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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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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炎热,小屋里跟蒸笼似的,嫣然坐立难安,连针线都拿不住。
在家里做姑娘和给李畅当老婆时,身旁总有丫鬟服侍,夏季也多少备了点冰和凉茶。现在和嬷嬷相依为命,天一热头发衣服都馊了,换洗别提多麻烦了,更别提她身子虚,时不时都暑气上身,头疼脑热。
“妹子,今儿个你还去城东头么?”宽娘隔着门往里喊话。
“去,过了正午,太阳歇下去就去。”嫣然跑出门,忙不迭地回话。
酷暑当头,京都城郊的流民中起了瘟疫,虽说病情不严重,官府也排了大夫,但人手不够。尼姑庵的几个老师傅自发的下山救济,宽娘和嫣然烧香的时候,心里受到感召,也时常跟着帮忙。
不躺在床上混吃等死,也不关在房内自怨自艾,找了佛祖当信仰,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有意义的事。
到了约定的时间,宽娘又说不去了,说自家铺子里有贵客,嫣然便提上小篮子,独自去了城东。
到了那儿,济慈大师连忙招呼她,让她围上脸巾,“嫣然,你可算来了,草药都熬好了,你感觉给他们分一分。”
嫣然挽起袖子,将药倒在碗里,先给在外面的孩子们送去。
墙角衣衫褴褛的孩子们还聚在一起打弹弓,完全没有生病的自觉。旁边的流民女人们无精打采地躺在一边,脸上聚了苍蝇也不赶。
嫣然大叫一声:“喝药了!”
孩子们鸟作兽散,嫣然眼疾手快捏住其中一个瘦弱孩子的耳朵,说:“喝药跑什么跑,把你的兄弟姐妹们都给我喊出来。”
小男孩撇撇嘴,吹了口哨,不一会儿,几个小家伙都从角落里钻出来了。
“姨姨,你给我们带什么好吃的了?”小女孩光着脚一把抱住嫣然,小脸蛋埋在嫣然的腰间撒着娇。
“路上买了点麦芽糖,一人一个吃完药才能给。”
孩子们一阵欢呼,将嫣然团团围住讨糖吃。
唯独小男孩一口引进,挤进人群中,将碗递给嫣然看:“喏,没了吧。”
嫣然摸摸男孩的头,从篮子里拿出一颗放在他手心里。
其余孩子纷纷效仿,男孩领着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领糖。
喝完药,孩子们又聚在一起混玩,几个大一点的孩子蹲在嫣然身边,要她讲课。
嫣然找了个干净的席子,一边给孩子补衣服,一边时不时抬起头来听他们背诵。
“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养不教,父之过……”
孩子们整整齐齐地背书,稚嫩的声音在破旧的流民窟里引人侧目。
一个黑黝黝的小孩子问道:“姨姨,窦燕山是啥玩意?”
嫣然刚要说话,瘦弱的小男孩说:“这句话是说:窦燕山生有五个儿子,在他的教育培养下,都考中进士,成为国家栋梁,昨天姨姨说过了,你都没仔细听!”
黑黝黝的小孩子不服气地嘟嘴说:“瘦猴,咱又不是考状元,学那么仔细干什么!”
瘦猴回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要做大官。”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黑黝黝的小孩子笑的最大声:“你娘说了,等秋天到了,讨了粮食就回老家种地,给你谈老婆,还读什么书呢!”
瘦猴给臊的脸红,扔了书就跑了。
嫣然忍俊不禁,笑着瞪了他一眼,又语重心长地说:“人不学不知义,不管做什么,学点字懂点道理总是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施粥的喊声,大人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抢粥,孩子们也端着碗挤在人群里。
嫣然顺着人群走过去,菜粥的香味四方满溢。
“陈师傅回来了。”裹着头巾的女人一边舀粥分给流民,一边打趣嫣然。
“我读那半吊子的书,还叫我师傅啊,少拿我开心了。”嫣然笑了笑:“随意教了几个字,不过是为了孩子们别做睁眼瞎吧。”
嫣然一看锅里的粥不一会儿就见底了,问:“今天粥够么?昨儿个就不够,一到晚上比中午人还多呢。”
女人也摇摇头,说:“我也奇怪呢,后来说是城里的乞丐也来混饭吃,排队的人就多了。你别担心了,一些富太太捐了钱,粥和馒头都是管够的。”
嫣然自个儿也暗暗捐了钱,只有济慈大师知道。自己寡居,不方便露富,闻言笑笑:“那就好,你瞧那帮孩子,吃的多香。”
女人笑着说:“可不,一丁点大的孩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他们来来回回都要了三碗了,没个够。”
嫣然说:“我听孩子们说,等过了夏天,他们就回老家去了。”
女人了然道:“秋天要做农活了,若是不旱了,是该回去。庄稼人还是得靠庄稼生存,总不能一辈子要饭吧。”
天色晚了,帮忙的大娘大叔都走了,就留下几个大夫值守,几个官兵四处巡逻。
嫣然又热又累,抹了把汗,也打算回去。
路过一个转角,“啊——”黑灯瞎火的,嫣然被一条伸出来的腿绊了一跤。
她定睛一看,那个男人披头散发地坐在角落里,浑身都散发着腐臭味,粗粗的呼吸声证明这人还活着。
嫣然皱皱眉头,朝后面喊道:“这儿,有人生病了!”
话刚喊出去,地上的男人沙哑着说:“别、别喊。”
就那么一句话,让嫣然犹如被雷劈中一般呆立,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
那声音她一辈子也忘不了,是李畅。
她颤栗着看向男人,男人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半弯下腰伸出手,颤抖着要拨开他的沾满污泥的头发。
“嫣然,你在那里干嘛?”后面有女人的声音。
嫣然的手在半空停顿,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巷子,对面前的女人说:“没事,晚上走夜路,有些害怕。”
女人释然地笑道:“路是黑点,这里到处都是官爷,不用害怕。我这儿有灯笼,和你一起走吧。”
嫣然像是失了魂魄般,踉跄着跟在后面。她心跳如鼓,脚边虚浮,随着女人飘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是他么,他没有死,也没有被抓。
嫣然脑袋沉重,心里一阵绞痛。突然间,她感觉无法承受,捂着心脏的位置,顿了下来。
“嫣然,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嫣然强笑道:“大概是太热了。”
“我扶你回去吧,你这身子骨是太弱了。”女人伸手搀起嫣然,嫣然站起来,突然甩开女人的手说:“突然想起来,我有个袋子落下了,我得回去拿一趟。”
不由女人分说,嫣然掉头疾步回去。
巷子里黑漆漆的,嫣然蹑手蹑脚地进去,地上男人还躺着,只不过连呼吸也听不见了。
她着急地蹲下来,推推男人的胳膊,又趴在男人的怀里听听心跳。
“呼——”嫣然放下心来,还活着。
光线太暗了,嫣然一点点摸索,只觉得手接触的地方一片粘稠,想必是伤口化脓或者还流着血。
“李畅、李畅,是你么!”
嫣然轻声呼喊着,谁料就是这一点动静,将男人一下子唤醒。
男人腾地一声挣扎起身,一只手箍住嫣然的嗓子,厉声问:“你、你是谁?”
嫣然没料到李畅重伤之下突然暴起,一边挣扎,一边说:“是我,陈嫣然。”
男人像是第一次听见这名字一般沉思许久,慢慢放开了手。
嫣然捂着嗓子咳嗽几声,小声说:“你若是无处可去,今晚来到这个院子找我,我给你留门。”
说罢,头也不回地匆匆跑出巷子。
嫣然一回到家,就扑腾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老嬷嬷早就躺下了,小院静谧无声,只有嫣然咬着牙齿“咯咯”作响。
大热天的,衣衫早就被汗水打湿,可她却像是沉入冰窖一般。
原来她以为自己会那样平凡的老去,可过往的晦涩的岁月呼啸而来,像一支支箭矢,扎得她的心千疮百孔。
李畅。
嫣然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嘴唇上下一碰之间,是她前半生几乎所有的青春和情爱。年少的她留恋李畅的明朗的笑容,满腔热血地以为,即使没有他的爱,凭着那一点残存的念想可以捱过很多年,可事实证明,不相爱的两个人绑在一起,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她摸出了枕头下的一件小衣服,流着泪摸索着,时间在变化,人在变化,可是记忆却像是针线绣在心里一般,擦拭不去。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内心里既希望男人来,又希望他永远不要来。
不知等了多久,嫣然半眯着眼,瞧见月光中,一个高大的熟悉的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坐在床上,将头埋在膝盖中间,突然间呜呜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