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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政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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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间,大家一切从简。隔壁的邻居本来要娶亲,也拖到了明年。
嬷嬷洗好了衣服,嫣然抖了抖,正要晾在小院子上。
突然间听到巷子口有人在奔走,她瞧瞧打开一条缝,往外瞅瞅,见到几个穿官服的大人挨家挨户地扣门。说是扣门,其实是强闯,冲进去就搜,搜完了就托出人来盘问。
嫣然心里害怕,把门锁得紧紧的。
“扣扣!”门外还是响起了声音,“里面的,快把门打开。”
嫣然不敢开门,官差一抬脚,就把门给撞开了。
好几人冲进去翻找,其中一个头头拦住她盘问:“这屋子就你一个人?”
嫣然瑟缩着说:“官爷,还有一个嬷嬷。”
那个大人上下一打量,问:“就你一个女眷,自己买这么远的地方住着?”
嫣然回道:“是,买的院子离家里近一些。”
旁边的人凑到大人耳边说:“我想起来了,她是陈主簿的姐姐,好几年前被休了,现在又被他弟媳赶出来。”
那人才点点头,转头对后面搜查的人说:“伙计们,走吧,这儿没事了。”
又用嫣然听得见的声音调笑说:“这个寡妇倒蛮俊俏的,可惜了。”
他们一走,嫣然就反手将门合上,用身体抵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直到他们敲下一家门,才松口气。
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嫣然心头一紧,低声问:“谁?”
“我,你阿宽娘。”
原来是隔壁的宽娘,她儿子本来今年要结婚的,可惜国丧不能吹打,索性就推迟了。
嫣然打开门,把宽娘迎进来。宽娘吃的朴素,人却很壮实,一走进来,便把地上被撞坏散落的门插销、小凳子都轻轻松松地拾起来堆着。
“宽娘,你放着,我来。”
“你来啥,细胳膊细腿的,”宽娘一边收拾一边问:“嬷嬷呢?”
“嬷嬷上街买菜了,幸好没回来,不然一准被吓出病。”嫣然抚着心口说:“好好的,怎么有这么多官兵?”
“谁知道呢,全凭上头的意思。”宽娘利索地打扫院子,嫣然就跟在后头递笤帚。
“门坏了。”宽娘说:“我让小子来你这里修一修。”
“别麻烦了,还是买一道吧。”
“钱多烧的啊!”宽娘瞪了她一眼,说:“修修还能用呢,有什么麻烦的,男人干活一下就行了。”
嫣然点点头,应下了,又说:“我上次绣完花样,还有剩的布,你拿回去做点袜子里衣。”
宽娘也不推拒,说:“那敢情好。”
正要离去,宽娘又转过身说:“这几日街上乱哄哄的,你可别凑热闹,有什么要采买的都推一推,买布的地方太远了,你就别去了。一个妇人家,独身住是非多,要当心点。你看那些官差,凶神恶煞不好糊弄,盯上你就麻烦了。”
嫣然说:“放心吧,我晓得。只是平白无故的,多出这些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宽娘见旁边没人,悄悄凑到嫣然耳朵边,说:“我听我那口子说,太子爷昨儿个暴毙了!”
“什么!太、太子死了!”嫣然惊叫一声。
“别叫,别叫,小声点,还没放在台面上说呢。”宽娘眼神示意,说:“外面好多人都这么传,说是死得不好看,有损皇家颜面,才秘而不宣,等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天下人。”
“皇上才刚——,怎么又轮到太子了?”
“那叫先帝,现在的皇上是八皇子,虽还未举行仪式,但你可不能乱说了。”宽娘叮嘱道,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八卦道:“太子的死要是真的,肯定和新帝脱不了干系。”
这一句话在嫣然心里炸开了,她一个人寡居着,世界在翻天覆地的变化。
突然间,她叫了一声“糟了”,在宽娘的叫喊中,疾步跑出了院子。
嫣然叫了一顶轿子,催着轿夫走快些。
路上官差到处搜查盘问,小摊小贩根本没法做生意。轿夫说:“夫人,今儿个不吉利,我看还是别往城里头走好。”
“师傅,我有急事,您行行好吧,我加一两银子。”嫣然直接坐上轿撵,掏出钱来,安了轿夫的心。
“好勒,夫人您坐稳了。”
嫣然掀开帘子,两旁路人行色匆匆,不时有官差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过。
她还看见有一家人被官差拘了,灰头土脸地在宅子前站成一排,心里不由得抽了一口气。
“到了,夫人。”
嫣然没等轿停,跳下车,刚好撞见官兵将曹将军和曹夫人带走。
“曹姐姐!”嫣然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却被官差拦下来。
“嫣然,你怎么来了?”曹夫人头发散乱,面色从容。
“你这是怎么了,他们为什么抓人?”嫣然急切地问。
曹夫人抬了抬手上的镣铐,说:“这还用说,唇亡齿寒呗。安个莫须有的罪名,随便打发了,这是当今皇上最爱用的手段。”
一旁的官差闻言,狠狠推搡了她一把,斥道:“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还不快走!”又转过头对嫣然说:“你又是谁?和曹汝什么关系?”
曹汝是曹将军的名字,还没等嫣然回答,曹夫人说:“她跟我没关系,一个寡妇,你多问问什么!嫣然,你快回去,别在这里凑热闹!”
曹夫人言辞狠厉,官差一时被吓住,回过神来,揪着曹夫人的领子说:“你好大的胆子,还以为自己是官夫人?呸,你们就等着掉脑袋吧!”
曹夫人啐了一口说:“老娘在边关守夜的时候,你们毛都没长齐呢,我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了,还怕你这一出?”
“你!”年轻的官差面皮薄,几句下来败下阵,悻悻推着曹夫人,“还不快走。”
“和他们啰嗦什么,迟早要去见阎王的,赶紧提溜回去交差。”
老道一点的官差走过来,挟着众人上了囚车。
嫣然跟在囚车后面,隔着栏杆握着曹夫人的手不放,她含着眼泪问:“姐姐,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
曹夫人也挂着眼泪说:“还能去哪儿,一家老小先去地牢里等候发落。”
话音刚落,囚车的女眷哭成一团,尤其是曹夫人的女儿,年纪小,在奶奶怀里哭成了泪人。
官差把嫣然拉倒一边,她只能望着车轮轱辘轱辘远去。
嫣然回到家就给蒋婉柔送了急信,询问曹家犯了什么罪。
谁知,这次蒋婉柔就发来四个字“明哲保身”。
看来曹家是栽了跟头了,就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囫囵出来,尤其是曹小姐,才豆蔻年华呢。
来修门的宽娘儿子长得随娘,人高马大的,不仅把门箍结实了,顺便把冬天屋顶刮下来的瓦片都一起修补了。
嬷嬷在下面看着,不禁说道:“这小伙子是个能干活的,嫁给他的姑娘有福了。”
宽娘儿子抹了把汗,喝了口水,就要回去。嫣然又往他手里塞了许多腌肉,说都是宽娘爱吃的,叫他不要客气。
宽娘儿子看着嫣然白皙的脸庞,诺诺着涨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要,暗想,要是未来的娘子有眼前的寡嫂子一半漂亮就知足了。
嫣然送走邻居儿子,转头收拾包袱就要去大牢看曹夫人。
嬷嬷阻止未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夫人往火坑里去,她摇摇头,颤颤巍巍地靠在门框上感叹:自家主子命薄福薄,文弱不堪,却偏有一颗观音转世的好心肠。
关押朝廷官员的牢房本是不允许探监的,嫣然在门口又是说好话,又是给银钱,拿出一副“不让我进去就不走”的硬气,才催着官差开门。
“只能待一刻,不需多留。”其中一个官差叮嘱道。
旁边的官差收了银钱说:“多待也没事,里面的人马上都是刀下鬼。这小娘子也真是怪,这时候上赶着凑什么热闹,换了别人撵着还避之不及呢。”
嫣然听了此话,心里一沉,挎着小包袱在狱差的带领下,匆匆来到了关押曹夫人一家的地方。
几日未见,曹夫人已经面容憔悴,苍老了许多,完全不复往日的风采。
“姐姐!”嫣然抓住栏杆轻声叫到。
曹夫人像是被什么惊醒,说:“妹妹,你怎么来了?这么个肮脏地儿,你怎么能来?”
“姐姐,我心里着急。外面风声鹤唳,我一个妇人什么也打听不出来。我担心你需要上下打点,就过来了。这会儿天气还凉,我还带了些棉衣,你们在狱中也好过些。”
曹夫人抽泣道:“好妹妹,你是个厚道的人。当时你遭难,姐姐也没去看你,现在姐姐身陷囹圄,你却不计前嫌,愿意为我奔走。”
“姐姐,别提这些往事了。”嫣然说:“官差给我的时间不多,姐姐,曹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要紧不要紧?”
曹夫人望着嫣然,语气绝望地说:“那个老匹夫为太子卖命多年了,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上头说是因为勾结朋党,在京都屯兵意图谋反,这件罪名,足够我们全家人头落地了。”
“这、这是真的?”嫣然大吃一惊,这可不是小事!
“是真的,不止我们家老曹,还有好些武将。太子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家也都多少抱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想法,搏一搏,万一太子登基称帝了呢。没成想八皇子棋高一着,将士兵安排在流民中,我们原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却被人瓮中捉鳖。”
“那、那可如何是好,都说法不责众,新帝刚登基,他、他杀这么多人,就不怕自己遭人非议么?”
看着嫣然惶惑的神情,曹夫人惨然一笑:“一将功成万骨枯,他蛰伏多年,如今上位也是踩着多人的尸骨上来的,他有什么好怕的。罢了罢了,自从跟了老曹,我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只求老天可怜,饶了我的儿女们,给我个全尸,我也就闭眼了。”
听曹夫人说这么多丧气的话,嫣然泪如雨下,说:“如今一点法子也没有了么?”
曹夫人摇摇头,突然叫嫣然靠近点:“妹子,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嫣然凑过去,听她小声说:“妹子,你待我这般好,我也不瞒你了。我家后院大杨树下埋了一个盒子,你去挖出来罢。”
“那个盒子能帮你?”
“那是催命的东西,趁着他们还没搜查,你早早拿出来烧了,兴许皇帝看在我曹家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能给我们家留个后。”
嫣然郑重地答应了,在狱差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和曹夫人道别。
曹夫人站起身来,直直地望着嫣然走掉的方向,祈求老天爷再怜悯怜悯他们一家。
曹府已经被贴了封条,嫣然不敢停歇,在外面转了几圈,直到夜色完全黑了,才从一旁的狗洞里钻进去,果然从树下找到了一个匣子。
她揣在怀里,就像是揣了个炸药,心里砰砰直跳,一到家,赶紧合上房门,钻进被窝,将匣子打开细看。
匣子是在普通不过的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卷轴。
嫣然打开一看,只一眼,汗水就浸湿了后背,心脏怦怦直跳。
第二天天没亮,她便学着曹夫人,将匣子埋在了水井旁。
过了几日,嫣然让嬷嬷做了几个菜,想送到狱中去。没成想刚走到牢门口,狱差便说:“别看了,人没了,回去吧。”
“什么!”嫣然的菜盒子掉在地上,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概是觉得她呆愣愣的太过可怜,一个狱差上前说:“几天前上头说这一伙人都判了砍头,曹家的女眷为避免上刑场有辱名节,就在狱中上吊自尽了。”
嫣然嘴唇颤抖着,沉默了足足半晌,问:“都死了?”
“哦,也不是,有几个小的没死,听说后来改成流放。”
这场政变旷日持久,砍头的、判刑的、流放的,等新帝正式登基后,才告一段落。
嫣然从回来以后就昏沉沉的,也没发烧也没生病,就是提不起劲来。
过了几天,等风头小一些,蒋婉柔登门来看望她。
“你怎么又是这副死样子。”
嫣然躺在床上说:“虎子呢,没把他带来?”
“街上乱糟糟的,就留他一个人在家里。”蒋婉柔顿了顿,说:“嫣然,我这次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吧,我什么没告诉你。”嫣然坐起来说。
“我也听说曹家的事了,他们家身居要职,四品的武将,别看外表光鲜,实际上是烈火烹油,”蒋婉柔唏嘘一阵,突然话锋一转说:“你最后去看了她,她可有什么交代给你的?”
嫣然觉得她这话问的奇怪,刚到嘴边的回答又咽下去。
她反问说:“她能交代什么?曹姐姐早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该说的都说了。”
“那不该说的,有没有和你说?”
蒋婉柔打着哑谜,嫣然抬眼望去,婉柔半个身子都在阴影中。
这么多人被清算,蒋婉柔的夫家却屹立不倒,不仅如此,反而一提再提。蒋婉柔穿的再简单,也掩盖不了她御史台中丞夫人的身份。
儿时的伙伴打量着嫣然,眼神中满含探究。
嫣然咬咬嘴唇,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人都死了,还问什么呢?”
蒋婉柔收回目光,手绞着帕子,微微一笑:“说的是呢。”
“哦,对了,”蒋婉柔站起身来,丫鬟进来将玉兰花搬进来,她看了看,折下一枝插在矮瓶里,说:“我去看了林嘉敏,挺惨的,公公偏瘫了,娘家也落魄了,她二十几的人看起来和四十几一样。”
“提这个干什么?”
“毕竟是我的表嫂,问候下也是应该的。”
嫣然心想,婉柔说不定也是去问话的,不然在这节骨眼上去什么去,原也没什么交情。
谁知蒋婉柔揉着花瓣,漫不经心地说:“她一直对表哥的死耿耿于怀,我告诉她,其实阮成威当时值守时听到些不该听的话,才被赐死的。”
嫣然眼睛瞪得老大,一脸不可置信。蒋婉柔这时候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