他,他坦然说:“我真的不觉得臭,我这几年在死人堆里逃命,臭的香的都分不出来了。”
嫣然眼神一暗,说:“活下来就好。”
李畅想,这大概是世间唯一想要他活下来的女子。
他转了个话题问:“你怎么被打发到这儿来?我给你的钱不够么?”
嫣然简单回复说:“我弟弟结婚了。”
“那和你住这儿有什么关系?”
嫣然回了他一个白眼,说:“我不在这儿,你就死在巷子口了。”
李畅噗嗤一笑,整个卧室瞬间蔓延青草般的气息:“你跟以前真的不一样了,以前你就跟包子似的,随意搓扁揉捏,随时随地都端着一张要哭的脸。”
我在他心中就是这个德性?
嫣然心中生了闷气,语气不善地说:“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你赶紧养伤,养完伤赶紧走。”
李畅收紧了笑脸说:“知道了。”
嫣然有些失落,但什么也没说,出去就翻找厨房留下的菜,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她绣花十分有一手,但做饭实在是不太熟,顶多是熬个粥。
切菜切得乒乓响,她拿菜刀剁着萝卜,想象这就是李畅的脸,越剁越狠,萝卜块飞出去好远。
突然听到笑声,她抬头一看,李畅叼着草签子,戏谑地倚在门口。
“要我帮你么?”
“不用!”嫣然决绝地拒绝,把菜油倒入锅中,紧随其后又倒了一盘子萝卜,油锅瞬间炸开了,一时间噼里啪啦油水四溅。
李畅一把拉开嫣然,接过铲子,熟练地翻炒蔬菜。
嫣然揉着被油溅红的手臂,怔怔地看着男人在厨房忙碌:煎炒烹炸,出锅摆盘。
“愣着干什么啊,筷子碗端一下。”
“哦、哦。”嫣然没回过神来便照做,乖乖在桌上摆上碗筷。
两人对坐着,李畅大口闷饭,已经好久没吃过热菜了,他分外珍惜。
见嫣然戳着碗里的菜,跟小鸡啄米似的,问:“怎么,做的不好吃?”
嫣然摇摇头说:“好吃,你也会做菜?”
“唔,边关的时候学过一点,比你强。”李畅说:“那时候没东西吃,连盐也是稀罕物。我们得了粮食,都得挖空心思研究怎么煮,别糟蹋了。”
“你会的真多,又是做菜又是打仗,还会做官。”嫣然说:“要是搁以前那些姑娘知道了,肯定轮不到我了。”
“没事,知道了他们也吃不到。”李畅夹了一口红烧萝卜,说:“你现在不是吃到了?”
“那你好好学学,以后做个厨子也行。”
李畅差点被噎住,用震惊的眼神看着她,一副“你在说什么傻话”的神情。
嫣然说:“你看我干嘛,我说的不对么?你现在是朝廷的要犯,以后走的远远的,去当个厨子,也能有个谋生的手艺。”
李畅起身去添饭,随口说:“用不着你操那闲心,我做啥也不会去做厨子。”
嫣然说:“那你做什么,杀人放火?”
李畅转头一笑:“对,杀人放火。”
嫣然腾地放下饭碗,站起来气鼓鼓地盯着他。
李畅做投降状,说:“骗你的,等我养好伤再说嘛,嬷嬷不是一个月后才回来。”
嫣然有点生气,不肯搭理他。
两人沉默地吃完饭,李畅把碗一推,嫣然自觉地起来收拾。
晚上,趁着李畅洗澡,嫣然收拾了嬷嬷那间的床铺,她一屁股坐在干净整洁的床单上想:“天呐,我是在做什么呢?他与我有什么相干,我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李畅洗完澡浑身湿漉漉的,透着水汽,赤着脚就走进房内.
嫣然躲闪着眼神说:“你怎么不穿衣服,光着膀子像什么样子。”
李畅一咕噜趴在床上,舒服地说:“你给的衣服太小了,大热天的,穿这么多干啥?”
嫣然叹了口气,拿出药膏给李畅抹药。
李畅闭着眼睛,感觉背脊清凉凉的,他说:“早上不是刚抹过?”
“这个大夫说一天要抹两到三次。”嫣然一边说,一边感叹男人强大的恢复能力,前一夜发着高烧半死不活呢,后一夜除了身上的小伤口,已经能活灵活现地下地乱窜了。
“你这伤口都是怎么搞的,怎么这么多?”
李畅说:“大部分都是以前战场上给别人砍得。”
“我是说新的伤,老的我知道。”
李畅笑笑说:“我差点忘了。”
嫣然马上加重了手上的动作,李畅轻哼一声,说:“新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当时我为了躲避追杀,不小心擦到了,又不能找地方医治,有些就溃烂了。这些都没什么要紧,前几年冬天太冷了,我着了风寒,那才要了命,都吐血了。我还以为肯定得死在野地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真是命大。”
嫣然忍不住问道:“你到底犯了什么罪,我听说你杀了人,我想你不会干出那样没头脑的事。”
李畅翻了个身,说:“你听谁说的?倒没说错,归根到底是杀人的缘故,我眼瞧着太子不行了,便想投到八皇子那里,谁料这小子不肯,还拿话辱我,一气之下,我就把他身边的那个谁,杀掉了。”
“啊——”嫣然听他说的轻描淡写,连忙问道:“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说是心腹,”李畅说:“杀就杀了,反正太子一倒,大家都没有活路。”
这倒是,想到曹将军一家,嫣然不胜唏嘘:“伴君如伴虎,实在是有道理。”
上药上的差不多了,嫣然坐在椅子上,还想问两句:“我一直想问,当初你犯了事,那个、那个谁,没帮你一把么?”
李畅扯扯嘴角,干笑说:“你说赵悠然?她没把我弄死就不错了,不过也是,心狠的人才能坐的稳皇后的位置。”
嫣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想赵悠然难道是这样的女子?
但李畅像蚌珠一样不肯开口,嫣然只好收拾收拾出去了。
深夜,嫣然望着帐子,怎么也睡不着。李畅隔得那么远,她就能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的呼吸。
魔怔了一般。
嫣然披着外衣,在小院里转圈。月光洒在庭院里,给所有的物件都洒上一层了皎洁的光辉,她仰着头望着月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神经。
“你要投井啊。”
背后冷不丁传来李畅的声音,嫣然吓了一跳,说:“呸呸呸,你说什么话。”
“那你大半夜不睡觉,站在井边干什么?”李畅还把头伸过去瞅瞅:“水井也不深,跌下去万一没死,残了跛了就惨了。”
“你去投井,我也不会去的。”嫣然讥道:“大半夜不好好躺着,出来干嘛?”
“解手。”李畅说:“萝卜利尿,憋不住了。”
等李畅方便回来,嫣然还像柱子一般直愣愣地站着。
李畅走过去说:“这是你的爱好?晚上赏月?以前没听说你有这个癖好啊。”
嫣然说:“你管不着,我收留了个杀人犯,我睡得着么?”
李畅的俊脸一笑:“倒也是,不过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一般人我是不下手的。”
嫣然说:“你下的手还少啊,杀人就跟切萝卜似的。以后收敛些,可不能由着性子胡来了。”
李畅也走进庭院,与嫣然并肩望着月亮,说:“我又不是杀人魔,若不是逼到一定境地,我是不会拔刀的。我这一辈子,只杀该杀之人,他们死了,是命里有此一劫。”
嫣然内心吐槽,看着李畅阴羁的脸庞说:“别想以前了,想想以后吧,你该怎么活?现在新皇登基,你总得去外面避避风头吧。”
“我躲他干什么,死就死了,不过我是不会枉死的,临死我也拉个垫背的。”李畅哼了一声接着说:“策马扬鞭的潇洒日子谁不想过,可惜命里无时莫强求嘛。”
“其实我一直都看不懂你,”嫣然低语着,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我以为依你的个性,事情一旦决定了一定要去做,完全不计后果。我以为你我和离,你会去找她,至少没那么容易停手,我以为你做事张扬,一定是想好了退路。当年你大仇得报,我还以为你会死心塌地地跟着太子,没想到你又去求了八皇子,李畅,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番话说的李畅呼吸一滞,他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嫣然。
嫣然不好意思地偏过头,说:“我瞎猜的,妇道人家平日里没什么事,心思也比较多。”
“那倒是,你们这群妇人也不知整日里都想些什么,”李畅笑了笑,突然说:“你想知道么,知道就跟我上来。”
“啊——”嫣然一惊,身体一轻,已经被李畅带着飞到屋檐上。
李畅用了力,坐在屋檐上咳嗽个不停,嫣然担心地看着他说:“别咳太大声了,街里街坊都是邻居,万一有晚睡的。”
李畅一边咳一边笑:“我真是不如当年了,以前提着两只羊我都能健步如飞,现在提着你,还觉得吃力。”
嫣然说:“那是的,你还当自己十八呀,奔四的人了。”
李畅笑了一会,仰头指着天空说:“你看见没,天河。”
一条长长的星带横亘在静谧无边的夜空中,闪烁着恢宏明亮的色彩。
嫣然抬头望去,不禁赞叹:“是啊,很美。”
李畅说:“我在边关也常看见,那里的天河更璀璨和耀眼,你躺下来一抬手,仿佛就能把它揽入怀中。我记得在我第一次被砍的时候,等我醒来,我就这么四仰八叉地倒在疆场上,血汩汩流,那一夜也有那么一条星河,我就想,这条星河是不是一直流到京都去了。”
嫣然问:“你还记得那么远的事?”
李畅说:“当然记得,第一次砍人和第一次被砍都在疆场上,但奇怪的是第一次砍人已经模模糊糊在记忆里头了,只晓得那人被我削去一只胳膊,热血飞溅到我眼睛里,砍的是谁,什么时候砍的,都忘记了。倒是第一次被砍,那种快要死亡的恐惧,刻骨铭心。”
嫣然对于李畅的选择性遗忘很不满,她说:“你这个人,总是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哎,你说对了!”李畅拍了把大腿说:“你看,你不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杀人全是为了我自己快活,做人就是要真正的快活。”
嫣然呛道:“那你现在快活么?”
“不快活,说实话,在遇到你之前,我已经三四天没饭吃了,朦朦胧胧我都梦见我老爹老娘了,他们喊我回家吃饭——”李畅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说:“我没上当,我不能去,我,怕死。”
听到男人这样说,嫣然很是惊讶,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竟然如此大方地承认他怕死。
李畅说:“这样看我做什么?谁都怕死,我尤其怕,死就像水浸入大海里,啥也没有了,我不能没有留下痕迹就消失。如果我不怕死,我早就死在战场上,死在投石器和箭矢中了。你知道我怎么打仗么?当小兵的时候,我就躲在年长的老兵后面,上面的没把我们当人,一上去将士们一排排倒,就跟收割的麦穗似的。当了将军,我就更怕死了,躲在后面坐镇,商量商量谋略,总之别往前线跑。”
嫣然说:“大家都以为你心狠手辣,感情那是对别人。”
李畅说:“嗯,赵悠然早就知道这个,因此她很看不起我。我心里想,这副面具竟然被她知道,所以平常老追在她屁股后面跑,后来想想,她和我不是一路人,她比我狠,对自己狠。那个时候,我和弟弟冲到战场上,箭矢擦着我们的头皮掠过,敌人的刺刀从马上挥下,我东躲西蹿,我弟弟为了保护我,给我做肉盾,后来连个全尸也没保住。”
嫣然从字句里听出了无边的心酸,可看向他的侧脸,并没有什么波动。
“你后悔么?”
李畅说:“后悔,我那时梦里梦到我弟弟,就在京都的院子里爬树,爬着爬着,血就从树上留下来,一睡觉就是这个梦。我想当时我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为什么不能战胜自己的懦弱?后来我想,若是我们都勇敢,都不怕死,大概一起玩完了。”
“你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个人从边疆回来,高官厚禄,又报了父仇,这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恩,我早就想拿了三皇子,后来看见这帮皇子都不把我们当人,我就想把他们都杀了,这个天下,人都分出三六九等,是不会好了。”
嫣然问:“八皇子呢,他上位后减免了克捐杂税,许多人都夸赞他。”
李畅嗤之以鼻:“刚做皇帝呢,给点甜头。他和太子,就是在两个烂苹果中选一个,等着瞧吧,一个人装傻充楞几十年,满肚子能有什么好心眼?”
“那县主、不、皇后,她,她过得开心么?”
李畅说:“这会儿愧疚了?你放心吧,后来我才知道,婚事她同意的,筹码也是她自己下的注,你还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吧。”
嫣然没想到赵悠然自己个儿最后是同意这门婚事的,她说:“那就好,我自个儿的日子就这样了,你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李畅把头枕在自己胳膊上,整个人仰躺下来说:“我就想过过,肆意妄为的生活。”
嫣然看他说的那样孩子气,突然想起二十几年前,那个跃过墙头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